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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唐(修) 一个不太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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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第二天就到了岸。
一船舱的偷渡客像生来就不需要呼吸那样屏着气,不发出一丝声响。他们肤色各异,从未有过偷渡的经验,但强烈的本能此时却驱使他们,每一个人都变成了沉默的石像。
维安险些在这种气氛里心脏病发作。她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漫长的时光,牢牢捂住自己的嘴唇,不让气窒的喘息声溢出来,变成一整船人的罪人。
终于,在她的大脑已经因缺氧而混沌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月光倾洒了进来。
维安缓缓地抬起头,然后松开手,像濒死的鱼一般瘫坐在地上呼吸着。春儿已经随其他人一起艰难地站起来活动僵直的四肢,又扭头瞥了她一眼,伸出胳膊将她拉起来。
维安扶着她起身,听见自己的关节发出一阵咯嘣咯嘣的弹响,“......谢谢。”
对方显然不习惯被人文绉绉地道谢。她没有回头,就这么扯着维安,两人像蛆一般扭曲着往甲板上爬去,
“别死。”春儿的语气充满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唐肯定会不高兴的。”
这种把人命当草芥的态度令人心头发冷。
维安默不作声,死死咬着牙根才费力地爬上甲板,湿润的海风迎面扑来,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面朝天空躺下,大口喘息着,很想就瘫在这里长眠不醒。然而春儿在一旁夹杂着评估色彩的打量视线却令她心弦绷紧,不得不慢慢爬起身。
维安被春儿扯着,跟旁人一起,趁着浓重的夜色一瘸一拐快步离开。她抬头面无表情望了眼那高挂的上弦月,又将目光放回周围的偷渡客身上。
就像僵尸出笼。
她们被唐派来的人接到一个小厂房一样的地方。维安粗略观察了几眼,凭她现代人的阅历,也就只能看出这里虽然简陋,但已初具工业化规模了。四周到处挂着绸缎,料子不算很好,但墙上有几匹却是明显更为高档的布料。
这是个纺织厂。看来唐虽然组织卖yin,却有明面上合法的生意。
“你们在这儿住。”
送她们过来的人简短吩咐道。这也是个中国人,矮小精悍,穿着粗布唐装。
维安扫过那张不知多少人睡过的床铺,装作没看见上面厚厚的油垢。男人转身就要走,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感觉很难不在睡梦中与世长辞。
“这位大哥,”
男人回过头,和一旁的春儿一起看向她。
维安一开口,语气虚弱得都吓了她自己一跳,“请问有没有强心药?我可能快不行了......”
男人看着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抱怨道,“信里可没说你是个病秧子。”
维安气若游丝地解释,“只要吃药,不影响什么的,你看我不都熬到这里来了吗?任何药都可以,西地兰、多巴酚丁胺、肾上腺素?实在不行,咖啡也能凑合......”
原主记忆里吃的都是一些中药,维安只能把她自己知道的药名儿一股脑全说出来,争取碰对一两种。
“买药可得花英镑,你觉得自己值?”
男人想也不想,很直接地嗤笑出声。他说完便抬起眼皮,昏黄灯光下,他神情明显一怔,随后仔细盯了她半晌。
维安任他打量。原主这张脸她可太有信心了。
“好好洗洗,我去给你买药。”
看着男人背影消失,维安终于虚脱地倒在那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被褥上。春儿站在床边俯视她,像是观察,又像是单纯地在看,
“他是看上你好看才改主意了么?”
顿了顿,她又问,“你要不行了么?”
维安心里骂了一句,脸色苍白如纸地与她对视,扯出个真挚的、圣母般的微笑,
“别担心......我不会死。我们要彼此照应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春儿不为所动,她甚至认同地点了点头,“他们冲你才肯来,你要活着。”
维安垂眸颤了下眼睫,再抬起时,已经泛起水光,
“春儿,我们只有彼此了......”
真正的狠人,能够不借助洋葱就让眼泪进退自如。如果可以,维安根本不想来这招的,她前几天哭太多,身体严重缺水。
但春儿是她身边目前唯一可能有帮助的人,有潜在的机会不争取不是维安的一贯作风;最重要的是,她以前连碗都没刷过,原主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来了这里以后显然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唐可不会雇保姆给她!
