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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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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煉獄家的老爷自从妻子逝了后就惯常是个怪脾气,但秋代倒是摸索出了一套对付他的法子。那场争执完后的第二天、送了似乎要事缠身的异姓小姐出门后,老妇转个弯去了附近的酒肆买酒,不多一会儿提回来一罐好酒便直直地朝着老爷的房门去了。他们家老爷的障子门常年紧闭,但秋代自从领悟到槙壽郞老爷时不时会犯浑后就从不忌讳这死物、细听无碍后多半大大方方却也轻轻巧巧地直接拉开;槙壽郞在这屋子里谁都不给好脸子,但唯独给她一点薄面:毕竟她秋代是跟着瑠火夫人一起嫁过来的、又是这家里年纪最大的奶奶,他再浑也浑不到她头上来……不如说还有点忌惮冲撞了她。秋代知道这是沾了瑠火夫人的光,但仗着这名头就能制住老爷这点,她自己都觉得心痛——煉獄槙壽郞是个重感情的男人,她最初伴着瑠火见他数面后就看出来了,谁知竟会过成这样。唏嘘万分,自从知道她家小姐要嫁的夫君做的是什么行当,一旦槙壽郞被鎹鸦叫走了,她便每日每夜担忧着若是小姐成了未亡人该怎么是好,谁知先走一步的竟是守在家中的小姐……
那场急病当真是场恶戏。
“槙老爷?”秋代整了整衣服,有礼地落座在无论多么尽力清扫却还是留下了酒渍的榻榻米上,“槙老爷,给您带酒来了,再生气也别跟酒过不去,您说呢?”她慢条斯理地扒开酒封口,平平稳稳地推了过去。
槙壽郞靠在通后院的门沿上斜了她一眼,一点不客气地把好酒搂走,但那姿态明显是不想跟她多废话、换了常人这时多半已经被他轰到天外。秋代也不急,静静地等老爷把一口酒送进嘴里。
但过了半晌,那口酒终究是将倾未倾。煉獄家的老爷像是跟较劲似的一把将酒罐子怼到门廊上边、几踏到游廊,两手一环便歪着身子撑头侧卧在外边,秋代此时只能看见他一双不修边幅、被和服下摆胡乱裹着的腿,脚趾僵硬着不时动一动。
秋代道:“常葉小姐出门去了,千少爷还睡着,秋弥被我打发去买蔬果,现在家里就您和我秋代了。有些事情,我觉得是时候该跟您说说,老爷,您就算是不乐意回我话,也请您给我薄面、好歹是听进去些。
“杏少爷在退治恶鬼的事情上跟您当年一样满腔远志、赤子之心,常葉小姐心里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更放在心上、更奋力维护。小姐虽然厌恶动荡、但性子刚忍,如今事情成了这样,她不可能抛下这桩血/仇继续安安稳稳度日,昨日千少爷抹着眼泪告诉我说不久小姐就会出去找培育师、想办法加入鬼杀队;松尾君偷偷告诉我说小姐要去找的是火御覽家的人。小姐是女子、来煉獄家之前在吉原遊廓吃了我们想都想象不到的苦、唯一的妹妹也没护住,这回她为了不辜负杏少爷的信念执意要去……您心里也明白火御覽是什么个人,接下来等着小姐的一定是又一轮折磨。虽然小姐昨天跟您大吵一架,但您扪心自问是不是因为您太过分了?她百分百敬重您和夫人、把您当失而复得的家人看待、把煉獄家当自己本家维护,您何必让她在杏少爷和您之间为难受苦?我年纪大了,又是个下人,没气力也没凭证骂醒您、还没法每次都拦着您对少爷小姐们撒气,只得跟您心平气和地谈谈,槙老爷,瑠火夫人是怎样的人您肯定比谁都懂,您觉得她会对您变成这个样子感到高兴吗?
