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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野草阿稂 ...

  •   此次回聿州大获全胜,西北一带五十年辑宁,不敢再扰,军中上下欢呼雀跃,魏都护更想借此机会宴请一场,一是庆贺这盛大喜事,二来想为三皇子践行。
      “这般不巧,昨日与殿下汇报完西境的情况,他就带人先回了京兆,留我和元将军处理后续事宜。”
      “什么事如此着急赶回去?”
      “不便相告,不过都护应该明白,自是朝堂那些事嘛。”
      “可惜了,”魏都护满脸遗憾,“原先是该提早告诉三皇子,但他不想见人咱也不敢私自拜见不是,待阁下来日回京,劳烦在三皇子和陛下面前替咱这帮人说些好话。”
      沈忭延客气道:“没功劳也有苦劳嘛。”
      “哎是是是,”魏都护脸上堆笑,又说,“那今晚阁下与元将军千万要来赏光,我来安排!虽不及京兆佳肴,但有些东西绝对也是宫里所没有的。”
      沈忭延低眸想了想。
      “都护这般好意怎能拂了您的面。”
      “何止拂面,简直不认可我这个人啊,咱先把话说死,你们要不来这宴席可不开!”
      “一定到场。”
      魏都护巴掌拍合。
      “行!就这么定了!”
      忽而凑近,眼珠有意无意地瞟,脸上意味不明。
      “有什么特别要求我也可以安排。”
      沈忭延瞧着他,嘴角徐徐上扬。
      “还真有一件。”
      “什么。”
      “聿州地处边界,多是异族,不乏能舞会奏之人,想必会唱曲儿的应该也不少。”
      都是常年在军营官场打交道的,魏都护哪能听不懂这话。
      “哎用不着!远的咱不说,军营就有现成的,唱得叫一个好哇。”
      “那就交给都护了。”
      “好说好说!”
      “在下还有事,咱们晚上见。”
      “晚上见晚上见!”
      转脸挂着淡漠走进元恪苏的营帐,撩起帘子直接躺到毡毯上。
      “你起来!”
      元恪苏拎着他的衣领扔到旁边的胡凳。
      “脏死了。”
      沈忭延头抵着桌闷不吭声。
      “立下如此大功你还愁什么?”
      “你不懂。”
      “行,那劳烦您先处理下眼前事,”随后元恪苏提到徐刺史,“他已经将夫人和孩子安置在了城外的一处农家,且派人看护着她们母子。”
      沈忭延抬起脑袋:“他这是做好了退路。”
      元恪苏点点头:“不过我还得提醒你几句。”
      “什么?”沈忭延双肘向后搭桌上,歪着头问。
      “如果开了口查不到东西,你在朝堂的局面可就麻烦了,虽然不知徐刺史背后是谁的势力,但一定不是你查本账簿就能撬动的,你想抽筋拆骨吞下它,可能最后只是撕层皮喝了点血,还弄得满身腥。”
      沈忭延眼光下瞥,看来也是认同他的顾虑。
      “而且你以谁的名义去查?三皇子还是陛下?别看他们对你客客气气,是因三皇子才有所忌惮,而你现在的身份只是个门客,反正当初你想查这层关系不就是为了宣威立信,立足朝堂,如今不但击退西境,还重新拿回契约书,这份功怎么也抵得上双份吧。”
      似乎瞧出他满脸的不甘,元恪苏又说:“回京兆你稍提一句,若陛下也有心处理贪污纳垢之事,自然会派人来查。”
      沈忭延仰头侧望:“至少得有点警示吧。”
      “你想怎么做?”
      “借一曲唬一下,说不定他能把自己吓得原形毕露。”
      “听你这话我就不用担心了,”元恪苏放心道,“行,那你继续犯愁吧。”
      “愁什么?”
      元恪苏耸肩:“我又不懂。”
      身任参军的亓律昭本没有资格坐在宴席前座,但现在她多了一重身份。
      作为三皇子的门客与沈忭延平级,自然要坐同侧。
      元恪苏不知道他们去西境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再回来,亓律昭已经成为三皇子的幕僚。
      可见她对沈忭延又行同级礼数,便明白,小殿下并不知自己身旁这位就是当朝的三皇子司廷戾。
      “好!!!”
