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拒绝魔嫁的可行性》朱煊

10、少年

　　当娅莉表明身份后，少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被打破了。

　　他非常意外地将目光移至自称公主的女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阿伦斯王族的审美恐怕有问题，竟然送了一个连侍女的美貌都比不过的公主去和亲，未免对萨尔瓦太敷衍了吧。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少年缓了缓神，思绪转回娅莉的提问，眼中逐渐流露讥诮：“怎么，你同情他们？”

　　他指着娅莉不合时宜的装扮，口里玩味道：“明明是新娘却不穿礼服，之前也并不在魔族护送的队伍中，想来你并不愿意嫁给萨尔瓦的魔王吧。我们出手帮你解决了这些碍事的魔族，为了向我们表达感谢之意，你不该表示点什么吗？”

　　娅莉默然。

　　她曾被魔族的将领在言语上轻视，还被限制了行动上的自由，却从没有想过为此就要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

　　对于面前这些杀了他们的人，她怎么可能会感激。

　　何况她从不相信有人会为了帮助区区陌生人，就毫无缘由地大开杀戒。

　　一定有足够令人心动的欲望驱使他们这样做。

　　不详的预感如雾一般笼罩心底。

　　娅莉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向后退了两步，艰难地吐出字句：“阿伦斯的宝藏……”

　　“没错。”少年朝娅莉伸出手，“既然清楚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娅莉呼吸一滞。“要是我不配合呢？”

　　少年听了也不恼，往前靠近两步，语气中带了失而复得的喜悦：“本以为要空手而归，没想到你又跑回来了，我对你来回折腾的原因不感兴趣。既然回来了，就把命一起留下吧。”

　　面对咄咄逼人的少年，娅莉想起父王让她誓死守护宝藏的命令。

　　可是眼下的情况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就算她拼死战斗，也无法扭转宝藏被夺走的结局，不过是白白送命罢了。

　　娅莉马上就决定要保住性命，然后将这里发生的事传回去。她会向父王请罪，再给魔王报信，就说有人不但抢走宝藏还杀害了魔王的部下。到时魔王追查宝藏和凶手的下落都来不及，自然没空腾出时间追究阿伦斯的责任。

　　娅莉在心底打定主意，试着用协商的语气说：“宝藏被我藏在了别的地方，阁下想让我交出来也可以，只是必须保证在得知宝藏的下落后，你会放我们离开。”

　　“我很想答应你，可惜你的条件我无法满足，我既要宝藏，也要你的命。”

　　娅莉皱紧眉头，提醒道：“若是我死了，阁下就再也无法得知宝藏的下落了。”

　　少年并不在意：“无妨，你死了我照样有办法找到。”

　　双方根本无法达成共识。

　　娅莉以为对方是怕自己会泄露他们的形迹才不肯答应，仍试图劝说：“我们并不认识你，也无意打探你的身份，就算事后被人问起，恐怕也无法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你得到宝藏和放我们走这两件事其实并不冲突，何必一定要杀了我们呢？”

　　“于我个人而言，若能不费力地把事情办妥自然是最好的。”少年摊手，漫不经心地说，“只是你的运气实在不好，不是我不肯放你走，而是有人要你的命。”

　　娅莉一怔，无法掩饰自己受到的巨大冲击。

　　“是谁？”

　　回答她的是一道扑面而来的火焰。

　　娅莉根本来不及反应，呆呆站在原地。眼见橘黄色的火苗就要舔上她的脸颊，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被露扑倒在了地上。

　　烈焰从她的身边险险擦过，落在地上的草丛里，立刻滋滋燃烧起来。

　　她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起来，面上的肌肤还能感受到空气里残留的热浪，隐隐发烫。

　　回想起这火竟是凭空出现，她将惊惧的目光投向少年，只是后者的注意力完全被其他事物所吸引。

　　露刚才展现出的那番干脆利落的身姿，勾动了少年全部的心神。

　　只见少年金色的双眼一下亮了，丝毫没有犹豫地向露表达了自己的欣赏：“身为侍女你的身手很不错，人长得又漂亮，死掉的话未免太可惜了。不如到我的身边来吧，我可以给你比现在高三倍……不，五倍的报酬。”

　　露感受到了不亚于刚才烈焰温度般的视线，拔剑挡在身前：“虽然是晚上，可还不到做梦的时候哪。不过你就另当别论了，没有充足的睡眠，小孩子容易长不高。”他眯起眼睛，补充道，“况且，在下的身价可是相当贵的。”

　　就算外形再如何像女性，声音也是骗不了人的。

　　少年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不知是由于认错了对方的性别而羞愤，还是在部下的面前被奚落个子矮而恼怒，面上滚烫。

