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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千振如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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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旧的一日,太阳渐需低视。拉普拉斯妖铭记着混沌的画布,等待回归时后将其仿造。世界渴望着无序,生灵抵制着无序。云端的欢灵畅舞着欢呼雀跃,因为只有它们跳脱了熵的制裁。
一切系统归于热寂吗咀嚼着这等绝望论断,千振踏入校门。向门口值日的学生会成员点了点头,今天是新面孔,她也严肃地点头致意。拐过校外一眼望穿的通路,不速之客站在那里。除了没穿好的校服外套以外周身似乎都打着节假日的标志,和千振收拾妥当的校服全套对得扎眼,让人误以为是校规示范图上的正反双方走了下来。不过若加上发型而论则半斤八两了。但也自然,否定规则与在规则盲区试探总还是两回事,黑色长发只能拉回东方女子象征中的端庄等附加品,不能冲刷不合矩度的现实。何况黑发少女的容貌姣好过理,凡人之年岁各段皆有应至与不应至的容貌姿色,过度或不足都会引人不适,而少女恰是前者。
到底是什么妖精变的啊 千振皱了皱眉,想来绕去也不是,打算低头走开。一切系统趋向无序,有的因素会显著增加熵。先知普朗克。
”学姐,早上好。”少女狡黠地打了招呼,挡在了千振前进的路上。
“早上好。”最大熵增的要素往往来得最不可避免,先知墨菲。千振叹了口气。回话:“早上好”
“怎么了学姐,这么过厌来上学”少女只是笑。
“我想喜欢上学的人家庭生活该有多不幸福。”哀叹昨日的可能性为何延续至今,哀叹自己的末那识为何如此坚固。
“学姐你这话倒是刻薄,家也有不好的一面啊。”她绕开,与千振并排前进,“能见到的都是亲人,会伤害的都是亲人。毕竟血浓于水,还没有学校自在的。”
可学校大都是没关系的“外人”反而规则会更严苛吧。千振腹诽道。看样子不同的人标准不同,取决于一定的技巧。
“如果只考虑伤害的话,伤害有恩惠的人确实更麻烦些。
“恩惠?”吃不准的词挂在嘴边,必然等待其认同的说法。
“自女子的□□诞生的,是一个陌生的灵魂”出自乔斯坦贾德还是芥川龙之介来着?还是最好说下作者名,免得让她以为我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
不过好像也没必要说,我为什么要在她面前维护形象呢打消了这个念头后另一个问题浮现出来,话说她叫什么来着?
不妙,到嘴边想不起来了。
“学姐你是这么认为的啊,但是毕竟亲情嘛,我觉得还是...“勉强陪笑。“看样子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啊。”
“不是,对,对不起,我... “她支支吾吾起来,留在原地,千振回完后依旧向前,好像刺太尖了,对不熟的人应该再注意些可是不说话她一定不会接下去的,尴尬起来更麻烦。头疼,她叫什么来着。
千振只留给她背后,停步说道:“没关系,从昨天起我就不对你体谅人的可能抱有期待了。“心里只有不快就只吐得出不快。
“不是的,学姐!我...”千振猛转过头:“唐鸢兰你到底为什么向我表白啊?”
