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同调法则》璇子1008

7、第六章

　　这个锁骨链上的挂饰实在是有一股非常非主流的气息，如果不是出现在胡燃身上，它的拥有者是一个叼着细烟的黄毛混混似乎会更能和十字架与蛇的气质交融。
　　胡燃被体育老师扶走，教导主任也跑过来嘘寒问暖，打算给他家长打电话。
　　学神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教导主任的建议，表示去医务室上一点红花油揉一揉就行了。陈停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被校服裤子遮挡的胡燃的脚踝什么也看不出，如果是肿了的话，照这个磨蹭的速度，到医务室说不定都消肿了。
　　明明应付得不耐烦，胡燃面上却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这个认知让陈停没由来地感觉烦躁。他不明白胡燃倔个什么劲儿，就算是刚才的臭脸，也是低着头掩饰什么的样子。胡燃是校长心里的金疙瘩，是英才榜未来几年都不会换下的榜首，他明明可以任性地在任何人的雷区蹦迪，哪怕胡燃是个没礼貌的自大狂，都会有人宠着他。
　　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气质上的违和感才没那么重。
　　陈停转身去找了贺知楠，两个人坐在假草坪上一块吃了红豆流沙包，吃完刚好广播通知还有五分钟上课，让同学们回教室。混在人流里的他们一点也不起眼，相貌、人品、故事、成绩…挤在一起的人群，因为密集而分不出区别的人们，都是滚滚尘埃。
　　胡燃天生就不能当尘埃，他难以合群，又似乎被某个框架禁锢，难以孤寂。
　　晚自习的时候胡燃就回来了，他走路很慢，这样就显不出因为痛感反射出来的别扭，他坐在自己座位上，又打开了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那个十字架让陈停有些在意，等最后一节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些乱了。陈停敲了敲胡燃的桌子，问：“你在看什么书啊？”
　　胡燃“啊”了一声，说：“是《福音书》。”
　　陈停听说过，他因为母亲的原因，对此有些了解。
　　“你在看哪一章，《路加福音》吗？”
　　胡燃有点惊讶，说：“感觉你不像会了解这方面事的人。”
　　陈停想起那本至今没翻开的《堂·吉诃德》，讽刺道：“在你眼里，我是个理想主义骑士。”
　　“确实。”胡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在陈停觉得这段对话很莫名，想转过头之前，胡燃又接过话头，说：“我看的是《约翰福音》。”
　　“…哦。”陈停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他仅是有了解，却做不到和胡燃可以谈论看法的地步。
　　“你相信神是存在的吗？”胡燃问。
　　陈停的脸色有些茫然，他的生活从来没有神的眷顾，但一切巧合又像是神的恶作剧。
　　“你觉得神会是什么样？”
　　“神…嗯…金色的头发，白色的长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种？”
　　胡燃露出个笑，说：“我以为你会说腾云驾雾的白胡子，没想到在你想象中那是个西方神学派的形象。”
　　理胡燃，真的是在放学之前给自己添堵。陈停别过脸，看自己的英语笔记。
　　下课铃响起，贺知楠第一个起身，把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往肩上一搭，和陈停道个别就拉着李玉走了，不是夜间篮球局，而是直达凌晨一点的学习局。
　　陈停要收拾的东西不多，如果不是为了给书包加点重量，这样背着更舒服，他本来什么都不打算带的。陈停正要起身的时候，胡燃的声音又响起，他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神是人的形象吗，神是人变化的吗？”
　　陈停身子一顿，转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问问你自己吧，燃神？”
　　希望这句调侃能顺利地打断陷入莫名状态的胡燃的思路，然后他一定会又无害地笑一笑，说：“那好吧。”
　　“我觉得不是。”
　　可陈停听到了这五个字。
　　也许从陈停主动敲胡燃的桌子，问他在看什么书的时候，就注定要被胡燃拉入一场题干无意义的讨论，或者胡燃单方面地输出想法，他只能承受，反驳无效，逃避无理。
　　“神如果是人的模样，那也只是为了方便人去崇拜、供奉，或者献祭…这样的话，神自己也逃不开规则，所以，根本没有神的存在。”
　　胡燃轻飘飘地说出了一个会挨任何相信有神论的人的打的结论。
　　说这句话的时候，如果胡燃没有拿着那本《福音书》，也许会更有说服力。
　　教室里的学生走了个七七八八，陈停找不到理由马上离开，于是只能按自己的想法回应胡燃。
　　胡燃把书页朝陈停展开，他看的是国语译制版。陈停本以为这家伙又会捧着外文版装一波大的，现在看到一个个规矩的方体字，陈停反而有点不适应。
　　“《福音书》特指《四福音书》，另外三章内容其实都差不多，唯独《约翰福音》有点意思，它说神是某些话语的人形化身，和我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一段话语，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一张图片…”
　　陈停打断了他，说：“你不相信有神存在，但你自认为自己是个神，这很矛盾，胡燃。”
　　“我不认为自己是神。”
　　这段对话没法继续下去，在十七岁的年纪，下课铃响了不去写作业刷题打游戏，发泄无处安放的青春的能量，在教室里讨论一个神神叨叨的话题，这很不男子高中生。
　　于是陈停打算离开，拎着绿皮书包，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胡燃坐在座位上，十分安静。他和对一道道超出他们现有知识水平的题发起一次次冲锋的别的学生不同，这份不同不是来自他手里拿着一本非常有神学色彩的书，也不是因为他过于拔尖的容貌，而是来自于他矛盾的气质。
　　在胡燃问“相不相信神的存在”的时候，陈停确实没有答案，可他第一瞬间就想到了胡燃，这个人行走在人间，可似乎永远沾不上红尘。这和他是个少年天才无关，陈停自己也是顶着天才之名成长起来的，他会有非常有底气的骄傲，这份骄傲让他能感觉到自己很特别。但坐在34班的教室里，他发现所有人都是特别的；走在英华中学的校园里，他又发现包括自己在内，没有人是特别的，都是没有退路地行进，热闹庸碌，却也各自灿烂。
　　一直都很灿烂的胡燃，找不到更灿烂的参照物。
　　承认神的存在，在精神上必然是慰藉胡燃的，他立刻就能卸下这层矛盾。
　　冰上起舞者固然承受赞美，但如果有机会脱下冰鞋，已经舞了一生的勇敢者会选择脚踏实地。
　　晚上十一点，胡燃慢吞吞起身，背起单肩包，走出教室门。
　　然后他看到了单手玩手机的陈停，戴着耳机，在翻社交软件。
　　那一瞬间胡燃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他问：“你在等我吗？”
　　“是，”陈停直球式坦诚总是让人招架不住，他说：“我觉得和你说到一半突然自己跑了，不太礼貌。”
　　“所以你要道歉吗？”胡燃问。
　　陈停摇摇头，说：“你问我相不相信神的存在，我好像没回答你，我觉得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神的存在，但我相信你，胡燃。”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