      耳边炸开一片拍手叫好,台上少年郎生的雪肤身窄,有着清冷高气。
      魏都护:“他娘是营妓,又是个西境女人,所以有几分姿色,不过我寻思着玩玩女人就得了,这孩子还小下不得手,就放在军营里留着唱曲儿。”
      “看扮相倒真能以假乱真,嗓子也不错。”
      “幸亏有一技傍身,不然也得像他娘那样被人糟践,军营里受欢迎的可不止女人。”
      沈忭延面向他问:“你会唱鸿门宴吗?”
      “会。”
      “那就唱这个。”
      魏都护瞧着掷于桌上的赏钱,恭维道:“想不到阁下如此博学,还听过这出呢。”
      沈忭延回笑:“发人深省的东西沈某向来记忆犹新。”
      魏都护还想说什么,只听伴乐骤响,好一出鸿门宴。
      “请主公但把宽心放,细听为臣说端详,强弱不敌暂避让,褒中奇险可兴邦,养得兵强马又壮,复夺三秦定家邦......顺说那诸侯叛楚归汉心所向,纷纷来投保汉王......”
      从刚才点了这曲,徐刺史的背后就直冒冷汗。
      台上唱了什么他全没听清,只听得这其中几句,总觉得里面有点借指暗喻的意思。
      三皇子自己回京却留下心腹,肯定是查到了什么东西。
      好在他提前打点一切,将值钱的全变现成银票,这些足够他们娘俩过活一辈子了。
      徐刺史心想,若替罪羊都不够顶罪,那他最多被连罪撤职蹲个几年,且上面有人庇护,兴许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妻儿,想到这,刺史心里轻松许多,脸上也逐渐放松自在起来。
      锣鼓一敲,一曲戏毕。
      台下众人再次哄叫,其他几位都领了赏钱,独有那少年郎站着不动。
      “怎么?还想让人亲自送你手里吗!”
      魏都护发话,少年郎踟蹰不前,沈忭延突然举起酒盏。
      “我敬都护一杯。”
      杯口碰撞,前者忙问:“阁下可觉着满意。”
      “这正是沈某的不情之请。”
      “你说!”
      “沈某想向您讨要一人。”
      魏都护愣住,瞥眼台上的少年郎。
      “阁下难不成是看上了这个营妓贱种?”
      沈忭延笑笑:“贱种多难听,总得有个名字吧。”
      “不过偶尔听个乐又不谈心,犯不着知道。”魏都护满眼不屑。
      “好,那我自己问罢。”
      起身站在少年郎身前,沈忭延将赏钱放他手心。
      “你叫什么?”
      少年郎张着凤眸,一双清透眼碧波荡漾,惹人春心浮动,他望着沈忭延说:“回阁下,贱子名叫稂,阿娘说稂是种狗尾巴草,遇风随长,生命力顽强好养活。”
      “你愿意跟我走吗?”
      少年郎惊怖,不光他,除了元恪苏旁人皆是骇怪,不知他什么意图,也没听说这个门客好断袖啊。
      对方的眼睛,似光耀令少年郎深陷,他轻轻颔了颔首,细微的小动作是对方才的不确信,害怕饱含希望却又无法解脱。
      他攥着衣角,紧张地对视。
      “我知道了。”
      沈忭延转头问魏都护:“都护可舍得将阿稂让给在下?”
      魏都护是见过大世面的,听到这连忙说:“阁下喜欢就带走,一个贱奴而已。”
      这话尤为刺耳,不过沈忭延根本不在意,含笑致谢他的割舍。
      亓律昭见少年郎眸中登时光亮,那是对未来的憧憬,然现实,不过从一个泥潭掉入另一个深渊。
      他的出身注定烙下终生的奴隶印记,是任何人都可以狎玩的物件,京兆那种地方,不过是披着雍容华丽外表的地狱,那些五侯七贵表面文雅,暗地却私设拍卖场所,将一些模样俊俏的卖给出价最高者。
      极少为其赎身,更多到最后是被折磨疯。
      沈忭延坐回座,见都护饮酒掩饰尴尬,提起一边嘴角,笑问:“说回正题,都护觉着方才那曲鸿门宴如何。”
      “啊?”魏都护干咳两声,“我一武将哪谈得上什么见解,不过听个字面意思罢了。”
      “是么,在下倒觉得有两句不错。”
      “哪哪两句......”
