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知我意》蓓可儿

6、第 6 章 时间如流水

　　时间如流水般划过。
　　自从运动会后，小柯对李林也越来越和颜悦色。
　　陆知远大部分时间比较内敛，脸上总是生人勿进的感觉。但自从跟卢程打篮球，就被他这个话痨缠上了。刚开始大部分时间都是卢程说，陆知远听，有时候潘馨和桐桐也被拉来当听众，潘馨也是个聊天好手，桐桐和知远基本上每节课下课都被动当听众。
　　卢程最近迷上一套逻辑思维的书，每天拿来跟大家一起做。桐桐每天下课都被卢程的白帽子黑帽子，生路死路，三颗棋五颗棋的题做的晕乎晕乎的。但陆知远每次都能在大家懵圈的情况下第一个指出答案。
　　于是卢程成了陆知远的铁杆粉，再加上最近连续几次考试出成绩后，陆知远就这样被卢程缠上，半强迫半勉强的成了他们几个理科补习老师，宛桐的笔记本也成了小范围圈里的公用笔记。
　　随着课程越来越重，原来不强制要求晚自习的学校，要求全员强制晚自习。
　　六月份的一天晚上，大家吃完饭陆陆续续进到教室，开始晚自习。
　　今天天气非常怪，一早起来就感觉天气特别闷热，到了下午，简直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教室里的风扇一直呼呼的摇着。
　　天暗的特别早，但是雨却一直没有下下来。
　　到了晚上八点多钟，远处天空偶尔能听到一声闷雷的响声。此刻窗外的操场上一片黑暗，所以东西仿佛都跟如墨的夜色完全融合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
　　宛桐的座位刚好坐窗边，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恰好此刻，一道红色的闪电如离弦的金箭，从黑云中勾画出一道美丽的折线，直射大地。操场对面的教学楼在这道强闪电的照耀下，忽然如白昼般亮眼。随即而来的是由远而近的雷声，它们越来越近，然后忽然在头顶炸开。伴随着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和雷鸣，蓄积了一天的暴雨终于如约而至。
　　风把窗户吹的哗啦啦响，雨点不时飘了进来。
　　宛桐挺喜欢这种暴风雨天气，总觉得自己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看着外面狂风暴雨，是一件很爽的事情。知远看了她两眼，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敲了下她的头，然后越过她把窗户关了起来。
　　还有半小时就要下课了，但是雨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陆知远帮卢程和潘馨讲完最后一道题，下课铃声响了。这时候瑶瑶回到了教室，她走到陆知远身边问道：“你带伞了吗？”
　　陆知远摇摇头，瑶瑶说：“你等会走吧，我妈妈开车来接我，你妈妈让你跟我一起回家。”
　　然后瑶瑶看着桐桐接着说：“桐桐，你也跟我们一起，我妈妈来接我们。”
　　桐桐点点头。
　　瑶瑶妈妈很快就到了，她把三个孩子接上了车，陆知远坐前座，瑶瑶妈妈很喜欢知远，拉着知远一直在问话，瑶瑶和桐桐认识但不熟络，所以两个人默默的听着他们聊天。车很快进了地库，知远跟瑶瑶住一栋楼，桐桐下了车，谢过瑶瑶妈妈，就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上课，大家都纷纷在讨论昨天那场大雨，因为雨下的突然，又特别大，好多同学根本打不上车，许多家长过来临时过来接孩子，路上各种堵车，所以很多孩子回家都特别晚。
　　潘馨昨天也是挺晚才回家，她拉了拉桐桐，说：“小柯怎么还不来，我昨天走的时候小柯还没走，她不会是被淋病了吧。”
　　小柯的座位空荡荡的。
　　宛桐也有点担心。
　　这一天，小柯都没有来学校。接下来的两天，小柯一直没有出现。
　　宛桐和潘馨有些担心，小柯病的这么严重吗？她一直是一个很刻苦的孩子，轻易不会请这么长时间的假啊？
