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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弑君 ...


  •   我出生的那天正赶上天狗食月,所以百姓们都传,说我命格不好。

      我小时候是不相信这些的,因为我爹爹和娘亲都告诉我,天是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改变的,我出生那天之所以是天狗食月,不过是巧合罢了,再说就算是真的,那天有那么多的孩童出生,怎么就能认定我是命格不好的那个?难道就因为我们家是高门大户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丞相家的哥哥也告诉我说,世人大多只相信他们自己想要相信的,所以我到底是不是命格不好他们根本不在乎,只是想茶余饭后有个谈资罢了。

      于是我在流言蜚语中平稳健康地长大了,并没有因为这些话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

      只是偶尔会有些困惑,我到底是不是命格不好同这些百姓也没有什么干系,他们为何如此乐于讨论我的身世呢?

      大概还是我爹爹这个将军当得太好,他们过得太安稳了。

      不过很快就没有这样的安稳了。

      边疆八百里加急来报,匈奴来犯,我爹爹奉旨出征,带着我和娘匆匆地奔赴边疆。

      我们走的很急,当日傍晚就要启程,丞相家的哥哥前一天陪他娘去山上的庙里烧香去了,我就没能和他告别,但是我想也不要紧,等我爹爹凯旋了,再让丞相家的哥哥身穿大红长袍到城门口来接我也是一样的。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等我再回城的那天,一切都变了。

      边疆被称作是苦寒之地不是没有道理的,这里常年大风,冷得很,来了之后娘亲为我额外又做了两件大氅,这才勉强够我到处乱窜。

      但很快的,我也不能城里各条巷子的到处跑了,起初是娘亲不让,后来我偷跑出去了一回,发现城里大街上到处都是伤病和死人,凛冽严寒的北风造就的饱经风霜、坚不可摧的城墙从此在我眼中都是血色的,就这样,我听了娘亲的话,没再偷偷跑出去过。

      但就算成日呆在府中,我也知道这场仗打得越来越难了,因为我的膳食肉眼可见的一日不如一日了,但也不要紧,我是将军的儿子,不怕吃苦,只是我们将军府都过得这样苦,也不知道外面的百姓还能撑多久。

      于是我又换了身衣服,把午膳的馒头偷偷藏起来,跑出府去了。

      街上已不复我那日看到的惨烈,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朔风吹过除了门前的白灯笼,一点儿晃动的人影也瞧不见,我同丞相哥哥一起读过些兵书,他还给我讲过些故事,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我想怕是要不好了。

      但我没想到是这种不好,城门外骑兵黑压压地朝我们涌过来,爹和娘都穿好了铠甲准备迎敌,却把我往外送。

      我说我不走,将军府的少爷不怕死。

      我爹和我娘听我说完就笑话我,说我年纪轻轻的就知道瞎想,他们是想我去搬救兵,军中的人送消息太过招摇了些,容易被敌军半路截住,不如我去给送,一个半大的孩子,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没人会注意的。

      我知道这个道理,丞相家的哥哥给我讲过,这叫藏木于林。

      爹娘这样说,丞相家的哥哥也这样说,那大概就是没错了,我攥紧了拳头用力地点头,告诉爹娘,我一定会把救兵给他们搬回来的。

      娘就笑着摸我的头,不说话。

      送我走的人是爹爹部下的义子,听说是早年流落街头被爹爹的部下救了,从此就跟着他也从了军。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徐一诺,一诺千金的一诺。

      我点点头告诉他,我叫裴渺然。

      我们两个年龄差的不多,只不过他在军中舞刀弄枪的,筋骨全都抻开了,看上去高了我一头,两个人摸黑了脸走在一起倒是有了那么一点逃难兄弟的意思了。

      家国百姓都难的日子里,总是会有些动歪脑筋的人,比如说拦路的劫匪,若是遇上有钱的他们就能发一笔,若是遇上身上什么也没有的流民,看着筋骨好的或许会拉上山给他们充数,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大多都被他们一刀了结了。

      我和徐一诺就是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那种,不同的是徐一诺是扮猪吃老虎,我是真弱。

      好在徐一诺一个人就能解决他们,他把劫匪杀了,抢了匹马带着我一起跑了。

      我们路上一点也没停,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马被我们跑死了,徐一诺就拖着我往城门口赶,没错,是拖着我,因为我太娇气了,骑马磨破了腿,走不动了。

