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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民国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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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消息
民国九年,夏清荷终于等到了苏聿慎回国的消息。
彼时,她正奉了大太太的命令,与裁缝报备今年夏衣裁制的人数规格。就听见一向爱打听事儿的伙计向周围围了一圈的人活灵活现地描述自己去账房跑腿时听见要拨了银子给大少爷添置家具,时隔四年,大少爷要从英国回来了。
清荷压抑下心头的好奇与兴奋,兀自填着每人的衣服尺寸。
裁缝阿坤也是个年轻伙计,见她沉得住气,以为她早就知道,便道:“清荷姐姐之前一直服侍在大少爷跟前的,现在太太也中用您,您怕是早就知道了。倒叫他们扰了您的清净,您慢慢写,不打紧。”
清荷微微一笑,诚实说道,“我还并不知道,倒还得谢谢你们。”
她长得本就好看,又念过书,还一直得着太太赏识,这宅子里的年轻伙计都十分喜欢她。这下子她一笑,阿坤倒有些不好意思,呆呆地等着她填完,不再说话。
清荷心里仍是不踏实,想着赶快去爹爹那里确定一下消息:究竟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回来?回来还走不走?
刚回到后院,清荷就看见了太太身边的秋菊。
清荷面带笑意地迎上去,“秋菊姐姐,我刚刚去前头报备了夏衣的事情,可是太太不放心,让你来指点我?”
秋菊眉眼上也是藏不住的笑:“你办事太太哪里不放心,只不过是大少爷入了夏便要回来了,太太的意思,每人多做一套喜庆颜色的。”
说着,秋菊走近了一些,携了清荷的手,看看四下无人,语气多了几分亲近:“我估计着,是要给大少爷说亲了。预备着来媒人相看,不叫人看轻了咱们苏家。”
清荷错愕,拼命收敛自己内心的酸涩,扯出笑容:“太太可有指定颜色?我好去改了。”
秋菊年长她许多,怎么看不出她脸上的伤心,便回答:“太太信任你,颜色让你看着选,只要喜庆又不扎眼就好。”
清荷略微一思考,说道,“那各位姐妹的衣服就用浅粉色打底,妃色花纹做点缀。各个伙计的衣服就用浅褐色的纯布料做短衫,姐姐觉得可以吗?”
秋菊见她这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觉得有些好笑,“我哪里想让你认真思考这个。我今天说这些,是想给你提个醒,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你这样的好相貌,又有这么强的能力,把什么事都做得让太太满意。何愁不能做个主子?将来,姐姐我没准儿还得靠妹妹你照顾呢。”
清荷连忙谢她,“多谢姐姐你照顾我。我一定不忘姐姐的恩情。”
秋菊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清荷目送着她离开。看着她盘起的发髻,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又回到前院。
她何尝不知秋菊的意思,她伺候了苏聿慎那么长时间,为她好的人都希望她能凭着与苏聿慎的情分做个姨太太。苏聿慎是长子,从小就聪明,将来肯定是要从政的,前途大好。这是作为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最好的归宿了。
但是,叛逆如苏聿慎,真的就愿意走父亲安排好的路,娶母亲安排好的人吗?