　　第四天，第二节课下课后，老季一脸严肃的走上了讲台。
　　“你们都发现了，这几天，我们班陈小柯同学一直没有来上课，啊，陈小柯同学呢，家里出了一点事，六月十五号那天晚上下雨，她爸爸来给她送伞，因意外去世了。我和班委会几个商量了下，想在班里做一个捐款，然后呢，找几个跟她关系好的同学，作为我们班级代表，过去看看她，安慰安慰她。”
　　宛桐站了起来：“老师，我去吧。”潘馨和李林也站了起来，说：“老师，我也去。”
　　老季点了点头，“那你们几个，组织一下捐款，然后明天吧，大家还是以自愿的原则，把钱交到他们三个手里，宛桐，那你主要负责一下，捐款登记和保管这些工作，明天下午吧，我到时候给你们地址，下课后，去看看陈小柯同学。好了，接下来我们开始上课。”
　　这一天，宛桐他们几个都很沉默，确切地说，全班都很沉默，似乎大家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距离死亡这么近。
　　晚上回到家，宛桐把小柯的事情跟妈妈说了，妈妈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她跟着唏嘘了一阵子，然后拿出100块钱给她，让她明天带过去，宛桐回到房间，想了想，拿出自己的钱包，里面有四张十块，一张二十，她留了十块钱，把剩下的都拿了出来，跟那一百元放在了一起。
　　第二天上学，同学们都积极的把钱交到了宛桐手里。最后宛桐数了数，一共1036.5元，李林似乎是把自己所有零花钱都拿了出来，一共56.5元。
　　放学后，宛桐又数了一遍钱，然后小心的把名单和钱包在了一起。李林和潘馨沉默的帮小柯收拾她的课桌，季老师说，小柯暂时没办法过来上学，东西让一起给她带回去。
　　知远一直看着他们忙碌，最后期期艾艾的说：“宛桐，要不，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宛桐没有犹豫的答应了。几个孩子拿到小柯的地址，出门去等公交。
　　小柯家住的有点远，需要坐4站地。
　　46路车来了，知远跟着宛桐上了车，车上不是很挤，潘馨和李林在后面坐上了位置，只剩下前面一个位置，知远招呼宛桐坐上去，自己站在了她旁边。
　　宛桐看着窗外，想着小柯，那个害羞腼腆的小柯，那个总是能看透一切，跟大姐姐一样陪伴自己和潘馨的小柯，失去爸爸的她，未来将怎么办呢？
　　知远背着书包，站在宛桐身旁，默默的看着发呆的宛桐，阳光洒在宛桐的发间，让她晕染出一层绚烂的光。知远忽然忍不住微微的笑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调转了视线，看向了窗外。似乎，知远有一瞬间，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宛桐几个下了车，一路走一路问，终于走到了小柯居住的地方。小柯从来没有说过她家的情况，虽然宛桐猜到她家情况不会很好，但是走到楼下的时候，宛桐他们还是有点小吃惊。
　　小柯家住的大概是八十年代的二层砖瓦老房子，每一层在楼的尽头有一个公共洗手间。一楼左手边倒数第二间就是小柯的家，这种房子一般都是两个房间，进门是客厅，后面是卧室，厨房是几家一起在旁边过道隔出来的一个公用厨房。
　　宛桐他们走了过去，只见小柯家门并没有关，进门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几条凳子，床上和凳子上都坐了人，吵吵嚷嚷的非常热闹。
　　刚走到门边，就听到一个粗狂的男声说到：“小柯，不是大伯不让你留在这里读书，你们家条件你自己也知道，本来靠这你爸爸这工作也就能勉强维持生活，现在你爸爸一走，你妈妈又没有工作，留在沙市，房租都交不起啊，回老家有回老家的好处，家里房子是现成的，人得面对现实。”
　　“大嫂，这笔赔偿，我妈也有一份的，你们非赖在城里，这点钱，能够多久？老人就不管了是吧？这小柯一个姑娘家，读再多书有什么用？高中读完，该嫁人嫁人，你家还有陈小刚呢，儿子你也要考虑啊。”
　　潘馨伸手敲了敲门，小柯满脸泪痕的抬起了头，看到是潘馨他们，有些尴尬，慌忙胡乱抹了抹脸。她站了起来，说：“妈，我同学来了，我出去一趟。”
