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深》泠芜

1、一。

　　“你真的，要嫁去杨家？”
　　“是的。”
　　“你清楚，这只是个交易。”
　　“是的，我清楚。”

　　一。

　　她望着垂下的红绸，幽幽地摆弄着绸练的一角。
　　她不懂得周围的人为何如此欣喜，她也不想懂得。所有的丫鬟仆人，抑或是爹娘的亲友，见到她，便道一声恭喜，却只迎得她淡淡的一笑。
　　淡漠得，似乎出嫁的不是她。
　　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因为，只有她，什么都不在乎罢了。

　　“沈杳染，为何你要作践自己呢？”没有他人，仿佛呓语，惟有一支红烛静静地燃烧，直到蜡炬成灰。
　　关闭了门窗的房，似乎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院外热闹非凡，而在那句自言自语之后，屋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冬末，却让她觉得愈加寒冷。
　　红绸似火，越烧，越凉。

　　蓦地，门被推开，院外刺目的光线一泻而进，照亮了整个屋子。杳染抬起手臂，挡在双目之前，微微蹙眉。
　　“小姐，老爷回来了。”正准备厉声训斥，却被这句话打断。
　　沈杳染微微一愣，随即提起衣裾，向院外走去。

　　“爹。”刚一出房门，便看到了疾步走来的中年男子，风尘仆仆，带着一丝沧桑，以及，对眼前人的怜惜。
　　——离家多时未归，下人们觉得奇怪，而他的女儿，沈杳染，是知道的。
　　“阿染，你这是……”走得太急，喉头有些干涩，未喝一杯水，疲劳之至，一说话，方觉嗓子有些沙哑，却无意顾及。
　　沈杳染再次怔住。她微微低首，看着身上华而繁复的礼衣，突然想起，今天是自己出嫁的日子。
　　眼见父亲归来，惊讶之余，竟然给忘了……
　　“爹，”杳染略一屈膝，道，“您能平安归来，是杨家遵守约定。而我，也该履行自己的诺言了。”
　　是的，到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他们要的是……你？”他惊讶地看着这素日乖巧的女儿——这样的条件，是他无法承受的。
　　“是。他们要的是我，嫁给杨潮路。”她抑住自己的心情，在吐露出的言语间，只有坚定。
　　她即将要嫁入杨家，成为别人的妻子，她的夫君是杨家少爷，弱冠之龄，未曾娶妻。她会有自己在家族的地位，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更何况，她的父亲，也因此免受牢狱之灾。
　　似乎是喜事。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天大的喜事，是上天垂怜他们父女，才让他们捡得了如此便宜。
　　她清楚，有因必有果，自己又有何德何能，得到如此垂怜？
　　惟一的答案，也只有，等待她的，会是她这一生，从未想到过的生活。

　　“陌临……苏陌临呢！？他怎么不带你走？”看着华服浓妆的女儿，突然想起了什么，顾不得四周忙碌的人，她的父亲大声吼道。
　　又提起了那个人么……可是语气和立场，似乎并不相同呢……
　　“昨日，我在城外竹林遇见了他。”杳染深深抽了一口气，道，“他问我是否肯跟他远走，放下一切恩怨。”
　　顿了顿，她将未尽的话语补充：“只是最后，我拒绝了。”

　　拒绝了，没有退路了，是不是？
　　她不知道陌临那时是否真心，或许，他不过是在试探她的立场而已。
　　如此，而已。
　　她知道他放不下一切，他放不下她，却更放不下他一生的执念。
　　毕竟，杨家，是他的仇家啊……

　　不论她的父亲如何拦阻，最终，杳染依旧走向了迎亲的花轿。
　　城外河上的坚冰已然化开，顺着缓流向东逝去。冬末的最后，很冷，很冷。熔尽了的冰雪也只在勉强地维持着却后一丝声息。
　　仿佛被火红的绸练燃烧，再燃烧，烧尽这彻日彻夜的凄寒；烧尽，这心外心内的冰凉……
　　所有人都还健在，走了的，只是她。
　　这小镇新春的欣喜，她留下的，也只有背影。
　　凄凉离去，永不归来的背影。
　　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 =||||为嘛这开头这么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