“槙老爷,其实瑠火夫人在的时候,我天天都希望您能安安全全地待在家里、不需要跟恶鬼打/打/杀/杀,看得见您在家里时我们都安心些……虽然我没什么见识、更没见过鬼长什么样,但听附近遭了鬼患的人家说过,单单是想想都让人心惊胆战,您每日居然是要跟那样的怪物作战……瑠火夫人尽管不提,心里肯定也挂念得很;后来有了杏少爷和千少爷,有了常葉小姐,有了秋弥,您一跟着鎹鸦出去、一大家子都提心吊胆,也就是在那时候瑠火夫人告诉两位少爷:您是去履行您的义务,是赌上煉獄的姓氏退治恶鬼、救民救世,杏少爷和千少爷还那么小、对此还是信誓旦旦要支持您。两位少爷一直都崇拜您,但您现在到底是怎么啦?您不但要辜负瑠火夫人,还要辜负两位少爷吗?杏少爷还在时还好、两个人多少能相互担待,如今他不在了,常葉小姐不但要担起煉獄家对这周边的义务,还得顶炎柱的名号,您还准备辜负她吗?
“这么多年,常葉小姐怎么说也是您半个女儿了,而且杏少爷……不知他来没来得及跟您打招呼、说想娶小姐为妻。您知道吗?大少爷虽然性情粗中有细,但平素行事大多直来直去的,从没见过他那样细中找细地推敲女人家的衣服首饰哪种更好,每回带回来什么都要背着小姐给我和甘露寺大人察看、唯恐自己眼光差挑不到好东西,一说他挑得好、杏少爷就笑得跟孩子一样。前段日子从大老远给家里添置好料子衣物的时候还特地给小姐定做了羽织,纹样挑了好几星期,我一看就知道少爷是要准备向小姐求婚了……谁知道最后竟是这样……
“槙老爷,您是前炎柱,由您训练小姐、跟主公大人做担保,一定能让小姐去参加入队试炼……总比在仇我们的火御覽那儿好一百万倍,我们劝不住常葉小姐,但就这样杏少爷也能放点心——”
“……放心放心、放什么心!人死了谁都是一抔土!”槙壽郞忽然横插一句、一股气堵在他心底上不去下不来、逼着他收腿立坐起来,背脊重重敲在门墙上,“她爱去就去,我管不着!昨天不是还硬气得很吗?真怕受折磨就别把煉獄家的姓说出去!”贴着门墙的酒颤了颤。
“小姐认您做了父亲要支撑住煉獄家,又是个不屑于耍心眼的人,再说这跟家门直接挂钩,您觉得她会动这心思吗?”秋代平和地将话柄拿回来,“小姐来咱们家那年,瑠火夫人说得很明白了:虽然小姐年长大少爷几岁,是最大的孩子,但有心结、人都快崩溃了,觉得自己不配做津波平家的长女,又因为在吉原那地方待过不肯脏了煉獄家的门楣,一直折磨自己、自愿把自己当孤魂野鬼,要不是当年有杏少爷看顾她,说不准现在小姐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杏少爷现在先一步成佛,小姐本来就动了死念、还得靠我们这一家子和那只该死的恶鬼吊着才没做出些傻事来……常葉小姐本来就困在孑然一身的念头里,您昨天那些话差点把她手上仅有的都刨干净了,您知不知道?”
槙壽郞沉默着没搭话。
秋代也将该说的说尽。
她不抱希望说老爷能一改现在这副模样、摇身一变成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乐观男儿、再成一个亲爱孩子的好父亲;酒是个好东西,但也够毁了一辈子,这是她最初一次给他们老爷买好酒,也是最初一次将话挑明。秋代在心里深深叹气,悔恨自己没早点袒露心底的郁结、悔恨自己还是太活在以往的岁月里深陷不拔,她懊悔自己是个自私的老婆子,只顾自己仗着瑠火夫人的恩典安稳度日、没能出手帮少爷小姐们一把……若是今日之言早些说出来,老爷是不是还能振作起来?大少爷成佛时是不是能得一句来自父亲的夸赞?是不是常葉小姐能少受点苦?是不是千少爷能少些心里的淤堵?是不是……即便是加上了老爷后,也能像个家?
“……槙老爷,杏少爷生前托队士给您带了句话。”秋代端坐着,对他道,“说是,‘希望您,保重身体’。”
话毕,她伏下身子,行了重礼。
一起身,望见半个身子侧过向门内的槙壽郞错愕地看她,想必是听见响动后回头来了罢。秋代抚抚衣袖,到底是岁月不饶人、行礼后只得迟钝动身才能站起。
她缓缓言说:“槙老爷,老妇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秋代退了出去,带上了障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