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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苇如遇见的唐多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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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本该在六点发生的晚饭足足提前了一个小时,与会人员没有变动,就是双方各怀鬼胎,但都在暗流之下按而不表。
唐多桦看着对面人仿佛有无数只手似的给她见缝插针地夹菜,从荦到素,从左到右,偶尔撞上她的视线就无辜地笑,看上去确实是送温暖惯了,这种事做起来信手拈来,非常自然。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无名火起。
“骨子里带着的优良习惯是吗,”她啪地一下把筷子放下,“习惯送温暖?”
白苇如夹着菜要送过来的右手就悬在半空,拦腰吊起的小白菜一荡一荡地,有点可怜。
“多吃蔬菜对身体好。”他把被拒绝的小白菜放在自己碗里。
唐多桦想要阴阳怪气谁时,绝对不会让对方以和稀泥逃脱,又因为她平常不太尖锐,一认真起来更让人避无可避。
“我收留你吃顿饭,你别把主人的活抢了。”唐多桦夹了根白菜,放在白苇如碗里。
她这时神色淡淡的,还附赠了一个假得不得了的礼貌微笑。
白苇如不傻,他看得出来,当唐多桦跺完脚安静下来,对自己说来都来了,把该吃的饭吃了后,这顿晚饭注定是场鸿门宴。
所以唐多桦说话夹棒带棍,作主人样学他送温暖,意在他白苇如,准确来说,意在之前那个白苇如。
“我也喜欢吃蔬菜吗?”他故作随口问。
“或许,谁知道呢,”唐多桦从冰箱里拿了罐冻得往外散热气的啤酒,啪地打开,“你哪给过别人给你送温暖的机会。”
“这我不得趁你失了忆,把之前欠你的温暖好好补上。”
她仰着头,猛灌一大口。
白苇如在记忆里紧急寻找自己是否在这方面冷落过眼前这位,按理来说以他妥帖得体的性格,不至于因为这种事得罪别人。但是唐多桦这一句话又让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在寻找解决自己非正常失忆的方法时,找上了昔日仇家?
“这倒不用,”他很谨慎地回答,“都是小事。”
啪啪啪,唐多桦鼓掌。
“大气。”
然后她又灌了一口酒。
白苇如如坐针毡。
“我们关系应该,”他高度集中于唐多桦有些泛红的脸,根据她表情的细微变化斟酌着用词,“挺好的?”
“何以见得?”唐多桦挑挑眉。
“我没有给别人夹菜的习惯。”白苇如笃定。
“但是明显你不一样。”
唐多桦沉默着,又灌了一口酒。
“白苇如,别用你那套思维来推断我和你的关系。”
她高举着啤酒,晃晃悠悠地低声说。
“Cheers,”她把散着白气的易拉罐和白苇如的额头轻轻相撞,后者的眉心上浮出一圈小小的水渍,“普通朋友。”
像盖上了一个印章。
这个人确实醉了,但是你又不能完全以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来定义她说出的话。
她说话都是这样真真假假,像在戏弄你,又像在不经意间对你大方袒露。
白苇如抚摸上额头那一圈水渍,有些凉的触感。
他拿起手边盛着白水的玻璃杯,和她的酒轻轻相撞。
处理一个醉鬼可以分几步?
处理一个因为半罐啤酒就不醒人事的唐多桦,白苇如只用了一步,就是手足无措。
他不是没见过醉鬼,但是第一次见这种具有极强自我管理能力的醉鬼。
在他还在纠结先是扶到卧室还是唤醒她时,本来伏在桌上呈埋头鸵鸟状的人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笔直直地走向客厅。
白苇如哪见过这种醉鬼,吓的也站起来,忙跟上去,正要试图扶着把可能被自己绊一脚的人时,那人却一点没领会到他的好意,直挺挺地一头栽进了沙发。
他蹲下去,只能看见唐多桦一张醺红的脸,眼睫轻阖着。
他试着轻轻喊了一声“唐多桦”,意料之中地没有人回答。
白苇如有些哭笑不得。
刚刚义正言辞地说要做主人送温暖,现在被半罐啤酒彻底放倒了。
拿枕头垫在毫无意识的人的脑袋下,再拿了张毯子盖上,白苇如很自觉地洗好碗筷,出厨房看见沙发上的人仍旧熟睡,在客厅转了几圈后,走向敞开的阳台。
阳台被主人打理得很好,一盆盆绿植整齐摆放,挨着装了几尾活泼红鲤的鱼缸,抬头还有一串倾泻而下的吊兰。
白苇如在椅子上落座,打量着这个小天地。
其实从一个人的家多少都能看出关于这个人的些许信息,白苇如从小学画,这让他养成了一直对周边事物保持观察状态的习惯,也让他习惯性在与陌生人交往时“速写”那个人的性格脾性,屡试不爽。
