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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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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夜晚,带着一些闷热,即使是夜晚,风吹在身上也依旧是热辣辣的。老旧的电扇“呼~呼~呼~”的响着,漆黑的室内传出弟弟厚重的呼吸声。我有一些睡不着,尽管我知道明天天未亮就要跟着母亲去稻田里扯秧苗,晚上还要走五公里回学校,但我还是毫无睡意,只是感受着无尽的黑夜将自己慢慢吞噬。
天已大亮,跟在母亲身旁,弯着身子扯着秧苗,又将捆好的秧苗摆在旁边,等父亲下来捡起再挑到船上去。太阳已有一些晒了,父亲的稻草帽的边沿被风吹来吹去,靠着输液管做的带子卡在脖子上,汗水从透明的管子边滑落,最后滴到田地里。“汗滴禾下土”就是描述此时的父亲,我站起身子,看到弟弟也下田帮着父亲将秧苗摆好。
我渴望一阵风来,能吹散一点暑热,能吹干父亲汗水浸湿的衣服,能吹白母亲黝黑的皮肤,可是那阵风没有来。父亲示意我们一起走,因为秧苗已经足够多了。父亲挑着秧苗走在最前,我和母亲在爷爷家前的小池塘里洗干净脚上的泥,再穿上鞋子去坐船。爷爷的家就是红砖堆的一室一厅一厨的小平房,说不出哪里好,但是觉得很温馨。池塘边有三颗水杉树和一颗桃树,水杉树长的特别高,桃树的枝干横七竖八很茂盛,上面挂满了尚未成熟的桃子和恶心的桃胶,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长大后,桃胶成了我买不起的东西。小时候最喜欢坐在桃树下一碗白粥配一颗咸蛋,吹着夏日的风看着爷爷捣鼓他的二胡。
爷爷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据奶奶说爷爷是上过高中的,年轻的时候还是大队里的会计,管着大队里的所有支出。可是我印象里的爷爷是一个受封建文化荼毒很深的人,比如他总是教训我,叫我食不言寝不语,叫我别总大喊大叫的没个女孩子样。
思绪在弟弟的拉扯中回来,母亲已经走的很远,弟弟只比我小一岁,因此他也从未叫过我姐姐,我们一直在打闹和争抢中长大。15岁的我和14岁的他,他却已经高出我一个头。家里总是把男孩子看的更重,所以就有很多争抢。我和弟弟追上母亲,我看着河里的水,问着父亲:“爸,为什么河对岸的水位边浅,而我们这边的水位却上涨里呢?”父亲径直着往前走,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父亲挑在肩上的秧苗真的很重,重到他只想赶紧卸下担子。
即使觉得水位很奇怪,但是我还是跟着父亲一起上了船,父亲拿着一根长长的的竹竿,左右交替的向前划,每一下都将水没过竹竿,他再从水里抽出竹竿。坐在船尾,看着船不断向前,水面被画出开一层层水波浪,思考着人的一生究竟是为什么活着。而活着的每一刻,所做的每一个举动和选择不过是为了活着。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在奔赴死亡,结局都是死亡,活着的过程是如此痛苦,那又为什么活着。若此时我跳进水里,是不是就不用再想关于活着的所有问题。我看着水面出神,水下也是无边的黑暗,像极了会吞噬人的黑夜。
船前行的同时,也交错着岸边的树影,在有树影的地方,真的很舒服。船上大家都很沉默,看不清母亲的面容,只觉得母亲很疲惫,父亲的面容也变的模糊不清,脸上也觉得有些凉凉的。此时我的内心在疯狂的呐喊:“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弟弟。”
想起爷爷昨晚拉着我对我说:“你上完这学期,就不要去学校了,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听到爷爷的话我有一些委屈,以为只是因为这次期中考试自己只考了第二名,爷爷激将法对我说的气话。
当我质问母亲和父亲时,得到的却是他们的沉默,没有纠缠和吵闹,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对于这种需要做选择的内容,我习惯了成为被牺牲的那一方。小时候如此,现在也是如此。船继续向前划,快到正午了,阳光更加刺眼,母亲从船舱里拿出之前包好的粽子递给我和弟弟,又从白色的塑料袋中拿出白糖,递给了弟弟。我很平静的看着母亲的动作,这一次我没有去抢,我似乎明白了,有一些东西该给你的不用去抢,而你抢来的也未必是你的。
“铃铃铃~~~”闹钟响起,看着手机凌晨三点。忘记是第几个凌晨三点起来了,忘记这个腰似水桶般的女人是自己,忘记了自己曾经年少的梦想,叫醒身边这个总是被闹钟闹不醒的男人,开始为活着的一天而忙碌,磨豆子、揉面、炸油条……
忙到中午十二点才有时间去买菜做饭,好久没给父亲打电话了,想着就拿起手机打了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问了几句父亲和母亲的身体,母亲便将电话抢了过去,电话中母亲带着怒气,诉说着弟弟请人吃饭花了一千多,还说要买一台二十几万的车,说弟弟上班喝酒喝到肝有问题,叫他不要喝还一直在喝,讲了十几分钟的电话,都是母亲说着弟弟惹她生气的地方,我只是交代她不要生气,多注意身体,地里的活能请人干就请人干,接着母亲又生气了,说请人干还要给工钱,工钱很贵宁愿自己做多两天。想要再多说几句,母亲又觉得话费贵,匆忙挂掉电话。活着大概是被金钱支配的人生,连说话也被支配着。
母亲三句话就离不开弟弟的日常,却对我的生活只字未提,我看着菜档上的茄子,心里想着以前最爱母亲做的酱烧茄子,现在好像有六年没吃到了。回到二十平方的店里,我跟老公说:“今天中午吃酱烧茄子。”做好饭,老公刚好把店里的卫生收拾完,酱烧茄子热气腾腾的摆在桌上,尝了一口,跟母亲做的味道差很多。本不想再吃,老公抢先夹了一块到我碗里,这一次却尝出了不同的味道,竟然觉得不比母亲做的味道差,反而更有香味。
吃完饭,时间已过正午,马路上热气腾腾,车辆来来去去。看着外面的天空,觉得很蓝像极了8岁那年在爷爷屋前桃树下看到的天空,嘴角不禁上扬,拿起抹布继续用力的擦着桌子上的油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