二、再见
苏聿慎是自己回来的,雇了几辆黄包车拉回了行李。
太太见他提前回来,又惊又喜,带点嗔怪地说道,“怎么不想办法给家里送个信儿,自己就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苏聿慎解释说是轮船不准时,自己到的太早了。在码头上干等着还不如自己回来,也好早一些见到母亲。
太太听他这么会说话,心里也高兴,忙吩咐了人去给苏明礼送信,要他今天早点回来。
又忙拉着他坐下,含着眼泪说他瘦了,在外头肯定吃了不少苦。
苏聿慎在外头见惯了人情冷暖,性子也沉稳了起来,再也不像儿时那般娇气高傲,用个笑话搪塞过去,把太太哄得高兴。
苏聿慎说了好一会子话才被太太撵回到回到自己院子里收拾收拾,好好休息休息,晚上精精神神地见苏明礼。
清荷这段时间被调回了苏聿慎的院子,细枝末节的琐事全是她一手操办的。她的心里有藏了事,晚上失眠,白天忙碌,人清瘦了不少。却不敢在这个喜庆的时间段里生病,怕扫了太太的兴。
清荷心细,每日里都亲自将苏聿慎的被子抱到院子里晒一晒,生怕他提早回来盖了潮被子。
苏聿慎一进院子就看见清荷正踮了脚尖把被子搭在绳上,阳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温和恬静的轮廓。
他快步走上去,从另一面接过被子,摊在绳上。
清荷与他隔了一床被子,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修身的西裤,铮亮的皮鞋。心里一颤,连忙绕过被子看去,看见他一脸戏谑的笑容:“四年了,你好像还是没长高啊。”
清荷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又担心是否会逾了规矩,这句话倒是化解了她的担心,也笑了起来,“还会耍贫嘴,便知道你在外头过得好得很。”
苏聿慎直接拥抱了她,“清荷,我很想你。”
清荷到底是个封建家族的丫头,纵然读过几年书,也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西式礼节。纵然高兴他这般待她,却也连忙推开了他,脸红道,“你做什么,没大没小的。让别人看见了该笑话了。”
苏聿慎略带失望地收回了手,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都什么年代了,久别重逢,抱你一下怎么了。娘她年纪大了,不接受也就罢了,你这样年轻,竟然如此不知变通。”还有一句话他没说,自己也觉得有些轻浮:国外还流行亲吻打招呼呢。
清荷心里也不高兴,又想起了秋菊说起的说亲一事。这些天,自己在旁边看着,太太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显了。能与他志趣相投的,又能得先生太太青睐的,怕也只有留过洋的大家小姐了吧。
聿慎见她不高兴,觉得是自己说话轻视了她,心里也有些后悔,却拉不下脸来道歉。
只是拉了她回屋,语气柔和地说道:“我给你带了稀罕东西,你跟我来看看。”
清荷见他软了口气,便知他已经知道言语不当,当即微笑着任他牵了手回屋,表示自己没有生气。
聿慎从小得先生厚望,被宠成了小霸王,他能软下口气说话,就已经是道歉了。即使清荷陪伴他,照顾他六年,自己也依旧不过是个丫头,怎么能生主子的气。
聿慎从装着衣物的皮箱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清荷一接手,只觉得沉甸甸的,也猜不出是什么。
聿慎示意她打开,清荷照做了。里头是个极其好看的玻璃瓶子。饶是她见识再浅薄,也知道这是太太小姐妆台上会放的香水。
清荷到底是女儿家,还是个颇受爹娘宠爱的女儿。因此在外貌打扮上一直都十分用心,见到香水,自然是高兴的。更何况,这还是聿慎从国外特意为她带回来的。
聿慎见她弯着嘴角,知道她高兴,便从盒子里拿出来瓶子,喷了些香水在空中,挥手把气味赶到清荷跟前,略带炫耀似的说道:“好闻吧,知道你爱荷花香,我特地让人定做的。也省的你夏天巴巴地摘了荷花做香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刻意别了眼神不与清荷对视,待他说完回头去看清荷的时候,她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聿慎一下子慌了神,忙用指腹去擦她的泪水,“你哭什么,我又没说你去摘荷花有什么不对。我只是希望,别人有的,我也能尽力给你。”
清荷心里想开了不少:只要聿慎念着自己的好,她一辈子做个丫头陪着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三、亲事
媒人还没到过门,就有一位林小姐常常登门拜访,指明道姓地要找苏聿慎。
清荷有意向秋菊打听,这林小姐竟是督办大人的千金,是苏聿慎在英国的同学,学画画的。
秋菊常受清荷父亲夏管家的帮衬,有意将这份恩情回报给清荷。悄悄告诉她,太太与先生都十分中意这位林小姐,八九不离十,这就是苏家的大少奶奶了。
秋菊劝她抓紧,趁着亲事还没定,赶紧让夏管家求太太先给你个名分。不然等林小姐一嫁过来,凭着督办大人在南京的地位,婚后前几年,少爷房里是不会收人的。
而且只要少爷一成婚,院子里伺候的丫头都得换成已经结了婚的。到那个时候,就没有清荷什么机会了。
清荷自聿慎回来大部分时间都与他在一起,听他讲些外面的事,眼界也开阔不少,听着秋菊的话,脸上笑意盈盈,嘴里也甜蜜地说着感谢话,却并未往心里去。
秋菊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眉头,道,“怎么会有你这么没有上进心的丫头。你看看隔壁的若兰,哪点都比不过你,却也卯足了劲想让少爷多看她一眼,好做个主子。”说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由低下了声音问道,“该不是少爷早给了你什么承诺了吧?”