所以她需要自己找一个保姆。
这套眼泪将掉不掉的脉脉含情wink非常好用,无论男女都很难抵挡住不心软。
然而下一秒,和平年代的现代人就清醒地认清了现实:她还是低估了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无情·女孩——
春儿的神情十分木然,甚至有几分困惑。
“你真爱哭,之前在船上也哭。以前你也这样吗?”
原来在船上你发现了啊......发现了还无动于衷看都懒得看一眼,都不想装一下的吗?我们不是患难与共的好姐妹吗?
维安脸上楚楚可怜的笑容消失了。
“我好渴,帮我倒杯水。”
“我不想动。”
“可是我想让你帮我倒杯水嘛。”
“你自己去倒。”
“可是我现在心脏好疼,连指尖都动不了了,春儿,你不帮我倒水,我很可能会渴死的哦。他们见我死了,一定会在你身上撒气的哦。”
两个女孩彼此面无表情地对视着。
终于,春儿蹿了出去。
“杯子记得洗干净,水珠要能均匀地挂在上面,谢谢——”
靠那个男人送来的不知名药丸和这具身体许久以来的第一场平躺的睡眠,维安终于熬过了她岌岌可危的心脏病警报。
清晨,维安靠着良好生物钟睁开了眼睛。她醒来的一刹那以为自己还身在二十一世纪的家中,然而下一个瞬间,她便看着低矮的天花板打了一个激灵,睡意烟消云散。
那一刻如坠冰窟的绝望差点又让她嗝过去。
维安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暗暗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尽量保持情绪稳定。毕竟心如止水对别人来说是修身养性,对她来说那可是续命的关键。
春儿还沉在黑甜乡中。维安一动不动地躺在她身旁,思索着今天的行动。唐一定会派人来接她们过去,让她们吃饭洗澡换衣服,最后教她们如何接客。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一墙之外的院子突然里传来马的嘶鸣声。
是唐吗?这也来得太快了吧?
维安弹簧一样蹦了起来,从模糊的窗户向外看去,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这么仔细对光一瞅,那破烂又脏污的前襟便看得一清二楚,她觉得自己脖子以下都不能要了。
窗外的人影已经踏步走来。维安飞快地用杯子里的水漱了漱口,擦干净眼角的分泌物,然后环视屋子,寻找能用得到的工具。
唐嘉令走进纺织厂,想见见昨天偷渡来的女孩。
他一大早亲自过来,为的其实只是其中一个。那封信从万里之外送到他手上,他漫不经心翻看里面夹带的照片,直到发现其中一张。
黑白相片里,少女的脸庞如新月般娇艳,使人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唐嘉令在这行混久了,没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让人安排她们远渡重洋,也只是为了生意。
这女孩能帮他赚很多英镑。
只是听阿卓说——她心脏有问题。
唐嘉令边思考边来到安置她们的屋子。他没打招呼,径直推开那扇形同虚设的门。
干得久了,倒不是说眼里就没了性别之分。只不过对手下这些女人,他没放在心上,也并不在意对方的感受。
只不过,还没看清屋子里的情形,一个灰扑扑的人影就突然地从门后窜了出来。伴随着惊慌的喊叫,是那人举臂挥下的、没什么力度的扫把——
“别轻举妄动!”
脆生生的嗓音,是他很少听到的中国成语。
唐嘉令被吓了一跳,看清了眼前的人。脏兮兮的衣服、脏兮兮的脸,是那种出现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灰尘似的存在——
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能灼伤一切。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眼睛,尤其是从一个偷渡难民的身上,这让他用了好几秒才认出面前女孩的身份。五官和那张相片丝毫不差地重合,然而双眼里的生机却与相片里的死气沉沉截然相反。
这种气质上的变化甚至比单纯的面貌变化更引人注意。
唐嘉令露出个温和安抚的微笑,“别害怕,我是唐。”
他只有二十六岁,有张看起来很有文化的英俊脸庞,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是个很能令人卸下心防的长相。
果然,面前的女孩非常轻易地松懈下来。她啪嗒一下扔掉扫把,双眼怯怯却又大胆地观察他一会儿,突然扭头跑回床边,摇晃起她那个还在熟睡的同伴,小声地叫对方,
“春儿,快醒醒,唐先生来了。”
她一边唤一边偷偷回头瞥他,动作和神态充满了幼稚的警惕,像只偷吃人类谷物的小鸟。
唐嘉令插兜看着,面上维持着笑容,“没关系,是我来早了,让她再睡会儿吧。”
这副随和的模样显然令女孩非常惊讶。她停下推同伴的动作,大眼睛一眨一眨,看着他不说话。
“你叫什么呢?”他压低声音问。
“我叫维安,”维安心里对他的明知故问嗤之以鼻,她停顿一下,出其不意地道,“靳维安。”
被收养的女孩子都跟主人改姓了李,例如春儿的全名就叫“李秀春”。但原主被收养时已经十四岁,她对原生家庭有很深的感情,心里并不承认后来的姓氏。
唐嘉令目光动了动,表情没有丝毫不妥,“哦?哪个靳呢?”
