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那个少年》一支

2、他知道我的回答。

　　5、

　　在那之后，我并没有【死去】。
　　我的灵魂附着在我曾经呆过的地方，没有前去地府、阴间或是炼狱。
　　此时此刻，我忽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如果这世上有人坚持你还活着，那么你便是还活着的，灵魂就可以重新的具现化，从而重返人间。
　　我悄无声音落在我的少年身边，他埋头写着公文，把计划书写得又仔细又漂亮。他的头发开始长得过头了，发梢打着卷，没有人帮他梳理。
　　——他的字，是照着我的字来练的呢，他以前的字不好看，于是缠着我教他练字，以至于我们的笔迹是一模一样的。

　　“鱼礼。”
　　我托腮看着他，小声地唤他的名字，但他依旧埋头写着公文，毫无反应。
　　我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覆在他发顶，并不落下去——仿佛还是生前的模样，他下一秒就会跳起来，嚷嚷要带我出去玩。
　　但他没有，我也没有好笑地注视着他的背影，顺从地被他牵着手跑起来。
　　我一直看着他，看他眉眼带上戾气，在黄昏的时候露出孤单的神色，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学着我当时的口吻说一句：“下午好呀，先生。”
　　他学得一点都不像，又笨拙又奇怪，但是他还是一句一句地重复，还有什么“对不起”“谢谢你”“真的吗”“我知道了”，日常用语被他一句一句地翻出来，揉碎在反复的咀嚼里。
　　日子过得很快，他有了新的部下，有了一大批彻彻底底拥护他的Mafia，没有谁会对他指指点点，他把任何事务都处理得非常完美。

　　一九四八年的时候，他拿着一束粉玫瑰站在横滨的海边，看了一场海上的日出。我仍是站在他旁边，这海上的日出啊，荒凉又轻浮。
　　“我不要喜欢你了。”
　　他突兀地开口，嘟囔声混在海风里。
　　当然，那句话应当是对他记忆中的、那个从三楼对他微笑的那个女孩子说的，那并不是我了。
　　“你听到没有，小狐狸，我不想喜欢你了——”
　　他朝着海大声喊道，一边喊一边哭。
　　“过分死了，害得我一睡觉就要梦见你，你讨厌死了，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你知道我多少天才能睡一觉吗？你知道吗？你好烦啊！”
　　“快点走啊！我不喜欢你了！”

　　啊呀，我的少年啊，你不要再哭了。
　　你再哭的话，哪怕我已经不是那个在三楼对你微笑的女孩子，我也要忍不住跟着你流泪了。
　　我的指尖触着他的眼角，触觉却是一片虚无。
　　他抽抽噎噎地控诉、咒骂，仿佛要把我的名字撕得粉碎，然后一把火烧掉。
　　我可以理解，再好理解不过了。
　　你的心被一个身体羸弱的人拿走，你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脏，只能任凭对方影响自己，而且那个羸弱的人去了你永远挨不着的地方，你可能这辈子都拿不回自己的心了。
　　多可怜啊。
　　我凝视着朝阳，它那么暖，那么明亮，我觉得自己也要化掉了。

　　当我死时，世界呀，请在你的沉默中，替我留着“我已经爱过了”这句话吧。

　　“愿你重新长出一个心，仔细为它挑选对象。”
　　“不要再，遇见我这样的人了。”

　　6、

　　我再次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拿着一本陌生的《飞鸟集》，站在一个普普通通的街角，天很高。
　　是真的很高哦，我像哄小孩一样对自己重复了一遍，莫名就把自己逗笑了。
　　四周的环境很陌生，我干脆站在原地打开了我的异能调取设定，一个抱着滑板踉踉跄跄的小男孩撞了我一下，凶巴巴地抢先怼了一句你站着干嘛。
　　我……被撞了？
　　回了小男孩几句，摆摆手绕进一个窄巷子，毫不犹豫打开自己的【设定面板】，状态那栏是明晃晃的存活，生命力百分之七十五。
　　我愣住了，然后打开了鱼礼的【设定面板】，年龄的那一栏——

　　一个斯斯文文的穿着白大褂的男性轻轻敲了一下窄巷的红砖墙，温和地对我说道：“这位小姐，最好不要一个人呆在这种地方哟。”
　　说完，他弯了弯颜色特殊的眼睛，红色的虹膜带出一点和煦的笑意。
　　我忽然觉得头晕，感觉脚下的土地都不太牢靠起来。
　　“——森欧外先生。”
　　“诶？我们见过吗？”