清荷摇摇头,表示没有,“姐姐,你放心。只要聿慎心里念着我的好,我就吃不了苦。”
秋菊一直也都忙得很,这下子说了那么久的话,怕太太找不见她心急,于是匆匆又赶回去了。
秋菊前脚刚走,聿慎后脚就回了院子。
聿慎白天不怎么常在家,有时候应林小姐的约出去逛一逛,聿慎自己在这件事上冷淡,无奈太太缺催得紧,只得妥协一二。
清荷见聿慎回来得这么早,就知道今天肯定是赴了林小姐的约,而不是去见了他的昔日同学或是现在的知己。
她从来不向聿慎问林小姐的事,知道问了就是给自己白白添堵。聿慎也从来不主动向她提起林小姐,倒是常和她提起外面的局势,怎样怎样的新思想在传播。
清荷送完秋菊还没来得及回屋子,聿慎就兴冲冲地拉着她去书房,要教她学英语。
虽然夏管家疼爱清荷,送她去念书。但清荷真正的学识,并不是在学堂念几年书得来的,而是在与聿慎的相处之中,聿慎一点一点教给她的。
清荷爱学,聿慎乐教,两个人在此事上意志一直都很统一。
聿慎的脸色很严肃,清荷也没敢问他,只是格外用心地去学他教她的字母。
清荷有些急躁,生怕自己学不会,效果格外得不好。
聿慎轻轻皱了眉,“怎么这么笨?”说着用自己的右手握住清荷的手,手把手地教她。
两个人靠得有些近,清荷一心二用,更加写不好。聿慎的脸上却渐渐露出了笑意,“认真点儿,到晚上你要是能全学会了,我就给你一个奖励。”
清荷本就聪明,聿慎不再扰她,她学得专心,速度快了不少。很快就把二十六个字母写熟了。
到了晚上,聿慎从太太院里回来,清荷拿了热毛巾给他敷脸。聿慎似乎是喝了一点酒,整个人有些迷糊。
清荷也不再提奖励的事,交代聿慎身边的陈良扶他去洗澡。
聿慎却一把拽住她,将她拉了回来,“字母都会了吗?”