维安微微昂起下巴,露出个暗含几分娇矜的神色,
“革斤靳。你不认识这个姓吗?”
唐嘉令没回答她,而是笑了笑,“你的汉字学得不错。”
老娘还会英语!说不来还不吓死你?
维安像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一样,眼皮也垂了下去,睫毛如蝴蝶翅膀般一颤一颤。
唐嘉令没有过多调查过李维安的生平,唯一知道的,是她以前过着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生活,家道中落后便成为童养媳般的角色。
现在看来,她被收养后生活水准并没有下降,而且大概率一直在接受教育,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接触过英文?
要是接触过的话,事情可就不那么令人满意了。
真令人意外啊,原本以为会是个忧郁多疑的性格,没想到却如此不谙世事;只是目前看起来,也是一样的容易控制呢。
简短的对话终止后,维安回身继续用力推着睡成尸体的春儿,大脑不动声色运转。
没想到唐这么年轻,而且脸上一丝情绪都看不出来。她上辈子和很多人打过交道,有不少笑面虎简直把面不改色做到极致,但只要握住对方渴望的利益,心思再深都不用担心。
就比如她未婚夫那个高官母亲,就像脸上缝着笑脸面具一样,实际非常难讨好。维安没有在献殷勤上多费心思,她参加了学校对标公众的慈善社团,用了一年时间做到管理层,还上了两次写大学生热衷慈善的报纸。
没出校门就已经有了一定的好名声,再加上她除了家世,其他方面堪称完美无缺了,她那个婆婆才终于主动开口,让他们订婚。
可是唐不一样,只要他还想用她赚钱,那么他和她的利益天然相悖。
这样拿女人身体赚黑钱的人,很明显没有正常的人性可言。她知道仅凭一个单纯的形象是不可能让对方产生怜惜的,事实上,从看见他那副模样的第一眼,她就没指望对方能对自己有什么恻隐之心。
帅是帅得令她意外,但这外表简直踩准了现代剧里反派的每一个点!他甚至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配上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和西装,以及那褶皱很深的双眼皮和嘴角的微笑......
人面兽心、斯文败类、连环鲨手......
唐的长相其实很对维安的胃口,但是她又不是爱找虐,非要在战争年代勾引一个皮条客!就算是放在乙女攻略小说里,这种类型也应该是最后出场的boss级别了吧!
刚刚想到这里,突然间,她的脑海中传来一阵windows电脑开机的音乐声。
???
维安轻轻推搡的动作都僵住了。她迟疑地抬头瞥了眼唐嘉令,对方仍然好整以暇地插兜靠在门边,没有任何异样。
就在她怀疑人生时,脑海中又响起一阵欢快的童音,
“hello,welcome to——啊,原来是个东方灵魂!”
正太音立刻切换成带点儿东北味的普通话,
“宿主你好,欢迎来到12031号平行世界!我是系统小豆豆,将协助你未来完成任务哦!”
啊,这姗姗来迟的系统,终于有穿越女主那味儿了!
维安压抑着忐忑激动的心情以防自己嗝过去,在心里问道,
“你好你好,请问我是穿进什么小说里了?我是什么角色?女主、女配、炮灰逆袭?我有什么金手指?最重要的是,我这个心脏病能不能给我先治好再说?”