      不过好在我们赶上了,我们到的时候,城门还没关,我们两个拿着印信被带着去见了这里的守城将军。

      守城将军给我们两个安排了住处,让我们沐浴、用膳,说是我们缺什么就要什么,都给我们,只是不来见我们。

      徐一诺说他是要见死不救,我却不信,心里总还抱有一丝期望,拉着徐一诺什么礼节都顾不上地就往人家将军府里冲。

      却被告诉守城将军不在府里,我跑去乱找一通,也没有找到他。

      可是找不到守城将军就不能送出去爹爹的信,送不出爹爹的信,就没有援军,我看着这乌云密布的天,能想到的就只有爹和娘驻守的城外黑压压的匈奴骑兵。

      爹和娘一定还在等着我,我……我就在这儿等着守城将军,他总是会回家的。

      徐一诺说我天真,这个将军明摆着就不想管,可是我不明白,边防若是破了对他们又有何好处呢?这家,这国,难道不是我们共同的家国吗?真的能有人对此无动于衷吗?

      我虽然不明白,但这天下确有这样的人,不仅对此无动于衷,还要杀我们灭口。

      夜深了,我和徐一诺也没等到守城将军回来,我和徐一诺两个商量着要是还等不到我们再换个城池求救,或者干脆回去,死也要和我爹娘他们死在一起。

      杀手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来的正大光明,不遮不掩,连面都没蒙一个,一点也不怕我认出他来。

      或许是觉得我们两个小孩子不足为惧吧,他随便挽了个剑花就冲我们冲了过来,徐一诺把我一把推开,让我跑,往回跑,他一会儿来找我。

      但我知道,我跑了,徐一诺也活不成了,所以我不走。

      但徐一诺和我说,“裴渺然,出来的人只有我们两个,总要留一个。”

      但为什么留我呢,我又娇气,也不会武功,连守城将军是好是坏都看不出来,还拖着徐一诺和我一起在这等死,我什么用也没有。

      可徐一诺说,“我徐一诺,一诺千金,答应了将军和夫人要保护好你,就一定要保护好你,裴渺然,你得活着。”

      杀手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我们面前,徐一诺一掌将我拍开和他打了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徐一诺的话,转身跑了。

      这么大一座城,人若是想躲,确实很难找,就像我等我不到守城将军一样,他们也找不到我,我混在难民堆里躲了一夜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回去找我爹娘,可我没想到,他们把徐一诺的尸体吊在城墙上,说这是我爹派来的杀手,我爹已经降了匈奴,若是两座城一起为匈奴奉上,我爹还能封个大官当当。

      我气地发抖,就像我小时候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总有人喜欢说我的命格一样,现在我也想不通,为什么这种危难关头要紧的不是一起联手抗击外敌,而是冤枉好人,而好人又为什么总是没有好下场,比如说徐一诺,再比如说边疆传来的我爹娘战死沙场的败讯。

      而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很快民间就流传着我爹爹其实是故意兵败的传闻,还说我爹和我娘战死沙场不过是因为我爹和匈奴商量好了奉上两座城,但是阵前变卦只给了一座,所以才被匈奴给杀了。

      我怒不可竭,却又毫无办法,既不能为徐一诺收尸,也不能去见一见我爹娘。

      我混在难民堆里在附近城池晃悠了几天,决定还是动身进京。

      丞相家的哥哥给我讲过很多民间故事,比如说天狗食月必有大冤,再比如说民间有了大冤又申诉无门的人往往会击鼓鸣冤。

      我听的时候没用心,却不想这么些年后还能记得起来,我想,或许世人流传的我命格不好也是真的,只是爹娘为了安慰我才骗了我许久。

      进京的路并不好走,一路上吃也愁,穿也愁,还要提防着被人把我掠走卖了换钱,一个半月,我没有一刻是能安心合眼的。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还是到了京畿。

      击鼓楼附近有侍卫守着,我不认识他们,怕他们是坏人,不敢轻易上前。

      可我爹娘的名声如今已然如丧家之犬,我也不知道还有哪里能收留我,只能走这条路。

      盯了他们好半天,我决定还是等他们换岗的时候去,人多方便我行事。

      换岗的两队兵正说着话,我就卯足了劲跑过去撞了他们,被我撞的两个人都举着拳头要打我,幸好我长的小,从他们人堆里钻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冤枉”。

      路过的人都以为是官兵和小乞丐出了什么热闹,也不怕官家追究,一窝蜂地全聚了过来看热闹。

      就是这个时候,我一把拿下了击鼓的槌子,敲响了这万万忠烈之士的哀鸣,爹,娘,徐一诺,还有死在边疆战场上的千千万万的将士们,裴渺然不会让你们蒙冤不白的。

      被我撞了的那两个打头的官兵以为我不懂规矩,又被我撞得狠了,想要出一口恶气,就对下面的人吩咐说,“还等什么呢?上赶着来滚钉板的,还不送过去?”