清荷挣开他的手,点点头。
“去写一遍。”聿慎再次小孩气地拉着她去书房。
清荷在桌子上写,聿慎就在一边看。看她准确地写完了,聿慎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清荷见他这么孩子气,觉得他应该是醉了,想给他做碗醒酒汤。
刚起身就被聿慎按了下去,聿慎已经离她十分地近,她刚想躲一下,聿慎的唇就落在了她的嘴角。
“喏,答应给你的奖励。”聿慎如是说道。
四、责罚
聿慎照旧忙得白日不知家门,晚上归来常常是一种疲惫但又精气神十足的状态。
清荷无事就爱在聿慎书房里转一转,这些日子见他房里添了好多新书,竟然都与政府禁止的民主科学,马克思主义有关。清荷只好一边帮他藏书,一边担惊受怕,劝他小心谨慎一些。
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府里很是热闹。听聿慎话里的意思,苏明礼预备着过了端午就让聿慎进单位上班了。
清荷的心因为这个消息放松了下来没多久,聿慎就在一个不该回来的时候被抬回来了。
秋菊是已婚妇人,是她跟着两个伙计把人送回来的。
清荷一下子慌得不行,大夫来了之后她回避出了聿慎卧室,这才想起问秋菊事情的始末。
秋菊深深叹气,道出经过:今天晚饭,老爷向少爷提出要他去局里上班,还说要他好好把握与林小姐的婚事。少爷一下子把两个事情都给拒绝了,还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什么一夫一妻制啊,民主平等什么的。老爷本就生气了,二少爷又在一边告状说少爷最近常去见些什么同志呀,去什么报馆啊,老爷一怒之下,对少爷动了家法,还说从明天起不许他再出去了。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去上班。
秋菊不懂这些话,清荷却听得明白。待她走后,连忙将聿慎房里的书悄悄拿到了自己房里。
果不其然,二少爷一会儿就带着人去翻了聿慎的书房。书房没有,卧室也不放过。
二少爷进卧室的时候清荷刚刚将聿慎写的文章揣进了自己怀里。薄薄的纸张好藏,聿慎放在卧室的书却都被翻了出来。
二少爷苏聿齐是二太太所生,一向嫉妒聿慎。这下子得了机会,好一番羞辱聿慎。
聿慎听清荷说了书房的事,放心不少,就算这几本书被搜出来,他也不恼,装作听不见苏聿齐的话。
苏聿齐见他不说话,将话转向了清荷:“清荷,大哥如今这副样子,你有没有后悔当时没有跟了我呀?你现在若开口求我,我就把你带回去,好好待你,如何?”
清荷不答话,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心里却怕得不行,生怕苏聿齐不顾廉耻,上前拉扯她,自己怀里的东西露出来被看见。
聿慎却动了气,拿起床上的枕头扔向了苏聿齐,大声喝道,“滚。”
苏聿齐却似乎就等着聿慎生气,转而笑道,“大家都看见了,大哥是怎么对我的。回到父亲跟前可要好好说一说。”
说着,拿起一本书撕了个稀巴烂,碎片扬了满屋子都是。之后扬长而去。
聿慎看见自己的书被这么糟蹋,气得不行。
清荷却连忙上前按住他准备起来的身子,“我帮你捡,你刚刚上好了药,不要下来了。”
之后,聿慎再从外面买回来书,都直接放在了清荷那里,想看的时候就去清荷的屋子里拿。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自那日清荷藏书而变得更加不一般。
聿慎常常将自己从外面或是书里看见的内容思想说与清荷听,有时候两个人还会有争论。
五、妥协
聿慎的伤还没怎么开始养,清荷这边也出了事。
第二天早上,清荷就被人叫到了太太那里。
一看见太太身边站着的是聿慎院子里的若兰,清荷大概知道太太为什么叫她来了。自己跟聿慎之间比跟别人亲近,若兰想必把自己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太太。
太太拨着茶盖,眼也不抬地问她,“清荷,你今年几岁了?”
清荷道,“回太太的话,今年二十一岁了。”清荷听聿慎讲了那么多,又看了些新书,再也不愿意自甘堕落地称一声奴婢。
“竟然跟聿慎一个年纪。夏管家一向得老爷看中,我也不好意思委屈了你。你年纪也不小了,我这里正好有一门好亲事,你可愿意?”
清荷听到最后,发觉出太太竟然是要把她许配得远远的,再也挨不着聿慎。于是她立刻行礼道,“多谢太太垂爱,我愿意终身不嫁,伺候少爷。”
太太的茶杯一下子磕在桌子上,发出不小的响声。
“这由不得你,这几天你好好伺候聿慎,我念着你这么些年的勤快,到时候多给你添些嫁妆。”
清荷回去,先在自己屋里哭了一场,等自己面色如常,才进了聿慎的屋子。
聿慎开口便问太太找她去做什么。
清荷按照自己想好的答案说,“太太告诉我要仔细照顾你。先生不许她来探望,太太心里却十分惦记你,问了问你的情况。”
清荷脸上还有愁色,聿慎却只以为是担心他的身体,便劝她宽心,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
接着,聿慎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清荷,等我伤好了,我娶你好不好?”
