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短篇集》未祉

13、【叶周】南瓜，丝绒月亮与春天的小奏鸣曲

　　周泽楷在月亮下醒来。

　　叶修坐在他身旁，正在画画。他不愿拘囿于条框，喜欢自在。他画春天，画月光。春天的月光是焦糖味儿。

　　叶修是条龙。嫌龙型笨重麻烦，大多数时候化作人类模样。

　　周泽楷？周泽楷是精灵。和所有精灵一样，有漂亮的尖耳朵，太敏感了，所以留长了头发遮住它们。

　　叶修很惋惜，文绉绉劝解：“否定自身是不好的。”

　　周泽楷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你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很久以前，这个世界总是打仗。懒得参与的龙和迷路的精灵躲避战火时相遇，一见钟情。

　　他们退居二线，与世无争。叶修继续画他的画，周泽楷则在叶修搜罗的山堆一样的宝藏里翻出几本古语书籍，连蒙带猜读上面的句子。

　　“傍晚的……森林。低温森林。”

　　“月亮有红丝绒一样的眼睛。”

　　“为什么是眼睛？”

　　“小精灵从南瓜里钻出来。”

　　“城堡——”

　　“算了。”认不出，不读了。

　　周泽楷用书盖着眼睛，躺在叶修膝盖上打盹。

　　叶修瞥见他柔软的嘴唇，又有新灵感。

　　这就叫诗情画意。

　　-

　　叶修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黑暗中无比耀眼，阳光下则像猫一样眯成一条线。

　　据说龙族都这样，不过周泽楷没见过其他龙。

　　周泽楷的眼睛在不同光线下也不一样，有时候是蓝色，有时候是绿色。

　　叶修说：“你是变色龙吗？”

　　周泽楷略一停顿：“变，色龙？”

　　叶修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周泽楷吃吃地笑，叶修扣住他的后颈：“那我可得实践实践。”

　　龙性本淫。

　　这是很需要体力的事儿。周泽楷在叶修臂弯里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的，手指都不想动弹。

　　叶修卷了卷起他汗湿的发尾。

　　周泽楷凑近他的眼睛，认真观察：“像琥珀。”

　　现在是黄昏，明暗交迭，他的瞳孔色泽温润。

　　叶修问：“那你呢？”

　　周泽楷答：“水晶。”

　　叶修沉吟：“听起来都很值钱。”

　　龙性本贪。

　　-

　　春暖花开的日子，周泽楷想去玩儿。

　　他们出门溜达，正巧碰上老朋友。

　　黄少天是个树精。话很多，非常多，别人不搭理也能说上三天三夜。对方是叶修的话，就没完了。

　　叶修是条资历很老的龙了，攻无不克。遇着黄少天竟然头疼。

　　周泽楷不善言辞，这并未妨碍他觉得黄少天很有意思。

　　王杰希是吸血鬼。不怕阳光，怕麻烦。

　　而喻文州——三人中看上去最为温文尔雅的喻文州，其实是狼人。

　　喻文州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好似天大的事儿也不能叫他急躁。可周泽楷想，月圆之夜变身后，应该跑得非常快。

　　王杰希证实了他的想法。

　　王杰希点点头：“像一阵蓝色的影子。”

　　黄少天抗议：“为什么是蓝色？为什么不是黄色？为什么不是灰色？绿色挺好，红色不赖。为什么非得是蓝色？”

　　王杰希说：“我说是蓝色就是蓝色。”

　　黄少天说：“不行，你得给个理由，不然你这全是歪理邪说，想迷惑我们这些正义的战士。”

　　王杰希悠然：“我即真理。”

　　黄少天说：“王杰希你哪里像吸血鬼，我看你根本是巫师吧？你的扫把呢？来来来给我看看。”

　　王杰希说：“如果我有扫把，那也是你的同类做成的。”

　　黄少天怒：“你乱讲咩嘢！王杰希啊王杰希，你好大的口气，我今天必须以理服人——”

　　吵得不可开交。

　　喻文州也不赞成，也不辩驳。就在一旁看着他们笑。

　　这是他们仨的常态。

　　叶修叹了口气摇摇头，握住周泽楷的手腕，悄悄溜走。

　　-

　　他们路过矮人的部落。

　　首领姓韩，是叶修的旧识。叶修叫他老韩。

　　老韩虽然是矮人，却一点儿不比他们矮，甚至更强壮。

　　还有一双看起来很生气的眉毛。

　　老韩哼了一声：“你不好好在你的山洞里待着，出来作乱。”

　　叶修摆摆手：“嗨呀，我可不住山洞。”

　　老韩说：“不务正业。”

　　叶修说：“你的小继承人怎么样？”

　　谈到继承人，老韩生气的眉毛变得高兴。虽然看起来严肃依旧。

　　老韩说：“我的继承人，必定会把部落引向光明的未来。”

　　老韩问：“你呢？”

　　叶修说：“我退隐了，不跟小年轻争。”

　　叶修拍拍周泽楷的肩膀：“我负责和小周花前月下。”

　　老韩的副手环视周围，抿抿嘴：“我们这儿没到花季。建议你们换个地方。”