他第一眼见到唐多桦,她拿着钥匙,一身休闲装扮,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时,眼里是惊讶,还有一点笑意。
之后熟络的语气让他推断他与她是相识,并且有约。
能够让他在发表惊人言论后还请进家,关系又从认识缩小到熟人和朋友。
保持高度警惕,对他的话表面上相信实则处处埋雷想套话,显然是了解他的思维方式知道怎么样引导他,关系又从朋友深化。
对他说谎的事非常生气,但还可以勉强维持体面,却在知道他忘了自己之后彻底爆发。
留一个现在可以说是素昧平生自己吃饭,在自己面前醉得一塌糊涂,失去意识。
而且,他微微皱了眉头,看向那一排摆放成一条线的盆栽,用直尺来量也不过如此。
白苇如记得自己有轻微强迫症,对把东西收拾成直线有着谜一样的固执,而唐多桦沙发上那一排乱七八糟的抱枕和此处的盆栽形成了一个再鲜明不过的对比,像是在提醒着他,如果这不是一个更大的欲擒故纵的圈套,就是他和唐多桦之间有一些可以亲密到这样的关系,但是倘若真的是这样,唐多桦阴晴不定的态度又会是因为什么。
夏日黄昏的风轻轻拂过,他听见身后客厅里细微的呼吸声。
白苇如站起身,走回客厅,拿起被遗忘在茶几上始终没有熄屏的手机。
壁纸是一树玉兰花,仰拍角度,有些模糊的美感。
他注意到最右下角有一点黑色扬起的头发,在图库里发现了这张被标注了喜爱的原图,图里最中间是那树开得极好的花,右下角有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张熟悉的笑脸,像是不经意间抓拍到的,又像是故意要把这张笑脸无声无息收入镜头。
白苇如摩挲着屏幕里自己这张傻笑到让他有些陌生的脸。
从变化不大的五官看来这张照片和现在时间应该相隔不大,但是照片里的人的表情让他生出了几分犹豫。
他先点开备忘录。
白苇如习惯把大事小事都记进备忘录里,从小时候写日记的传统开始。
第一条,时间最近的果然是“晚饭,六点”,时间是今天的,但是没带地点。
顺下来的第二条是“医院,三点”,时间是昨天的。
白苇如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极简风格。
他看了医院的那条很久,退出,点开日历。
里面关于5月22日什么都没有。
点开微信,他本来该找找和医院相关的消息,但是看见置顶的“多桦”,手指比脑子更快一步地点了进去。
消息被清空过,什么也没有。
他又不死心地点那个头像,朋友圈里也干干净净。
叹息一声,白苇如接受了唐多桦对现在的他是最大谜团的现实。
他点开标着徐医生的对话框,果然里面是一段简单的对话,他与这个人约定过今天下午三点的见面,而他有记忆的时间只从一处郊外的小山坡开始,茫然的白苇如不知道自己在哪,好不容易搭上了偶尔路过的空车,当司机师傅问起地点,他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公寓区。
然后就是凭着一种在平时他肯定不会理睬、但浑浑噩噩之中分外听从的直觉走到了唐多桦的门外。
听起来很离谱的一天。
白苇如在对话框里表达自己想现在再约一次见面的想法。
等待回复时,他把目光一次放回那个人身上。
坐在地板上看着沙发里熟睡的人,白苇如还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过一个人的睡颜。
她眉眼都生得淡,看上去很乖顺柔软,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丝毫没有防备的温和,很难想象这个人刚刚把他逼得节节败退。
白苇如无奈地叹了口气,生出几分坏心眼,轻声唤,唐多桦。
没有反应。
他瞥了眼手机微信里那人玉兰花的头像,思忖片刻。
“多桦,”他把声音放得更柔,“多桦。”
他看见那人耳朵微微动了动,一声含糊的欸尽落被他听得。
于是他又轻声说:“你认识白苇如吗。”
没有回答。
“白苇如,”白苇如微微倾身靠近她,“白凌舟。”
不知道哪个词触发了她的反应机制,他听见含糊的,嗯。
白苇如的爷爷在孙子满月时给他起了个字,凌舟。在现在的白苇如的印象里,只有家里的亲人会喊他“凌舟”,知道这个字的人也寥寥。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
“坏。”带着叹息。
白苇如忍不住笑,露出他唇边小小的梨涡,膝上不自觉交叉的手放松了一些。
“还有呢。”
唐多桦不说话了,她睡得很甜。
白苇如却不太想放过这次机会,他追问,还有呢。
“烦。”
唐多桦翻了个身,避开白苇如靠近时的热气,右手举起软绵无力地扇了扇,嘀咕的语气里也带着不耐。
白苇如给她盖好滑落的毯子,又是无可奈何。
他静静坐了一会,最后问,你喜欢玉兰花吗。
没有人回答,消息提示音滴滴响起,打断这一室寂然。
徐医生的回复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