　　不，我们并没有见过，我只是在您出生之前，就已经知道您了。
　　森鸥外，割了我恋人喉的混账，我理智上理解他，但是这不妨碍我情感上想给他添麻烦。于是我思索了一下，礼貌的点头道谢走出这窄巷子，打开他的设定面板，把他的运气调成了E。
　　抱歉，森鸥外先生，谁让您的数值只有这一栏是可以动作的呢。

　　“这位小姐，是横滨本地人吗？”
　　“是的。”我可能比您的母亲还早出生个十几年呢。
　　“看起来很苍白的样子，要多多注意身体啊。”
　　他关切地说道，我不动声色离他远了半米。

　　走了有一段距离，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到处都是陌生的街道，到处都是陌生的人。
　　我突然累了，我本来就是很容易累的，因为我身子很弱，走久了便有点支撑不住。

　　“森医师。”我改了个口，语调平静又疲惫。
　　“怎么了吗？”
　　“帮我给鱼礼——Mafia的首领带一句话吧，我暂时没有那里的权限。”
　　我看着快要来临的黄昏，按捺着无端不稳的心跳，对着他说。
　　“带这句【下午好呀，先生】，带这一句就好了。”
　　在他说些什么之前，我轻轻地补充道：“在你忍受不了自己的霉运之时便可，不用着急的。”

　　没多久我就收到了请帖，风轻云淡地走进Mafia的大楼，上了电梯。
　　森鸥外用高深莫测地表情看着我，旁边站着的那个满身绷带的孩子倒是浑不在意，他懒洋洋拉长了腔调，抱怨森先生你怎么不小心手术刀直接揣兜里了，结果破个洞弄丢了三个硬币。

　　“是吗？”
　　我随口道，把他的运气暂时调回了正常水平。

　　7、
　　我的少年，他已经不是我的少年了。
　　他现在是黑夜的暴君，我从混乱的街道得知了这一点。
　　但是啊，我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那个未来是残暴的少年。
　　我轻轻推开了首领办公室的门，又推开隔间的门。
　　我看到他了，他终于看到我了，在那一刻，我又是那个对着他微笑的女孩子。
　　“鱼礼——”
　　我缓缓地，念出那个名字。
　　然后我握住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听皮肤下血液的流动。
　　他惊慌失措，但他已经老了，不能再像个少年了。
　　于是他也只是拖长了语调，没什么起伏地回了一句“我在”。

　　森鸥外没忍住吓掉了眼睛。

　　我什么也没有说，他也什么都没有问，我们安静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大概两分钟后，他下令叫森鸥外滚蛋。
　　森鸥外心不甘情不愿的圆润地滚了，眼中写满了“想要吃瓜”四个字。

　　我打开鱼礼的设定面板，把上面的bebuff全部拔掉，顺带想了想该要怎么警告森鸥外，别想动我的人。
　　鱼礼他轻轻动了动我的头发，我拆了发绳，把一缕头发放进他的手心，他便也握住，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
　　我安静地托腮看着他。
　　我们已经不适合谈情说爱了，谁都知道。
　　于是我也只是枕着他的手，心里想着要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他也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梦，想着人老了还是不能睡个好觉。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8、

　　“我的小狐狸，你微微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经等得很久了。”

　　我开始提了笔，回那些我当初没来得及回复的情书。
　　“我的少年，当我的琴弦调得和谐时，你的手一弹一奏，都可以发出爱的乐声来。”

　　“当我在路上走过时，我看见你从阳台送过来的微笑，我歌唱着，忘却了所有的繁华。”
　　“我看见你，像是幼芽在半梦半醒的晨光里，于是微笑着又睡去了。”

　　我的少年啊，若你还拉小提琴，请让我为你上松香，让我做你的听众。你的乐曲摄我生命，使你长生不老，我心安在。
　　我的少年啊，若你仍还爱我，请让我为你歌唱，由北至南，由南至北，海风之中，无法宁静。

　　鱼礼把我叫了过去，递给我一枝樱花还有一张银箔的越前和纸。
　　他开始安排他的后事，把一些东京的还算干净的产业划给了我。
　　他不是很在意的把继承人的位置给了森鸥外，在纸末干脆利落的盖下了章。
　　他盘算着，自己去世后要谁来保护我。

　　他有时看着我，会突然露出难以遏制的杀气。
　　“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他大概是想问的，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如果问了，我就会告诉他，我仍爱着那个少年。

　　end

作者有话说

　　照例求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