《故人入我梦》孤馆闭春

1、第一章：入梦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燕炀又入梦了，这次的格外真实。
　　毡靴踏雪声，雪落泥道声，青竹折腰声，还有怀中人的喘息声。
　　燕炀冥冥中知道自己应该高兴的，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期盼这个人死去，他背叛了阿爷，背叛了自己，背叛了他们的承诺.....
　　雪下的愈发大了，簌簌声络绎不绝，冷风刺骨，似乎要将人整个皮囊与骨肉撕裂开来，把心中的思绪全部暴露在朔风凌冽之中。
　　顾止折喘息着，喉咙中有着压抑不住的腥甜，他那双素来含着温柔水光的眼已经蒙上了一层灰霭，看上去煞是可怜，睫毛仍在颤动的，似乎将目光投向了燕炀，一直死死的看着他。
　　顾止折欲张嘴说话，却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于是只好费力的抬起了手，竭力抓住燕炀的手，缓慢写了一笔，又一画，他全身力量都已经耗尽，但却依然写的很稳，稳重到承载着万千的重量...
　　“伏牛岭有诈...”
　　燕炀垂着头，眼帘未掀，带着些薄情寡义的味道。
　　他的视线完全模糊了，不知是眼睫上的雪水融化了还是，眼中的泪水...
　　顾止折仍未停下手，却一画比一画凝滞，一画比一画沉重...
　　“对不起...”都到这种时候了，他的字仍然筋骨清正，如折钗般决绝分明。
　　燕炀的手却并不平稳，切切地颤抖，暴露了本人不加掩饰的情绪，那双手拿惯了刀枪，在腊月的飞雪中又快又稳的斩杀过敌人的手，此时却颤抖的厉害，如同二八未见过世面与厮杀征战的少年郎...
　　“保...”顾止折写到了最后两个字了，如油灯枯尽一般，迟滞，犹豫，带了千斤叮咛，万般思量 。
　　那字已经把燕炀的手压垮了，两点滚烫的泪顺着鼻翼滑下，淌过下颌线时仍然饱满，一直砸到怀中顾止折的手上，与那冰冷的融化的雪水混杂在一起，却似乎将顾止折烫了一下，使他略略缩回了手...
　　“重...”还剩最后一个字了，顾止折写着，写着，嘴角却蓄起了一潭微笑，那笑意轻渺渺的，却是燕炀久别的，眼中凝结起蒙蒙水雾来，使漫天琼玉倒影倒影其中，多了细碎的温柔。
　　“顾止折...”燕炀破碎的被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的飘出，轻微的，仿佛也与雪雪缴缠而去了。
　　九画成重，可他还是没能够写下去。“他写到哪一画了？”盯着那只无力垂下的手，燕炀迷茫的想。
　　他和顾止折都掉入了一个繁复的，曲折的卦阵，曾经有个人指给他们离开的路，而曾经他们也是相信的。原本他和顾止折是相互攀扶着前进的，当他以为顾止折会一直陪着自己的时候，他却选择了另一条他认为更加便捷也更坚定的路，只剩下了他在最初的路上踽踽前行，无人陪伴，无人指引。后来他听说顾止折找到了出口，一个光明的出口，那时他天真的为他高兴，后来随着时光推移，他越来越怀疑自己脚下执着的路是否为真，是否是人间正道。再后来，他渐渐的疯狂了，偏执了，嫉妒了，固执了，他眼前的路越来越窄，他心性越来越暴戾。他穿过荆棘，越过陷坑，他以为自己什么也不怕了，可当他真正看见早已经寻到出路的同行人，还是不由得的羡慕，甚至怀念，那段有人陪的，坚守着一条道路的日子。
　　雪愈发大了，搓绵扯絮，遮天盖地。燕炀不知自己就这样僵跪了多久，只是蓦然看见怀中的顾止折整个人已经被埋入了雪中。
　　他这时才突然悟了，顾止折，真的死了。
　　那个曾经陪他读书练剑的谦谦公子死了，那个与他走过昧昧黑夜的温润君子死了，那个他心头记恨的报仇雪恨的对家幕僚死了，顾止折，死了。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他想起曾经不知在哪个商肆听到过这句唱词，现在看着这片茫茫大地，突然觉得这句他曾认为矫情的词好生贴切。这惊心的雪白，可真将这一切苟且与龌龊遮了个一干二净，可是，为什么它掩不了内心的记忆，磨不平挣扎的烙印？
　　燕炀不自觉的想起从前初见来，那也是一个大雪纷飞之日，他顶着一头雪白，莽莽撞撞的冲进帘内，却撞入一个满是清香的怀抱，他羞愤的抬头，看见的是一张含着笑的脸，那一双温柔多情眼，却是盈满一片赤忱的笑意，白衣纷飞，随着这漫天飞絮，澄澈了一方庭户，照亮了几寸心膛。
　　“阿炀，这是顾延，字止折，你当唤一声阿兄。”
　　“哦，顾阿兄。”年轻的小公子满心不服，却仍是乖乖喊人，殊不知，这一阿兄，伴了自己大半生，烙下了深深烙印，需要画上无数光阴来磨平。
　　“将军，是否前进？”副将战战兢兢地前来询问，打破了燕炀的回忆。
　　“何将军所带的八万锐旅暂且休整，洛将军且带五百将士去伏牛岭探查。”
　　“是。”
　　燕炀弯了弯唇角，满是嘲讽。顾止折，我，再相信你一次。
　　将士们看着自己敬仰的年轻主帅抱着那位白衣男子渐渐走入雪中丛林，他们头上的发带相互缠绵。那些和燕炀混的很熟的副将明显察觉到自己家将军如同在几个时辰中沉寂了许多，愈发成熟与苍凉，好似从此后再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