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衢》难更

6、【番外】沈衢的笔记本·节选 我把它，也

　　1.
　　今天又要治疗了。
　　12次。奚主任说次数代表诚意。
　　妈妈来看我，隔着玻璃。
　　她哭了，说都是为了我好，说弟弟不能有一个变态哥哥。
　　如果我不是哥哥就好了。
　　如果我只是一块石头。
　　耳朵里一直在响，像有很多很多蝉。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远。
　　脏啊。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2.
　　他们放了音乐。很大声。
　　是德彪西的《月光》。
　　原来这首曲子，也可以这么可怕。
　　电流通过的时候，脑子里是于归在巷子里吻我的样子，草莓味。
　　他们说身体有反应就是罪恶的证据。
　　我大概是真的有病吧。
　　3.
　　出院了。
　　耳朵好像聋了一半。
　　世界很安静，很好。
　　爸妈没来接。
　　邻居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
　　弟弟扑过来叫我哥哥，他的口水蹭在我手上，是温的。
　　只有他是温的。
　　我得活下去。至少为了他。
　　4.
　　找到工作了，唱片店。
　　老板人好，不怕我聋。
　　擦唱片的时候，手指不会抖了。
　　梦见于归了。他考上北大了吧？应该很好。
　　别遇见我这样的人。
　　5.
　　不是梦。
　　真的是他。
　　在店里。
　　他一点没变，又好像全变了。
　　他认出我了。
　　我该怎么办？躲起来？
　　我的助听器好像坏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
　　6.
　　他每天都来。
　　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学校的饭不好吃，地铁很挤，北京的风沙大。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的嘴唇，我知道，他在努力让我读唇语。
　　笨蛋。还是那么细心。
　　有点高兴。
　　就一点点。
　　7.
　　搬来了。
　　他住的地方有很大的小院，阳光能晒到地毯上。
　　小衢（猫）很暖，软乎乎的，靠着我的时候，好像心里的洞被堵住了一点点。
　　晚上又做噩梦了，惊醒时发现他守在门口睡着了。
　　对不起。
　　8.
　　很久没出远门了。窗外的东西飞快地倒退。
　　他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像以前上数学课。
　　如果时间也能这样倒退就好了。
　　山很大，人很小。
　　站在山顶的时候，风好像能把那些脏东西都吹走。
　　虽然只有一瞬间。
　　9.
　　这里的猴子不怕人。
　　吓到我了，很丢脸。
　　他立刻挡在我前面。
　　他的背影，很宽。
　　晚上吃了酸汤鱼，他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点想笑。
　　如果只当是出来旅游的普通朋友，该多好。
　　10.
　　海水是咸的。
　　和眼泪一样。
　　他拉着我去踩水，冰冰凉的。
　　他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
　　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他笑就好了。
　　可我好像，已经不会笑了。
　　肌肉硬的动不了。
　　11.
　　山水像画一样。
　　船工的歌很好听，虽然听不真切。
　　他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阳光有点刺眼。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待着了。
　　没有想起那些事。
　　是假象吗？是药效吗？
　　但这一刻，就算是假的，也好。
　　12.
　　他们还是找来了。
　　像鬼一样。
　　治疗、回去、债、弟弟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进来。
　　完了。
　　逃不掉的。
　　我又闻到了消毒水和导电膏的味道。
　　我又听见了电流的嗡嗡声。
　　我好像又回到那个没有窗的房间了。
　　他抱着我，可是没用。
　　冷，好冷。
　　13.
　　又把药吐掉了。
　　没用。
　　它们治不好记忆。
　　于归睡着了，眉头皱着。
　　我又让他担心了。
　　我的痛苦像一潭黑水，快要把他淹没了。
　　得离开才行。
　　14.
　　今天阳光很好。
　　于归给我买了草莓。很甜。
　　抱着小衢睡了一会儿，它呼噜呼噜的，像个小发动机。
　　很久没有这么暖和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是不行。
　　15.
　　于归，对不起，弄丢了你的小衢。
　　我把它，也把我自己，还给黑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