      我手有些抖,因为激动、愤怒和害怕,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的心不会动摇,今日舍我一身,也要讨个公道。

      滚钉板很疼,但是不会比我看到徐一诺挂在城墙上,听到我爹娘战死沙场的消息更疼了,我从钉板上浑身是血的下来,堂上坐的是大理寺少卿,我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丞相家的哥哥。

      大理寺少卿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听上去很具威严,但他开口却很温润,“本官乃大理寺少卿云逸,堂下击鼓鸣冤者何人?又状告何人?”

      啊,原来不是幻觉,真的是丞相家的哥哥啊,我终于疼得麻木了,没什么知觉了,于是唇角扯出一个笑来,我仰着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堂下是镇远将军之子,裴渺然,状告当今端王殿下,联合边疆地方城池,不予援助,害十万边疆战士惨死沙场,还诬陷家父家母勾结外敌,有辱家父家母名节。”

      我话说的很艰难,也不知道云逸听清楚了没有,我也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这些年变了样子没有,只希望我离开的这些年,物是人非的这些岁月,他不要也和光阴一起离我渐行远去。

      “你是……”云逸的声音好像在发抖。

      但我有点撑不住了,也没办法辨认。

      “噗——”

      我身上溅了一地的鲜血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吐血了,我歪着身体倒在了地上,看着雕梁画栋的房梁,又想起了那年边疆的一地赤色,我想我要是那个时候开始习武就好了,就算不能救下爹娘,至少也能和徐一诺一起死在端王府的人剑下,但是好像又不行,因为那样就没人给他们翻案了。

      我混沌地想着,也没想出个究竟来,昏过去前我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云逸的,他好像很慌张,声音贴我很近,他喊我,“渺渺……”

      再醒过来我人已经在丞相府了。

      也不知道云逸用了什么法子,留了我在他们丞相府养伤,而不是让我被拉去问话。

      我养伤的这些日子,只有云逸问过我一次发生了什么,还没做笔录,也没让我签字画押,就是单纯地问一问。

      我也不知道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就从头到尾给云逸都说了一遍,他听完很沉默,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长叹了口气,把我揽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我的背,让我想起那些年娘亲还在世的时候,我调皮不睡,或者睡不着的时候,娘亲就这样守在我的床边拍着我,哄我入睡,可惜以后我再也没有被娘亲哄入睡的机会了。

      云逸的娘亲我喊她凌姨,是和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凌姨也来看过我,她伸手拂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告诉我让我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不用我担心,还说当年我还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她和我娘还给我和云逸订了娃娃亲,谁曾想,这些年过去了,彩云已散,琉璃也不堪回首了。

      我在丞相府躺了半个月,身上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下地走动不成问题,能随云逸进宫面圣了。

      进宫前云逸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饱含担忧,欲言又止地想要和我说话,像是有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渺渺,别冲动,万事还有我。”

      我转过头去看了他一会,迟疑地点点头,小时候就是这样,我上山爬树,下河摸鱼,街上到处乱窜、惹事生非,无论做了什么,慌里慌张跑去找云逸,他都会和我说,别担心,万事有我。

      可这句话,我等到了金銮殿才明白它的真正含义。

      皇上说截断援军、污蔑我爹娘的人不是端王,而是他手下的一个幕僚,因为不受端王重用,所以就假借端王的名义做了这些事情,想要构陷端王。

      我听的很认真,所以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小小的幕僚哪里来的那么大本事,边境的守城将军凭什么听他的?隔着十万八千里他干这种勾当,端王会一点儿也不知道?可……可若是端王做的,皇上又为什么要护着他呢?就算……就算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也不应当一点儿罪责也不追究,除非……除非是皇帝要端王这样做的。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

      书上说,狡兔死,走狗烹,我们将军府手握兵权这么些年,也是该尘归尘,土归土了……可何至于此啊。

      十万将士的冤魂,边疆百姓的性命,就为了……就为了我们将军府的兵权,何至于此。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后面再说什么我也听不清了,只记得云逸要我别冲动,我就忍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尽力不给他惹麻烦。