      “‘褒中奇险可兴邦,养得兵强马又壮’,‘顺说那诸侯叛楚归汉心所向,纷纷来投保汉王’,不知都护可听明白了?”
      魏都护虽然不解沈忭延意思,但他听得懂话里有话。
      于是直言:“又不是文盲,字面意思当然听得明白,就不知阁下这话是否别有深意?咱们都是粗人,有什么话直接说,别拐弯抹角的骂人。”
      沈忭延笑:“在下有说什么吗,都护怎么突然恼怒成这样?”
      魏都护气哼哼:“阁下有没有那层意思,自己心里清楚。”
      沈忭延停顿片刻,挺背端坐双手交叉。
      “聿州乃军事要地,可着前朝算,每年发放的口粮都不至于出现短缺,且从西境毁约来看,已是有人与其勾结,作为都护你该如何解释?”
      “这,这从何说起啊!”
      话锋转到这,魏都护煞白了脸。
      “贪饷军粮那可是死罪,你哪怕给咱一百个胆儿也不敢!”
      弄不好不止革职查办,怕是连命都要交代,日子过得好好的,谁吃饱撑的愿意往那死路上走。
      “聿州地处边境,你人在皇都这又比不得京兆,咱们每天要提起十二分精神对抗敌军,加上时有邻国小闹,粮食自然吃得快,且城中管制和口粮接收都是刺史的职责,咱只在短缺时派人去催补,就算贪也轮不到啊。”
      “至于勾结,更是扯淡,若军营有人勾结,那聿州早挂上他西境的旌旗了!”
      结果魏都护这几番话,却把刺史说得急眼。
      他指着对方鼻子骂:“都护凭什么空口白牙乱指罪责,什么叫轮不到你们来贪?听意思,是说本官昧下了朝廷口粮?还有你那话里话外什么意思,难不成想把勾结西境都推到我头上!”
      “哎,刺史可别冤枉人,我可没这么说。”
      “你......”
      狗咬狗一嘴毛。
      沈忭延冷笑,站出来打圆场。
      “既然大家都觉着冤,索性就将往年账簿拿出来过目,有无对错一查便知,也好让在下回京与陛下有个交代。”
      听到陛下,魏都护更不管此话真假,当即附和:“身正不怕影子斜,查便是!”
      横竖自己只负责训练和作战,存放口粮那都是刺史的事,早就瞧他不顺眼,真有问题就太好了。
      “要的便是都护这话。”
      魏都护倒是大义凛然,他徐刺史可是怕得不行。
      在去府衙的路上,魏都护还时不时补充两句。
      “文武分工自古明确,打仗咱还行,墨笔之事确实不擅长,也不归咱管。”
      “魏都护,你这话是有多想撇清关系,将帽子扣到我的头上。”
      “不说了吗,身正不怕影斜,几本账簿的事看看就行,刺史你怕什么?”
      “我怕了?”
      “是有点。”
      两人对峙的功夫已到府衙门口,按意思,历年账簿如数放到了前厅。
      沈忭延将其中两摞撂给亓律昭,对方一脸懵,指着问:“我也要看?”
      “不然呢?”沈忭延‘宠溺’一笑,“身为幕僚理应为殿下排忧解难,你不看难道要我看完?”
      望着厚厚两摞纸,亓律昭眉头紧蹙。
      这一幕恰好被元恪苏捕捉,光是看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遽然想起从前。
      每逢太傅教课,她总喜欢将笔杆架在上唇,翘着嘴用鼻尖抵住发愣,偶尔犯困头朝下磕到桌子,印得半张脸全是未干的墨迹。
      元恪苏心生寂落。
      如果没有那场宫变该多好......
      她还是那个众所瞩目,受宠万千的长公主,向来连看书都懒怠的她,现在却要逼迫自己完成一件件超乎想象的事。
      她想推翻朝政根本不可能,必须要切断这个想法,是为小殿下更为天下苍生,皇朝更替不能再拉着无辜百姓做陪葬。
      倘若她愿意,自己就算倾尽所有也会让她后半生安枕无忧。
      亓律昭深深打了个呵欠,满脸生无可恋,那些账本得看到何时去啊,她已经困到眼皮开始打架,想当年上太傅的课都不曾这么累。
      再瞥眼沈忭延。
      竟然都看完了小半摞???
      似察到两道灼热目光,沈忭延侧头,见对方脸上写满求助,唇角提扬,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她别想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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