　　花儿没有，但哪里都有月亮呀。

　　叶修和周泽楷坐在树枝上，眺望熟睡的森林。晚风拂过，漾起深色的波纹，几乎像海。

　　花前月下，花好月圆。

　　叶修敲了敲膝盖，冒出一个念头：“下次去看海吧。不——别等到下次，明天就去。”

　　别人看不出来，叶修其实是一个有许许多多稀奇古怪想法的家伙，而且想到就要实现。

　　周泽楷愿意陪他实现每一个愿望。

　　叶修在不同人面前有千面。

　　但只有在周泽楷面前，才是真实的自己。

　　-

　　夏天的湖泊清澈，映着软乎乎的云朵，映着精灵。

　　周泽楷试图钓一条长翅膀的鱼，反复失败，遂放弃。

　　叶修钓……啊不，捡回来一个小孩。

　　瞳仁黑亮，脸庞红润，皮肤温暖。

　　没有尖尖的耳朵，没有锋利的牙齿，不会飞，不会变。

　　眼睛也不会变色。

　　和他们都不一样。

　　男孩名叫邱非，不爱说话。叶修逗他，也不笑。

　　叶修有点儿挫败，自我怀疑：他逗周泽楷开心明明是一把好手。

　　周泽楷问：“他不开心？”

　　叶修说：“他只是不安。”

　　离群索居，还碰上他们这么一对龙和精灵的奇怪组合。

　　小孩儿总披着斗篷，也许因为冷，也许因为别的什么。兜帽大大的，遮住半张脸。

　　周泽楷觉得有趣：“巫师？”

　　叶修说：“不，他是个人类。”

　　“人——类。”

　　周泽楷咀嚼这个词。他好久没见过人类。

　　斗篷很好，冬暖夏凉，防晒，防蚊虫。

　　周泽楷也想要一个了。

　　-

　　秋天开始落叶。

　　周泽楷趴在桌子上，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窗外掉着金箔。过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叶修，眼神明亮。

　　叶修知道那是一种期待，期待自己问他。

　　于是叶修问：“想要什么？”

　　周泽楷没说话。

　　仍然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叶修举起手投降：“想要什么，都可以。”

　　这招百试百灵。

　　周泽楷很高兴。

　　邱非不清楚监护人们去哪儿了，他们踩着夕阳回来。

　　周泽楷的指尖有一朵花。

　　邱非屏息：“这就是精灵的能力吗？”

　　周泽楷笑：“我是魔法师。”

　　花变成了蝴蝶，停在男孩的发梢上，然后飞走。

　　叶修说：“他的确是魔法师。”

　　千百年单调乏味的生命因为相遇而染上色彩。

　　那是见过的最美妙的魔法。

　　是奇迹。

　　-

　　冬天很快造访。

　　周泽楷每天都很困，嗓音掺了棉花糖。

　　有时候捣药，站着就垂下头进入梦乡。

　　睡着的嘴角笑微微的，也不知道都梦见了什么。

　　邱非问：“他生病了吗？”

　　叶修说：“不，他要冬眠了。”

　　邱非说：“熊才冬眠。”

　　叶修说：“唔，没错。还有呢？”

　　邱非答：“还有蛇。”

　　叶修问：“以及？”

　　邱非答：“乌龟。”

　　邱非数出每一种冬眠的动物，叶修很满意。

　　叶修把睡着的人抱起来。

　　他看着周泽楷，也微微笑。而邱非觉得那眼神非常、非常温柔。

　　叶修说：“现在，还有周泽楷。”

　　-

　　又一年春天缓慢到来，而邱非要离开。

　　周泽楷舍不得：“和我们一起，不好？”

　　叶修也舍不得，但叶修得理智：“他是人类，人类是群居动物，他要回到自己的同类身边去。”

　　周泽楷皱眉：“我们也不是同类。”

　　叶修说：“那不一样。”

　　周泽楷问：“哪里不一样？”

　　叶修说：“我们喜欢他，而我爱你。”周泽楷问：“喜欢和爱怎么不同？”

　　叶修道：“喜欢是无尽愉悦的夏天。爱是守着漫长冬日后的春天。”

　　周泽楷没有听懂。

　　叶修无奈，换更通俗易懂的说法：“喜欢他，所以要选择让他幸福的方式。”

　　周泽楷懂了，有点难过。

　　他想到什么，问：“我们不会分离？”

　　即使种族不同。

　　“不会。”叶修吻吻他，“爱可以打破一切。”

　　冰雪消融，河流上涨，途径人类的村庄。炊烟缭绕成懒散的龙型，一路上开满了沁香的花。

　　邱非在尽头站定，朝他们挥挥手。那花只有他能看见。

　　不知道是谁掉下一滴泪。

　　花碎成齑粉，在微醺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龙和精灵回去了。他们送人类一程，终有一别。

　　接下来是彼此相伴的、长长的一生。

　　叶修问：“你闻到了吗？”

　　周泽楷问：“闻到什么？”

　　叶修说：“春天。”

　　他亲了亲他的鼻尖。

　　冰凉的，澄澈的，于沉眠中苏醒的新生气味。

　　周泽楷笑：“闻起来像你。”

　　他也回吻他的眼睛。

　　温柔的，甜蜜的，像世界穷尽浪漫写下的一封情书。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