      但我很快就感到晕晕乎乎的,什么也思考不了了,闭上眼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云逸朝我跑过来。

      再睁开眼入目的就是丞相府熟悉的床围了,我感觉到我搭在床边的手被人压住了,我猜想可能是云逸守着我时间太久,太困了就睡着了,但我没转头去验证是不是他,因为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件事,分不出什么心神来考虑别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就在我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云逸忽然就醒了,他看着我睁着眼睛很惊喜地喊了我一声,“渺渺。”

      我没回应他,因为我在想很重要的事情,还差一点点我就想好了。

      云逸见我没反应,坐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还是重复那句话,“万事有我在,你不要这样。”

      我又想了一会,不怎么负责任地做了个草率决定,然后就转头看进他眼底。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论在何时都能这样坚定地说出“万事有我在”这句话呢?

      我说不要,我说,云逸,你别管我了。

      云逸可能觉得我是在自暴自弃,或者是说什么没过脑子的话,他像是在照顾小时候孩子气的我那样,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温声细语地对我说,“别犯傻,我会帮你的。”

      云逸怎么帮我呢?杀我爹娘的是当今的皇帝,他除非谋反不然怎么帮我呢?花十几二十年辅佐、挑拨一个皇子,最后让这个皇帝罪有应得吗?

      云逸不应该为我搭上这么半辈子,他是如水的月,就应该永远高悬在天上,不管几时晴雨,风过云散总能再露面,而不是为了我干这些他年少时就瞧不起的勾当,更何况我性子急也等不了他半辈子。

      我摇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我说真的,我想好了,你别管我了。”

      云逸安慰我撑出来的笑脸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他和我说,“裴渺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不仅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还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要冲进去那机关重重、守兵重重的皇宫,破开那遮天蔽日、不公不正的乌烟瘴气,为我爹娘,为徐一诺,为边疆死去的十万将士杀了这位自私自利的昏君。

      我要弑君。

      我说我知道。

      云逸沉默许久对我说,渺渺,你别犯傻,总会有办法的。

      这是云逸说的第二遍,我有点想笑,怎么叫犯傻呢,小时候那些“虽千万人吾往矣”我们不都是一起读的吗,我读不懂还是他一遍又一遍的解释给我听的,怎么到了现在反就成了犯傻了。

      但我终究没能笑出来,甚至有点儿想哭。

      我那年从京城走的时候还想着回来要让云逸穿着一身最显眼的衣服在城门口迎我,然后我们去逛糖水铺子,捏糖人,再买两个新的荷包,他一个,我一个,可如今我回来了,却要让他走了。

      我忍不住还是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和云逸说,你别管了,我求你了,你别管了。

      我已经没了爹爹,没了娘亲,不能再没有云逸了,他就是离我千万里,但好好地活着,能吹春风、闻花香、饮秋露、看冬雪,于我而言,便是心之所向了。

      云逸看我哭的太惨,手忙脚乱地拿袖子给我擦眼泪,我哭了他一袖子的鼻涕眼泪,我自小就知道,云逸最见不得我哭了,所以我就是在等他说这句话。

      云逸说,你别哭了,东街的糖人,西市的甜瓜都给你买,你说不让我管你了,我就不管你了,只要你别哭了成吗?

      我说好,但眼泪还是在流。

      和云逸说完“你别管我了”很多天之后,凌姨和云伯伯都觉得我心情不好、抑郁在床了,让下人们没事别打扰我,多顺着我点儿。

      趁着凌姨去庙里上香,云伯伯和云逸上早朝,我偷偷跑出去了,我要做的事大逆不道,天下不容,就不让他们沾上这些了。

      我知道将军府有一处情报点,执将军印信者可号令全体,我爹的私印一直在我这里,我谁也没给,因为我谁也不信,至于……云逸,我不愿让他为我走到这一步,所以也没告诉他。

      弑君是个大罪名,我决心赴死,就不拖着其他人一起了,再者我也不知道情报点的人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也不敢告诉他们。

      宫里有位掌事的太监早年被我爹帮过一把,时常给情报点提供些宫里无关痛痒的消息,我和他说我不相信端王那么清白,一定是他花言巧语蒙蔽了皇上,我要再见皇上一次,请他帮帮忙。

      老太监看得清形势,也明白我此去的凶险,孤身一人入宫门,生了死了都没人会知道,他想劝我,但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我又很执拗,他最终也只叹了口气,和我说小少爷保重。