总算想起来了,这种片刻的欣愉被直入视界的流泪少女当即打破。她的眼角流下了一行清泪,到底是说的刻薄了些吗自虐系玩笑还是少开为妙。
“那个,唐鸢兰...”不会是叫错名字了吧。
“没事的学姐,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说罢跑开了。
意外脆弱小心的人啊。千振再次叹了口气,转身向教室走去。“
朴素的课节,不朴素的课间。邻班的好事者在门口探头探脑。
“千振。”
“怎么了”
“她们好像都在谈论高二一个女生啊”
“哦”
“说是有一个高一女生找她——也是那女生昨天的表白对象,然后被弄哭了。”
“哦。”
“见完那人之后就哭着跑了,似乎还是个挺漂亮的人。”
“哦,这样啊。”
“行了,你别拿书挡着脸了!”一华劈手夺过覆盖住千振整个面部的书,\"你也够出息的,人家小姑娘梨花带雨地还在说,‘不是学姐的错,是我不知分寸‘什么的,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啊?拒绝完表白还补刀,你可真个极品。“
“别,别跟看渣男似的看我。“千振偏过头,情报有谬误。“
“对,应该是渣女。“柳一华翻了个白眼。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很难说清,反正到头来都会过去。“听完这个说法,一华就知道千振不会再往多透露。以往她决定自己解决的事都只会这样对付过去。所以即便当了四年的同学,千振身上不清楚的地方终究是不清楚的。
“好好,随你心意。“一华转头再看向外面的人群,高二不少过高一,”我可以说说我自己的推论吗”
千振点了点头,这进一步印证了推论,一华也点点头。
“首先,你肯定没有拒绝她。“千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你不会那么轻易接受告白,如果接受了你会大方承认才是。”
“结论是“
“没有恋情。一方是单相思,一方是好奇心。而且前提是那份憧憬足够纯挚。”
“恋情必须要双方具有交互吗”戳中外壳。“似乎更多的恋人间也并非都怀有能支撑恋慕之意的情感吧。”
“那也称不上恋情,不过是恋爱游戏而已。你倘若单纯想找个人交往的话,这种态度也不是不可以的。如你所说,更多的人抱着更随便的想法去交往。
但是如果真的想了解些什么的话,就不能抱着这样三脚猫的态度。
认真会受伤,但不认真对你而言就毫无意义。”
“对‘我’而言吗” 千振站起身“那‘我’的目的是什么”
“以人为镜。”一华抬头与她对视。
千振的肩膀突然放松下来,笑了:“我可没那么可怕。“转头离开。
“猜错了么?”一华调转夺来的书,书皮上印着《堂吉诃德》。
“到底是仆役还是情人呢”
他人的见解已经听过:风评也只会维持在那个地步。规则上确实不容忍,然而这种事实际上是存在的,这是一着好棋。只要其他方面天衣无缝就可以维持。现在问题反而在于明面上的原因,这一点必须解释充分。友人提供的说法完全可以借用,不,比起说“借用”,应当说“正是如此”。确实这有借附属品充当根本目的的嫌疑,但谁又能说这不是目的所在呢亚里士多德也主张友情源于可爱、愉悦与利用价值 。所以我本就是为此而行动的。对,必须这样认为。
“今天可以去打球吗”秋英的问话打断了千振的思绪。千振放下筷子,点头“等我点过卯之后就去吧。”不过有点太刻意了。千振再拾起了筷子。
时间上的支出有待考量,别的花销暂且不论,究竟有没有必要,有没有回报这件事不过是垫起边角的小石而已,在广义上只有增大倾斜一种作用。不过倘若加以利用的话,也许反而能争取到额外的时间。现在只需思考能得到时间的长短与频率,过于频繁会令人起疑,一事无成会露出弱点……
在第三次发球失误之后,千振深呼吸,停下了思考。被看出状态不佳就不好了。羽毛球轻盈地翻越拦网然后又转而被扣回了网内。千振捡起球再发了过去,秋英无言且严肃地弹球而回。啧,又没接住。
“今天班门口的人是来打听什么事的啊”
“不知道。”她果然没关心。
“明白了,”轻跳起来也未打中,“我今天需要早点走,有些事要处理一下。”
“哦。”击球的风压并未减弱,不过她本来也不会发问,有的人只会期待他人率先开口,却不知道失去主动性的可怕。但还好是与秋英打球,如果是一华,她一定会刨根问底,就没法自由脱身了。
不过倘若是一华的话,反而不必打球也不必考虑脱身问题了吧。千振苦笑起来,一边是过于接地气的大家闺秀云者,一是少言寡语的运动系。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但为什么自己身边老是会聚集九宫格内的对顶角角色呢不过也是好事,角度更多看得更清楚。希望昨天发生的也是好事。
不,应该必须是好事才行。
千振再发出了高远球,秋英则自然地回敬。球飞越边界,落到校园外墙旁。千振捡起球,向外望了望。看到有人在墙外争执。她将球丢给秋英,收起了球拍:“不打了,该走了。”
“到时间了”
“都刚刚好。”