　　小柯的妈妈一脸呆滞的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去，点了点头。
　　小柯随手撕了一张卫生纸，一边擦脸，一边推着潘馨他们往外走。
　　小柯带他们走到旁边街心公园，公园的花草郁郁葱葱，煞是好看。
　　她一边走，一边有点歉意的说：“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
　　男孩子们沉默着，潘馨和宛桐连忙摇了摇头。
　　宛桐找了个地方，拉着小柯坐了下来，她从书包里拿出了钱和捐款名单，递给了小柯，她期期艾艾的说：“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就是觉得你可能有需要，所以大家就是，就是想帮帮你。”。
　　小柯理了理散落到鬓角的发丝，沉默的苦笑了一下，接过了信封。
　　“老季今天给我家打电话了，说你们会来。我家都这个情况了，骨气什么的有什么用，现在家里就是没钱，所以，”她扬了扬信封：“非常感谢，非常感谢你们的雪中送炭。”
　　小柯垂下头去，抿了抿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我出生的时候，就不受待见，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说我是女孩子，是个没用的。可我爸爸总是护着我，他说，我是他的小棉袄，肯定能给他带来好运。我爸爸是一个水电工，但是工地上，数他的手艺最好，干活又最认真，所以每次一个工地做完了，他马上能接到下一个工地的活。他赚了点钱，就把我们一家接出来，他说孩子还是应该在城里接受教育，你看城里那些女娃娃，一个一个的，都不比男孩差。他花了老多钱，才把我送进城里的初中。爷爷奶奶骂他，大伯说他，连妈妈也不支持他，但是他就是坚持送我进去。他说，我那么聪明，那么努力，以后一定会是家里的女状元。所以我就使劲读啊读啊，你们不知道，我考到师大附的时候，爸爸真的开心坏了。连他们工地的那些工程师啊老板啊，都羡慕的不得了，夸我爸爸有福气。我就想，再过三年，我要考个很好的大学，这样我跟爸爸妈妈回村，要让村里的人都对我爸妈刮目相看。”
　　泪水啪嗒啪嗒的低落在小柯的手背上，潘馨抽了张纸巾，放在了小柯手里。
　　小柯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接着说：“大伯和小姑，他们都说我是扫把星，我妈也说我是。如果我爸爸那天没给我来送伞，没有来接我，该有多好啊。我这几天就在想，要是车撞死的是我该有多好。”
　　宛桐轻轻的拉住小柯的双手，她双手抖的厉害。宛桐和潘馨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你们说这么大的城市，怎么桥都建不好，人行道怎么能有那么大的水坑，谁能走得了？那么宽的桥面，怎么我爸爸刚走下人行道就能被撞上了？爸爸在医院那几天，钱就跟流水一样，哗啦啦的流走。肇事者根本没钱，我们也没钱了，爸爸救不回来了。昨天医生说要拔管，让我们进去跟爸爸道别。其实这几天，爸爸一直都是昏迷着的，当我拉着爸爸的手，对他说：爸爸，爸爸，我们来带你回家了。爸爸眼角，忽然流下了泪水。我爸爸他不想死的，可他知道，他要被放弃了。可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了，ICU太贵了，不是我们穷人呆的地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爸爸就不会去送伞，就不会死了，我弟弟还那么小，他那么小就没有爸爸了，都是我的错。”
　　小柯用手遮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宛桐和潘馨也跟着哭了起来，李林和陆知远静静的听着，沉默着给女孩子们递着纸巾。
　　小柯哭了一会，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不哭了，哭有什么用。跟你们说出来，我舒服多了。宛桐和潘馨抽抽搭搭的跟着擦眼泪，潘馨说：“那你真的会回老家吗？”