小豆豆从善如流,一一反驳回去,
“宿主,你没听到我刚刚说滴嘛,这里是与你的世界相同的平行世界,不是什么小说,你既不是女主也不是女配哦;另外你的病是初始条件,不能任意消除的,但是可以后续慢慢调养哦。”
换成人话,那就是她穿到了平行时空的过去,病也治不好,只能后面自己吃药。
“至于金手指,宿主,我们是正经系统,这种走捷径的事是不会帮你干的!”
维安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那你有什么用?”
小豆豆的语气充满一种自豪感,“我们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用处呀!当你们低位面的能量不稳定、可能出现坍塌风险的时候,我们高位面文明就会监测到,然后抽出另一低位面符合条件的将死灵魂投放进去,派出我们系统协助将死灵魂查出位面不稳的原因哦!”
“你们文明这么先进,怎么不自己——等等,什么叫将死灵魂?!”
“高位面生物是无法直接降临到低位面的,否则会加速低位面能量波动哦。”小豆豆耐心解释,“至于将死灵魂,不就是你嘛!等我给你查一查——”
维安脑海中响起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查到啦!按照你之前所在位面的时间走向,你将在许愿后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被身后男人用匕首贯穿心脏一刀毙命哦。”
维安的胸口隐隐疼起来,“那个男人是谁?”
“是你未婚夫父亲的仇人呢。”
“那他捅我干嘛?!”
维安崩溃了,“捅我公公啊!”
“检测到宿主情绪很不稳定,不利于心脏健康哦。”小豆豆说,“放心,我们将你抽调到这里的时候,你们时空已经静止了哈。等你完成任务回到原世界,我会帮你免伤一次,成功避开死局作为奖励。怎么样,神不神奇,激不激动!”
维安面无表情地捧哏,“好神奇,好激动。”
“咳咳,下面我详细介绍一下你的任务哦。”小豆豆兴高采烈地继续道,
“虽然最终目的是查出这个世界能量不稳定的原因,但凭借我们的经验,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肯定是没办法接触到那些的,因此你一定要努力往上爬!考虑到你的生前事迹,我们为你量身定制了一个计划,从面前的皮条客到警察局长到苏格兰场首长再到首相,一路睡,咳,降服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维安听着它兴奋中带着猥琐的语气,幽幽地问,
“其实这就是你个人的恶趣味吧?”
脑海中安静了几秒,正太音再次理直气壮响起,
“好了,接下来我们开始第一步,攻略这个皮条客反派!”
维安的脑子里,煽情bgm突兀地响起,伴随着小豆豆抑扬顿挫的童声,
“他,是黑暗中的王者,是女人们的噩梦!兽性的欲望被他一手掌控,那些平庸的人只知道翻云覆雨,而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本以为此生都将这样下去,冷眼旁观他人成为欲望的奴隶;直到那天,遇到那个逃命而来的女孩,他终于也沉沦在情欲的漩涡中......命中注定,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皮条客和偷渡客的爱情,谁懂?!”
小豆豆懂不懂她不知道,但她是真的不懂!
维安知道有人把自己捅死的那一刻,都没有现在这么崩溃。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再次不稳定呢!”
“你让我攻略他,总得提供给我一些有用的信息吧?”
维安不是轻言放弃的人,虽然脑子里这个系统应该有那个大病,她还是打着商量,“不然马上他就要逼我去卖shen了!”
“你看不起人?卖shen怎么了?我们系统天天007住在你脑子里连个节假日都没有,要是能卖shen,我才不想卖命呢!”
小豆豆语气激动,但还是敲了一会儿键盘,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唐嘉令不为人知的特点哦,他很讨厌女人当着他的面哭哭啼啼。”
这是系统到来之后说出的唯一一句有用的话了。虽然对维安来说,这意味着她不能施展含泪绝技,但往深里想,不喜欢见到女人哭,很可能意味着他不喜欢太软弱的性格。
小豆豆见维安想到这里,满意地点了点脑袋。其实它可以把唐嘉令为什么如此的原因告诉她,但上班嘛,当然是能摸鱼就摸鱼啦!
而且说话说一半可是它们职场生存法则第一条,这样能在宿主心里留下它很高深莫测的形象!它是绝对不会告诉宿主,自己是从唐嘉令过往资料里看到他亲口说,“我最讨厌女人哭”这句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