绕回正路,过大门走到校外,回头看到秋英果然跟在身后,千振便嘱咐她回避一番,看她远离后再走向仍争执着的两人:哀求与仅高一线的拒绝反复交换攻防,让人怀疑是否是母女的矛盾。但另一个问题随之浮现。若当真是母女,为何两人看来年纪如此相仿青春的光辉尚未褪色,维纳斯的恩典仍未被收去。倘若改变其中任意一位的性别,这都变成甜腻青春文学的绝佳插图,或是演员片酬占成本九成的常见三流电影的海报。但这两个人同框,能让人联想到的便只有同样常见的易令导演用力过猛的现实温馨亲情剧。毕竟总有些主题让看得到的人缩脖子,能伸脖子的人却不屑一顾。在非黑即白、人口结构健康协调发展的浪潮下,这两人无疑是养母养女,现在处于正能量小说的“发展”阶段——也可能是高潮,但青少年不爆发一下的高潮总令大家觉得差点意思,毕竟越是爆发不了的人越渴望能代入一回,然后继续被生活碾至尘芥。
如同一千个人的心中也只得有一个孙悟空一样,这对人无疑是看上去像大学生的奔四母亲与看上去像高中生的初中生女儿——这样微调一下年龄才合“常理”——来一千个人也一定会在权威的引导下得出同一个结论。不过千振并不会看错,因为较年少者,是唐鸢兰。
好一幅仕女图,千振感叹道,两人现在都泫然若泣,散发出一股生人免近的氛围。不过还是快前去吧,趁琼瑶尚未动笔。千振清了清嗓子,拦开两人:“不好意思,请问您与我校学生发生了什么冲突呢”算不上偏袒,法理也尊重小弱一方嘛。
女大学生被架开后警惕地扫了千振一眼,视线停留在她右臂的红袖标上。其实现在不过是在赌博,在度量与学校一墙之隔此地红袖标的威慑力与在校边拉扯的女大学生的勇气孰强孰弱。奈何你在校内是什么人物,出了小社会后你就只是个学生,红袖标也只是装饰。只不过这样装扮能强调与学校的关联,借“学校附近”这灰色地带来劝退她而已。”毕竟在学校旁边,还是收手不要闹事为好。”上上是令人产生这种念头。
“如果当真有问题存在,我认为您应该用合理合法的手段,"千振重读了几字,“在更加妥当的时间和地点处理。现在我们找唐鸢兰同学有事要办,能否请您暂让唐同学跟我们走一趟吗”其实还在赌另一样东西:矛盾的起因。恶意孵化的执论会因介入而改变矛头指向第三者,奸佞者则会不依不挠咬住对方,惟有善与恩怀会被冲淡混沌露出本貌。这是一注轮盘赌,押下的恰是0号位。
但当然不必担心赔本,毕竟早就买通了庄家,千振心想。“那...你先走吧,”大学生松开紧咬的下唇,看向千振背后的鸢兰,“周末再见吧....如果你还愿意见我的话。”
在鸢兰还因不知应不应道别而纠结时,千振已扭过头拽她离开。在鸢兰转过身的前一刻,她就像终于做好准备一般挥了挥手,然后又急收回手看向千振,大约因之惴惴。千振装做没有看见,固执地把她领回校园。一番深入到了颇长的行道上,千振才松开了手。
“”请问是有什么事吗”鸢兰也看向千振臂上的红袖标,“学姐是学生会的吗”
看来是老实的无社团自由人,我值班时也没在意,不然不至于不清楚。千振把出了校门后才戴上的红袖标收起,“虽然是,但我不喜欢戴袖标。长宫在树林里是最先牺牲的。“千振啧舌,这越共梗怎么接得上啊,没记性。“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事,我不是那种转头就背刺的死脑筋。”“不不,我没有那么想过。”鸢兰连忙否认,显露出虚心的清白相。愈是清白的无关人士面对怀疑反而愈加虚心,一流的犯事者倒会毅然否认。“那学姐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很多矛盾适合交给时间解决。”
“…您看出来了啊。”鸢兰顷刻便领会了意指,苦笑道。
“恋人”
“前女友。”
“大学生吗”
“对。”
交谈时鸢兰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千振对视。温柔也往往携带着软弱与滥情,万生万物之灵长能且必须摄食他者。对越多的人抱持善意便会造就越低的底线,越多的标准,最后恶龙便吞下了公理正义。
当然善良只不过易碎易逝而已,就算会引来恶,会诞生恶。也不算坏事,不会让它成为坏事的。千振默默想道。
“一共有几位”
“没那么多。”
千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都是大学生吗”
“…也有已工作的人。”吞吞吐吐。
“这样啊,都是相当成熟的人吧。
为什么轮到我了呢”却像提问天空般仰视。
夕阳藏身,斑红戏天。
静默良久,千振转向正在组织语言的鸢兰,终于给出了坦然的笑脸:“算了,反正喜欢这件事是很复杂的。
那么,现在就是正式给你答复的时间了。抱歉拖延了一天。”
“没关系的,学姐。你不用介意。”
但这份慌乱并未被千振收纳眼底,她抬起头,凝视昨日的夕阳。
“我很高兴,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
青春总有一些事要尝试。不然谈何青春呢
千振如是想着,企图搪塞掉内心真正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