      保不保重的,没那么重要,我随意点点头,换上了他带的内侍的衣服,随他一起入宫了。

      我悄声无息地走了,云逸必定派人寻我,动静若是闹大点,皇帝就肯定会知道我跑了,也就知道我不相信丞相府的人,那就不会连累他们,所以我要等几天再动手。

      老太监把我塞进一个没什么人来的地方,一日三顿地给我塞吃的,过了没几天,我就听他说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我失踪了,又告诉我后日御花园的花就要开了,皇帝午后必定来看,那时便是我向皇帝陈情之时。

      丞相府能脱开干系,我又能很快就见到这个昏君,自从我和爹娘分别的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过这样的好运气,心想事成也不过如此了。我谢过了老太监,牢牢地记住了这个时间。

      在御花园蹲皇帝的那天我穿了一身宫婢的衣服,其实我原打算还穿那身内侍的衣服,但想一想还是算了。

      老太监带我进来已是不易,若再出了这样的事,查来查去查到他头上,怕是难逃一死。

      所以我就做了个不怎么聪明的伪装,从浣衣坊偷了衣服出来,套在了自己身上。我最近吃得少睡得也不好,瘦了许多,虽然个子比寻常宫婢高了些,但好歹看上去没那么突兀。

      我没想到的是皇帝的随行中竟然还有云逸,我握着匕首的手有些抖,我其实不想让云逸看见我杀人的,可我的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我闭着眼深吸了两口气,勉强镇定下来,可能是什么了不得的因缘际会吧,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遇见云逸,大理寺那次是,刺杀皇帝这次也是。

      御花园的花开得很好,姹紫嫣红的,我总觉得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如此,让人分辨不出季节来。

      不过都不重要了,我也要看不到了。

      我盯着皇帝走近的身影,正在发愁怎么才能越过他身边的一堆人冲到他身边就看到皇帝挥退了左右,只留云逸一个人陪着他朝我这边走来。

      原来人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的时候,天都会帮他啊。

      皇帝越走越近,没有留时间给我犹豫,我也不必犹豫,我提着裙边低着头小跑着朝他撞过去,可惜人还没撞上就被他一把推开。

      皇帝使了很大力气,我低着头倒在地上,止不住的咳。

      我依稀记得有谁告诉过我,他们皇室中人从小都是找了人教习武功的,虽然不能练成什么大家,但三两招防身还是可以的,这样想来,我或许打不过皇帝。

      皇帝皱着眉头走近我,问我:“哪个宫的?冒冒失失,谁让你进御花园的?”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我喉咙中出来了,我狠狠地咽了一下,眼看着皇帝的身影笼罩着我,我一跃而起,将匕首送入他的腹部。

      但许是皇帝被刺杀的次数太多了,他躲避地很快,甚至还能抽出空来给我一掌,这下我彻底忍不住了,吐出一口血来。

      云逸在一旁震惊地看着我,好似没想到我会用这么直白的法子,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皇帝将我拍开后拂了拂他的衣袖,就要喊人来,可他没来得及张这个口——

      云逸反手一下捅上了皇帝的心口。

      现在换我一脸震惊地看着云逸了。

      但云逸没给我太久的震惊时间,他几乎是确认皇帝断了气的那瞬间,就转头过来抱我,他把我很长的袖子和裙摆卷吧卷吧,把我卷了进去,逮了个隐蔽的地方把我扔进去了,云逸很认真地看着我被他卷吧地只露出来的双眼,小声地和我说,“呆在这别动,等我。”

      我点点头,看他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来件事儿,我小声喊他,“云逸!”

      他回头看我。

      我说,“人是我杀的。”

      云逸没说话,不远处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嚷声,云逸这会儿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我又喊了他一声,他垂了眼,和我说好,然后转身走了。

      皇帝那一掌其实是有些重的,我躺在这里昏昏沉沉,已然辨不出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云逸一身血地跑来找我了。

      我不太睁得开眼睛,但听得出云逸的声音,也闻得到血的腥气,我胡乱地伸手上去摸,摸到了一手湿乎乎的,随之而来的是云逸的抽气声。

      云逸的手摸上我的脸,声音很温柔地问我,怎么又哭了,不是报仇了吗,别哭了小英雄。

      我怕哭声太大引来别人,只能窝在云逸怀里哭地抽抽搭搭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才不是什么小英雄,我后悔了。

      我如果知道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我还不如一早就告诉云逸,叫他早做打算,或者索性让他把我关起来,也好过现在这样,看着云逸浑身是血的来到我身前,前途莫测。