清荷压抑下心里的难过,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
聿慎见她如此,以为她害羞了,又说到,“纵然爹娘不同意,只要我们坚持,一定会有个好结果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学英文吗?你这么漂亮,如果再有学识,爹娘就没有理由说你配不上我了。”
清荷心里一软,差点就要全盘托出,但最终忍了下来。
这么过了两日,秋菊引着大夫来给聿慎换药。趁机问清荷,“你有没有求少爷?”
清荷摇头,“他已经被先生罚得这么重了,我怎么能再给他添麻烦。”
秋菊说她真是傻,大夫换了药要走,秋菊让清荷去送,自己留下直接就对聿慎说了清荷的情况。
聿慎这才刚刚能下地走几步,听见这话,不管不顾地跑向太太院子里。
清荷回来不见人,问了吓坏了的若兰,说少爷外衣都没穿,直接就出去了。自己拦了一下还被骂了。
清荷刚想追,若兰却拉了她,不放她走,说是秋菊姐姐的意思。
聿慎回来时脸上多了个巴掌印,脸色也不好。
清荷连忙扶他回去,聿慎却在进了卧室第一件事就是抱住了清荷,他说,“对不起,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关注你,不知道你要遭这样的罪。”
清荷也伸手搂住他,只告诉自己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就没规矩这一次吧。
聿慎带回了三个消息,第一,养好伤,他就听苏明礼的安排,进单位;第二,他要聘林小姐为妻;第三,收清荷做小夫人。
清荷隐约猜到是先生太太用自己威胁聿慎,聿慎不得已妥协。
“聿慎”,清荷很少这样叫他,“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不要为了我妥协。”
“你知道娘要把你许给怎样的人吗?爹的司机,他今年都多大了,已经娶过媳妇了。我怎么忍心?”
两个人相拥而泣。
六、娶亲
聿慎去上班了,清荷也像秋菊一样盘了头发。
林小姐是在十一月进门的,两家都是南京有钱有势的大户,婚礼办得十分热闹。
聿慎说忙,晚上歇在书房。
林小姐也不介意,毕竟他两头都不去。
林小姐闺名雅玉,人如其名,既优雅大方,又高贵耀眼。
她是新式做派,早上不请安,从不伺候太太吃饭或是梳洗。太太碍于林督办的身份,也不敢责怪她。聿慎晚上熬夜熬得晚了,她也不懂送茶或是提醒他注意身体。聿慎不来她这里,她就当没这个人。白天也不在家,跟自己的姐妹出去喝茶,逛街。对清荷倒是很友好,偶尔送她些首饰,或是请她打打牌。
聿慎对她也是十分尊敬谦让,从来不限制她的作为。见她不为难清荷,对她也多了几分衷心的感谢。
林雅玉虽然接受了西方民主思想的影响,到底还是地主阶级享乐主义。受不了苏家的诸多规矩,一年里头有半年都住在娘家。
林督办一开始还会责问聿慎是不是没好好照顾,林雅玉却主动帮他说话,说是自己不受宅子里的规矩约束,其他人一个个守礼守得严,她看见了就觉得无趣。
聿慎虽然觉得对不起她,但见她活得那么自在,心里的愧疚也减轻不少。
聿慎一边在单位里做事,一边又入了党。分身乏术,好多文笔工作都交给了清荷去做。两个人除了情感上的依赖,更多的是在思想上的接近。
林雅玉人很聪明,大概也猜得到聿慎不止为政府打那一份工。起初也劝阻他,要他不要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但后来见聿慎不听劝,渐渐也歇了那份心思。往娘家去得更勤了,生怕自己会与这些事情有粘连。
聿慎却只是担心她会不会告发,见她没有这个心思,也就放下了心。聿慎的院子里似乎就成了一个小小的根据地,而聿慎每月的工资也从来没有向家里交过。太太以为是叫林雅玉跟清荷花了,还为此说过几回清荷,要她省着点花钱,别以为聿慎疼她,就把自己当成了少奶奶。
