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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像 是谁丑成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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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樵就在屋里透过窗缝看着他摔门,柴门在风中摇摇晃晃,十分可怜,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脾气这样冲,接活全凭眼缘,多半是惯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哪天没米下锅了看他还怎么横。
只是再没米下锅,沈樵也没应镇上王家的活儿,没别的,周煦不喜欢。王家管事十分可惜,却也无法,是派了几个人大大方方送来不少银钱,说是为当时无意造成两人龃龉的事赔礼,引得邻里十分羡慕,交口夸赞王家做事妥当。
沈樵也想夸来着,又想到周煦那张臭脸,只好矜持回拒,心在滴血面上不显,唉,红尘人间不够意思。
可是哪怕沈樵拒了到手的银子,周煦也没回,这次走得委实有点久,爬上院墙的蔷薇开了又败,初夏的风变得灼热,偶尔来骗吃的三花猫都换毛了,周煦还是没影。
沈樵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虽然同住这么久,他连周煦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江湖人怎么都这般神神秘秘的。”
沈樵想着又叹气。
“当初就不该把他捡回来”,沈樵愤愤不平地在心里发狠,“就该让他倒在那个破石碑旁,风吹几遍雨淋几遍,再让野豪猪叼走,免得住进来还多吃他好几口米面……米面那么贵!”
当初,沈樵将将被师门赶出来,购置了一个小院子后就没积蓄了,浑身上下就剩一副师父留给他的法卦,靠卖画和编草席勉勉强强养活自己。
那天他去山上找蒲草,背阴的那面罕有人迹,蒲草长得甚好,好到草丛里躺了个人他一时都没发现。那人惨白着一张脸昏在破旧石碑旁,把沈樵生生吓了个跟头,要不是天生哑巴他都叫出来了。沈樵把扑通乱跳的心脏按回胸膛,犹犹豫豫上前,慢慢伸手探了探鼻息——
活的,没死。
沈樵大舒一口气,才仔细端详起这个人:不合时宜的厚重长袍,一头墨黑长发歪歪散散,面部线条凌厉又深邃,却因为闭着眼睛的缘故显出几分弱态。他挣扎又挣扎一番还是把人捡回家,安慰自己就当路见不平捡了个狗子——一条有点重的狗子。
狗子周煦醒来后尽职尽责粘上沈樵,他说自己是个江湖人,四海为家,见到沈樵后觉得这里就是他的家,之前四海都不算。于是沈樵就多了一张嘴要养活,瞬间压力倍增,当看到周煦一顿两碗饭时,压力更大了。
周煦自觉承担了其他家务,没出去接活时,花几天时间打理小院儿,葡萄架该加固一下,家里还缺一个小马扎,菜刀也要去井边重新磨一磨,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干瞪着沈樵画丹青。
沈樵的一双丹青手很好看,修长白皙又不过分柔美,握笔的时候有分明的力量感。这双书生的手并不适合干活儿,至少周煦觉得不适合,一点点握笔的薄茧足矣,那些挑水劈柴的粗活儿自己来就成。
所以周煦总不肯沈樵做编草席的营生,嫌蒲草割手。
“一个糙巴巴的江湖人哪里来的公子哥习气”,沈樵不满地磨着后槽牙,扯紧了最后几根蒲草。
糙巴巴的江湖人周煦急匆匆穿过丰都,丰都地界使不了术法,再赶也只得像寻常人一样步行。道旁摆摊的小鬼看他没挂腰牌,知道这会儿没公务在身,热情招呼道:“大人许久没来了,过来坐坐喝杯茶啊。”
周煦摆摆手,只顾埋头赶路,层层叠叠的法袍有些碍事。按人间历算,距离上次到小院已经过去两个月,无常令接得突然,没想到这次会耽搁这么长时间,沈樵也不知急了没有。
那小哑巴大概是不会急的,周煦忙里偷闲地一乐,沈樵就是个兔子,安安静静,白白软软,还总是和那堆蒲草过不去。周煦仗着他说不了话,时常贱兮兮逗他,逗急了还咬人。
那边同僚押着厉鬼迎面过来,见他这般行色匆匆,讶异道,“你伤都不碍事了?到底青莲地狱和红莲地狱都过了一遭,不多歇一阵?”
周煦扯着嘴角咧了咧,“时间本就不多,不抓紧些下次又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同僚了然。周煦找人是通地府都知道的事,当年他因为守城而死,当方城隍上表颂他功德,来生本该投在清贵人家,或临风吟诗闲散一生,或投身朝堂一展抱负,总之是个人人艳羡的享福人。
可他拒绝了。
周煦听了判词,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对着判官深深拜倒,“某一生所求,不过百姓平安,不为外患担惊,不为赋税劳顿。今未能亲眼见到崇城一战的结果,恳请大人告知城民如今安否,了某心愿。”
判官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良久,叹一口气,挥手找来尘世镜,让他看看死后崇城模样。
这一看,周煦就没能再进轮回。
他和判官谈了条件,用自己累世功德换一个人。这当然不可能,人死灯灭,天地秩序不可更改,时间不可倒流,生死不可逆转,判官不允。
周煦便弃了自己的轮回路,甘愿当一个鬼差,永远困在地府,受地府辖制,再无成人成仙的可能。只一条,要守着那个人生生世世轮回。
这种不卑不亢和判官谈条件的还是头一回见,判官心有不虞,冷着脸喝到:
“谅你一生为子民鞠躬尽瘁,厥功至伟,破例叫你看了尘世镜,却不是叫你以为自己可以坏了这地府的规矩!”