　　小柯抿了抿嘴：“没办法啊，在城里住，每个月都要房租水电，还有吃的穿的，样样都要花钱。我妈妈没有工作，保险公司下来的那点赔偿和原来家里的积蓄，大部分都填在医药费里，不是我们不想待，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潘馨听了，眼泪又哗啦啦的下来了。
　　“你总归要读完这个学期再走吧，这几天你在家，别想其他的，免得难过，有空复习下功课，期末考好了，拿着成绩回老家，哪个学校都喜欢。”
　　宛桐擦了擦眼泪，从书包里抽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然后从李林手里，把装着小柯书的袋子拿了过来，递给了小柯，书的袋子是找季老师要的一个帆布袋，是上次校庆，师大附定制的一批帆布袋，袋子上明晃晃的印着xx市师大附中百年几个大字。
　　小柯接过袋子，把宛桐的笔记本还给了宛桐。
　　“笔记不用了，我可能不回学校了，这几天把这边的事情收拾完，我们直接回老家了，我妈妈身体不大好，回去后，我可能缓缓再去上学吧。这个袋子挺好的，我留着做个念想，谢谢你们能来看我。反正，你们好好努力，我回去，等家里的事情搞清楚了，我也会好好努力，到时候，我们考上大学见。”
　　潘馨说：“小柯，你能给我们你老家地址吗，我们放假可以过去看你。”
　　宛桐赶忙拿出纸笔，小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自己家的地址写了下来，还留了妈妈的手机号码。
　　跟小柯告别后，四个孩子沉默的往公交站走，刚走没多远，李林忽然说：“你们先走，我有个礼物，忘了给小柯。”
　　他不等其他人反应，转身跑了回去。
　　小柯此时正坐在刚才的位置发呆，李林跑了过去，他在靠近小柯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慢慢走过去 。
　　小柯抬头，很诧异的看着去而复返的李林。
　　李林挠了挠头：“我，我，我本来以为你还会回去上学呢。那个，那个，上次你不是说你马上要过生日了吗？我生日你送给我送一个书签，所以我也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包装盒，塞到小柯手里。
　　小柯站了起来，打开这个小巧的盒子，里面是一个细细的银质手镯，手镯上面还有一颗银色的小珠。
　　李林说：“他们说，这是转运珠，你带着它，每天转一转，运气就会越来越好。你不是想考n大吗？那，嗯，我也努力考它，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是校友。”
　　小柯看了看这个腼腆的少年，把手镯带在手上，对他扬了扬手，微笑着说：“真漂亮，谢谢你。好，那我们说定了，两年后n大见。”
　　潘馨看到李林跑走，楞了半天，然后看着宛桐和知远问道：“他有什么东西忘了给啊 ？”
　　宛桐和知远没说话。宛桐在难过，知远却是在想自己的事。
　　知远最近有一个戏，他去试过戏，但是导演总觉得他感觉不到位。知远其实一直努力在把自己代入角色，但是那个悲情的角色，对于知远这种一直生活优渥，又没有太多人生阅历的孩子来说，他很难找到感觉，也不理解不了这个人物。
　　导演其实当时是失望的，知远也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以后是否真的合适走演戏的路线。或者真的应该好好回归，认真读书，跟大家一样，考大学找工作，过普通平凡的生活。但是内心又有些不甘。
　　刚刚小柯的事情给他很大触动，让他有更多的感同身受，所以他决定马上回去，找导演再试一次戏，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潘馨走上来挽着宛桐，说：“要不我们暑假，找时间去看看小柯吧，说不定过两年，我们还能是校友，你说呢？”
　　“嗯，对。”宛桐知道她在安慰她自己，也在安慰自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