清荷连连认错,心里却不觉得委屈,甚至觉得有些甜蜜,就好像,这世界上,有个秘密是只有自己跟聿慎两个人知道的。
七、遗书
民国十六年,清荷得知了苏聿慎的死讯。
民国十六年即一九二七年,国共第一次合作结束。彼时苏聿慎已经入党,成为了第一批死在南京政府屠刀下的进步人士。
林督办念在女儿的份上,派人送回了苏聿慎的遗书。
苏明礼颤抖着打开了写有父亲母亲亲启的信封:
儿大不孝,年纪轻轻不能侍奉在父母身侧,甚至为家庭带来无妄之灾。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国家在水深火热,风雨飘摇之中,儿子不能舍大家而顾小家。望父亲母亲谅解,晚年我不能在床前尽孝。
我辜负了雅玉,对不起清荷,此番我身死,还望父亲母亲能还她们自由之身。
底下落款:不孝子聿慎。
苏明礼拆信之时,林督办已经着人接走了林雅玉。苏聿慎已死,林督办自然不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守寡。更何况,因为苏聿慎的缘故,苏明礼已经被革职,宅子也要充公,苏家一大家子人只能回到老家去了。
聿慎不知道的是,自他三个月前离开后不久,清荷就被查出了身孕,现在已经有五个月还多。
苏明礼夫妇自然不舍得苏家血脉流落在外,却又不想违逆儿子的遗愿。清荷听说,主动提出与大家一起到乡下去。惹得太太落了泪,直说自己当年的眼光没错。
每人只准带些随身物品,装箱时还会有人检查。
清荷心里难过,去聿慎的屋子里拿了那件他最喜欢的西服。自他入党之后,穿着力求简朴,几乎没穿过西服。
清荷叠衣服的时候摸到了硬硬的东西,趁人不在屋里盯着她,快速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出去之后主动将衣服交给士兵检查,笑着解释,“人死了,我总得留个念想。”
因她是妇女,还身怀六甲,士兵没有为难她,也没有来搜身。
回到苏家乡下的宅子,清荷分了两间屋子。虽然比不过在南京的精致,却也干净整洁。
回到屋子里插上门,清荷迫不及待地拿出了东西。
也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吾妻清荷。
清荷看见这几个字就有些受不住,拆信的动作又郑重了许多。
清荷如晤:
你展信之际,我必是已死之身。但是,我不后悔。我只是对不起你,对不起父亲母亲,对不起雅玉。
既然我已不在人世,世俗便束缚不了你。你还年轻,另寻良人嫁了吧。我不怪你。就算以后我们地府相见,我也不会与他争什么原配名分。
清荷,我是何其自私的人啊。我照顾不了你,却还希望你能记着我。如果,你时时想起我,想起的是我们之间快乐的过去,那你一定要记着我。但是,如果你想起的都是痛苦,那就请你忘了我。
清荷,我不怕死,只怕爱我者不知我因何而死。别人都不知道,包括父亲母亲都可以不知道,但是请你一定要知道,我是为了和平民主,为了国而牺牲的。
清荷,清荷,清荷,我多么希望能够一直这样唤着你的名字,看着你姣好的面容,盼着我们儿孙满堂。我们的同志都是无神论者,但是清荷,我真的希望,来世我们能在一个自由平等,民主和谐的地方享受安宁的一生。
底下落款:夫聿慎。
八、尾声
民国十六年冬,清荷诞下一子,起名延慎。
民国二十六年即一九三七年,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南京沦陷。清荷作为南京人士,主动请缨奔赴南京担任地下工作者。
走到阔别十年的家乡土地上,清荷忍不住流泪。聿慎,我回来了,我带着我们的信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