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征辞》翥云麖

1、楔子 征辞饮'血

　　支颐江风万重山，千阙城门后，是整个九州的枢纽，世间所有的贪嗔痴呓，,权势享乐,尖诈卑鄙和式微的高尚都能在这城里寻到。
　　北渊皇城,辖据要塞，易川溶溶,流入宫墙,歌榭暖台,酒幡招扬、一幅盛世图卷。无数人如善男信女那般虔诚朝圣，甘愿戎马护疆,不惜经营半生,只为在这北渊皇城里争一份荣华与尊名、尝尝人上人的滋味，他们却只看到太平暖阳,不知护城河下沉藏着多少晦暗伤心事;只知听小曲，赏佳人青衣舞水袖,不知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字字泣血，那亭台楼阁，顷刻间便凄风冷雨，终萧索破败，终不复存在。
　　大殿中，一个与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的枯槁老朽佝偻而行，干瘦的身体上松松垮垮地套着白色里衣，花白的头发凌乱虬结，苍老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疤痕，毫无神采与血色。
　　可他却是整个北渊之域都忌惮的人物——北渊皇帝祁近深，杀伐果断，远不是看上去这样手无缚鸡之力，他翻手为云覆手雨,在波云诡谲中主宰一切，哪会是软弱无害。
　　老皇帝不知怎的突然颤抖起来，吓得身后的小宫女不敢上前，世人皆传祁近深身患癔症，性情难以捉摸，有时温良亦有时暴戾，但常作癫狂之态，旁人不敢近身侍奉。
　　"陛.陛下,让婢子服侍陛下更衣吧!"脸惨白的婢女哆嗦嗦嗦地说着,小心翼翼地跟随其后。
　　在她面前的祁近深突然怪异地笑了起来，他晃晃悠悠转身，那婢女大着胆子抬头去看，只与皇帝嗜血杀人的眼神相撞，几乎是同一瞬，祁近深浑浊的眼里裂出血色的纹路，面容如同遭受灵魂撕裂痛楚那般扭曲。小宫女被那充血骇人的眼吓得不敢动弹。
　　祁近深愈加疯魔，整个人如同招摇的鬼魅。
　　片刻须臾，何其无辜的婢女临了最后一声挣扎叫喊，被大殿外的晨定钟声生生掩盖。也罢，听到了又如何，不过是性命如草芥的低微蝼蚁，在这偌大的皇城里，在这滔天的权势下，她的存在，根本不值一提。
　　那婢女失去光泽的眼睛仍死死地瞪着，瞳孔里仍残映祁近深狰狞如鬼的样子，面前，汩汩鲜血挟着温度从□□上流失，蜿蜒如蛇般从玉阶滑落，又汇集在一处。
　　肆意的杀戮几乎榨干了他油尽灯枯的躯体，但却掩饰不了他兴奋之至的眸光，是他少年才有的神采。
　　“祁近深啊，祁近深……你这个懦夫，是这天下负了你，才让你痛苦一世，不得心安”祁近深如同另一个人一般，周身气魄不凡，虽老气但并不颓废，他颤颤巍巍地提起笔毫，呓语着。
　　漆黑的墨混着殷红温凉的血从笔毫上滴落，洇晕在铺陈开来的宣纸上，挥就两个苍遒有力的大字，“征辞”。
　　“祁近深，”他喃喃自语着，“如今，让我为你倾覆这天下吧，让他们赎罪，付出应有的代价，如今你，唉”
　　“没有想到我与你在这具破败的身体里耗了这么些年，到头来是我杀了你，也罢，没有结果，我也心甘了，毕竟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我那么在意你，你却一直守在痛苦里生不如死，你说你，在硝烟烽火中戎马倥偬半生，谋的是谁的天下，励精图治，护的可是曾欺侮你，弃你于不顾的那群庸人。”
　　“当初是你找上了我，我又如同着了魔魇一般将你放在心尖儿上，你却全忘了，如今我亲手断了此生念想，怕是暮寐辗转也寻不见你，罢了，无须多言，我的执念怕都是你了。”
　　祁近深继续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一边在宣纸上挥洒。只有他自己明白，祁近深并非有所谓癔症，不过是他的身体里，两个灵魂共生，一个正直隐忍，另一个手段狠辣 。
　　只是之前的祁近深已然死去，现在这人，连祁近深本人都不清楚他是怎样凭空而现，他是一个心机深沉的权谋厉鬼，带着无尽的仇恨与怨忖，潜渊数十载，杀了今生挚爱唯一，却又是为了他出气，如今又取代了那人，他爱祁近深，真正是偏执成狂。
　　此时的祁近深容光焕发，随着最后一笔飞白顿下，他扯出来一丝怪异的笑，透出无边的渗人寒意。
　　一场腥风血雨隐在晴空之外酝酿。
　　今日起，整个九州怕是要大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