      最后我是被云逸藏在运东西的马车里带出宫的,然后我们两个互相搀扶着回了丞相府。

      我做了这样的事,不仅云逸没说我,就连云伯伯和凌姨也没说我一句。我还被凌姨带着送到山上的庙里避风头,至于云逸……没人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我在山上呆了很多时日,想了很多,有关于我爹娘的,有关于云伯伯和凌姨的,还有关于我和云逸的。

      我相信云逸一定会活着来找我的,因为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我说过,云逸活着,纵使是离我千万里之遥,也是我的心之所向,同样的,若是他死了,纵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随他而去。

      我在山上的庙里等了月余,伤好的七七八八,上山下山的没什么问题了,就是我这张脸,或许已经上了通缉令了,不能这么正大光明地走出去,我就随便抓了两把黄土糊了脸,又抓了抓头发,翻了一身我当初进京时候的破烂衣服换上,准备下山打听消息去。

      没想到我刚走到半山腰就看到了云逸,他一身青衣身姿挺拔,腰间别了把剑,手上还拎着个包袱,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之反应过来,赶快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我,“你又要往哪跑?”

      云逸被我这一身打扮搞得糊涂,我也被他这一身江湖侠气搞得糊涂,我说,“你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朝廷还是发现人是你杀的,你要带我逃命去了?”

      云逸被我问的一阵无语,但好像又被我一起逃命的说法安了心,他握住我的手,带我慢慢往山上去。

      “没事了,渺渺,”云逸带着我走的很慢,但是每一步都很稳,“我那天带着伤回去的,他们都以为我是追你一时不察被你伤了,没有过多追究,父亲在乱葬岗找了位身材和你差不多的尸体扔进将军府,一把火烧了,他们死无对证,也没什么办法,先帝生前没立太子,现在各皇子争斗地热闹,谁也没空管我们,我们浪迹天涯去。”

      “可是,”我还是有些难过,我知道的,云逸很小的时候就熟读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他能当上大理寺卿一半有云伯伯的原因,但另一半是因为他兢兢业业地为百姓办事,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做个流芳千古的好官,可现在他失职没保护好皇帝,以后便什么都做不了了,就连发配荒凉之地做个小小的县官都没了可能,都是因为我。

      “可是你当不了为民做主的好官了。”我情绪有些低落。

      云逸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我从前也以为我毕生志愿就是做个流芳千古、青史留名的好官,但是你不在的那些年……”

      云逸的声音放低了些,“我才发现我做什么的时候都在想你,遇到嚣张跋扈城京策马的总想着你会不会也到处乱窜不小心被撞到,遇到边疆过来的流民也总是想着你在那边能不能吃上口你爱吃的,天冷了就想起来你那里更冷,也不知道你呆的习不习惯,可是你又不写信给我,我就只能自己想着,等你回来再问。”

      “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云逸也不嫌我脸脏,伸手就来给我擦,但他手不太稳,声音也发抖,“我第一眼没认出来你,等发现是你的时候,我心都要碎了,我就想,我们渺渺……怎么吃了就这么多苦啊,我成天揣在心里的人,老天爷怎么舍得啊?”

      我又有点忍不住要流眼泪了,云逸还在继续说,“没能名垂青史可能会有些遗憾,但是渺渺,人心碎了就活不下去了,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我还是没忍住,一把抱住了云逸的腰,脸上没擦干净的泥点和泪水混在一起蹭脏了他新换的衣裳。

      云逸好像也发现了和我说“别哭了”没用,索性就不说了,只是一下一下的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任我哭。

      我一边哭一边踮脚贴着云逸的耳边说,“我是打算下山去找你的,我已经没有爹爹和娘亲了,不能再没有你了,你要做好官还是什么我都不介意,但是你要活着,云逸我后悔了,我不应该想着死了一了百了,我孑然一身死了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害的你为了我受了好多伤,也一定吃了很多苦,我后悔了云逸,我后悔了。”

      云逸扶着我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我,声音温柔的让我觉得能掐出水来,“我也很后悔渺渺,你当初走的时候我都没能见你一面,后来又让你吃了那么多苦,我也很后悔,但是没关系渺渺,我们还有日后,我们日后把这些都补回来,好不好?”

      我哽咽着说好。

      熙宁九年,我拐走了丞相家的公子去边疆的小城,那里风大、天寒,到了冬天总有下不完的雪,但是不要紧,我们在这里心是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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