周煦不应,也不起身,只是这么跪着。
僵持良久,一旁城隍终是不忍,他不是判官,终日里呆在不见天光的地府,寥寥数语判完人的一生。他行走在人世,倾听人们的祈祷,旁观世间运势起伏涨落,便也知道这一生功过和情感不是能放在秤上逐一衡量的。
城隍对判官耳语了几句,判官脸色稍缓,终是沉声道:
“规矩不可破,累世功勋和轮回之路换鬼差一职,当允尔。意欲借鬼差职务之便看护阳世某人,当罚尔……”
周煦迫不及待抢声道:“某甘愿领罚。”
判官还没讲罚什么,被他一通抢白噎了噎,有气撒不出,终是盖了印。
至此周煦鬼差身份落实,平日里接无常令,为地府抓捕羁押在逃魂魄。一旦找到那人在阳世的踪迹,与他有了交集,便要回地府受一遍地狱之苦。等那人此世过了,下一世便又要天南地北地找他去,找到再继续回地狱受罚。
这次周煦擅自插手了人间事,王家上门求医,周煦不该强行阻了去,刑罚便更重了些。
周煦按了按身上的伤,心底骂了句判官。那贼老头子,先前没告诉他每一世都要自己找人,有时候实在找不到,错过便错过了。错过的那几世,看过尘世镜,周煦便心疼到揪起来。那天道也太不是个东西,惯会折磨人的。
念及此周煦更急,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沈樵有没有出事,恨不能一个响指就出现在沈樵面前。
沈樵终于收好了家伙什,暮色四合,草席锁好了边,和先前编的几条一起捆好,明天赶早带到岜州市集上去,应该还能小赚一笔,总比卖画来得畅销。
岜州大集上没几个人认得他,沈樵也不想总凭祝由术赚钱,师父他老人家泉下要知道他靠祝由沽名钓誉,也得不高兴。
风不定,人初静,月正明,一豆烛火晃晃悠悠照着沈樵孤零零的影子,沈樵对着一幅画拜了拜,然后插上香,表情近乎虔诚。拜的既不是观音菩萨也不是三清老祖,画上那个青面獠牙龇牙咧嘴的男人——勉强算是个人吧,身穿黑袍,身量挺拔却又遮遮掩掩,怎么看怎么猥琐,是沈樵自己画的。
周煦第一次看到这幅像时,饶有兴趣地问:“你这供的是哪家神仙,长得这般有特色,先前却是没见过。”
沈樵木着张脸,不太想回答,因为连沈樵自己都不知道这画的谁。想想还是比比划划:不是神仙,自己画的,老是梦到,又看不清脸,就照着钟馗像和民间小鬼像改了改。
周煦叹服,心道钟馗要是知道你把他和小鬼的脸揉在一起,不知道会不会从十方阎罗殿杀出来一把火烧了你这小破院子。
一时又吃味,带着自己都没注意的敌意,挑着眉追问:“哦?你都不认识是谁,还画下来供着?你不知道画像拜多了会和本尊建立感应吗?到时候本尊亲临,你这小破院子装得下人家那尊大佛?可别回头聊起来又是一桩叶公好龙的好事。”
这话刻薄得不像周煦,沈樵亏就亏在没法和他吵,再生气也只能更用力比划:
“我的事不要你管,从小就做这个梦,梦里的人最后死了,我画张像纪念一下。你再胡说睡院子去。”
周煦差点跳起来,为了这个脸都没有的男人赶自己走?刚准备嚷嚷,忽然福至心灵,瞄了一眼画中男人的黑袍,又瞄一眼,顿了顿,变得小心翼翼:“你……你还记不记得他怎么死的……”
沈樵垂下眉眼,烛光映在他睫毛上投下阴影,便无端有些悲伤:
“大概,是被箭射死的吧。”
看着挺疼的。沈樵想,不然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伤心。
周煦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彻底说不出话来。这怎么说,说孟婆那汤可能水掺多了?还是说,你画的人就站在你面前,刚还差点被你赶出去睡院子?说完差不多也该收到阎罗令,自己因为泄露天机灰飞烟灭,哑巴因为听得天机再遭几遍天谴。
周煦什么也不能说,现在这个结果是千方百计挣来的最好的结局,不能毁在一时冲动上。
他压住心潮汹涌,吊儿郎当笑笑:“一个梦而已,你供他是他的福气。左右不是什么了不得事,你得空不如梦一梦我,我还长得比画上好看。”
沈樵被这个人的不要脸惊呆了,一路赶他出房间,下定决心再不让他碰这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