　　只是天生肤色深，没人看清他的窘况。

　　“原来是个男人，不惜穿上女装藏在公主的身边，是打算一起私奔吗？啧啧，真是上演了一出好剧，剧名我也想到了，就叫殉情怎么样？”少年的语气充满了恶意。

　　“等等，请不要随意污蔑他人的名誉，我与这人只是临时雇佣关系，三天前都不认识彼此。”眼见少年越说越离谱，娅莉亦不快地纠正。

　　少年冷嗤：“你以为这样说了，我便会相信他原本就是个女装癖？”

　　露的回应直接极了，他将剑尖直指对方。

　　“穿什么衣服是别人的自由，你这魔族未免管的太宽了。”

　　露的话肯定了娅莉心底的猜测，她看了一旁仍在燃烧的草丛，对魔族拥有的魔力有了更深一步的领会。

　　难怪阿伦斯会溃不成军，面对魔族这种天生的优势，很难不对人造成心灵上的打击。

　　但是身为魔族，他们为何要偷袭同胞？

　　为了宝藏发生内讧？

　　这件事魔王知道吗？

　　此外，她确信自己并不认识什么魔族，又有谁会对她的命这么感兴趣？

　　或者不是魔族，而是……

　　“殿下，还记得在下说过的话吗？”露在娅莉耳旁低声说道，接着举剑向后方的敌人袭去。他早已锁定一个防守较弱的魔族作为目标，一剑就将对方击倒了。

　　包围圈短暂出现了一个缺口，露立即喊道：“快跑！”

　　娅莉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魔族少年愤怒的呵斥声，紧接着就有人向她追来，只是杂沓的脚步声响过一阵就消失不见，想来是被露拦下了。

　　娅莉感到非常的意外。

　　她没想到在面对众多魔族的情势下，露还会坚定地守在她的身后。

　　即使他们之前有过交易，可现在的情况早已超出了当初交易的范畴，不仅仅是逃婚那么简单了。

　　露要面对的可是凶残至极的魔族，为了钱他连自己的命都舍得搭上？

　　娅莉忽然注意到自己怀里抱着的沉甸甸的包袱，以及贴身收好的用来护身的黑色小刀，想起今晚露对她说过的靠着这些财物就能很好生活的话，心下一凛。

　　不对！露根本不是为了钱！

　　娅莉渐渐停下步伐。

　　她又想起在米尼亚领主府的那晚，露说过自己之所以出现在大树上，是为了在窗外守护她的安危。

　　难不成他当时说的都是真的，露早就知道有人会来伏击？

　　脑海中闪过好几个疑惑，越是深思越令人费解，娅莉知道所有的答案都在露的身上。

　　照理她不该辜负露创造的机会冒出回头的念想，但如果活下去的机会需要另一个人的死亡来成全，她宁愿回去和露一起面对。而且她有太多关于露的疑问，必须当面问清楚。

　　娅莉打定了主意，转身往回跑去。前方很快就传来了激烈的剑刃碰撞声，走近后还能看见地上躺着黑衣魔族的尸体。

　　她决定先观察下形势，小心地朝前走了几步，低下身子躲在树丛后方。

　　待看清前方的战况后，娅莉不由松了口气。

　　只见露正挥舞着长剑，轻松游走在黑衣魔族的凌厉攻势中。

　　那条不合身的衣裙并没有对他的动作造成阻碍，柔顺的银发随着轻盈的动作飞扬，清俊的脸上神情专注，握在手中的剑总能一击必中对手的弱点。

　　可是娅莉仍然为他感到担忧。就算露有再好的武艺，面对众多的对手，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何况不远处的少年正露出狠戾的眼神，口中默念着什么，空气中频频出现火球，打乱了露反击的节奏。

　　眼见有个魔族乘着露躲避火球的空隙从后方偷袭，娅莉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便把怀里的包袱朝他砸去。

　　魔族捂着脑袋叫了一声，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回身的露一剑划过喉咙。

　　不过危机并没有解除，更多的魔族向露袭来。

　　“住手！”

　　突如其来的大喊仿佛一把利刃切开了空气，场面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的人一齐看向声音的来源。

　　在众人的注视下，娅莉顶着发麻的头皮，一步步走向战场。

　　她的脸上布满汗水，双颊透红。前进的过程中，带刺的野草不断划破裙角，使得她身上的衣饰更加凌乱了。

　　但娅莉眼神坚毅、脚步利落，明明还和刚才一样只是个娇弱的少女，此刻却好像全身上下都多了一股令人不容忽视的力量。

　　“您怎么回来了？”露丢开眼前的敌人，迅速退后护在娅莉的身前，高举手中的剑。

　　“我来带你一起走。”

　　“不……”露才开了口，回头便看到娅莉不容拒绝的眼神，不由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

　　“你既然受雇于我，自然得服从我的命令，”娅莉对上他的视线，郑重说道，“现在我命令你，跟我一起走！”

　　露被娅莉的话震慑住了。

　　他觉得这一刻的时间好像过得很长，又仿佛很短，随后轻轻笑了：“听从你的意愿，我的殿下。”

　　“公主，你总是三番两次回来送死。”不合时宜的话语从前方飘来。

　　蓝衣少年用看傻瓜似的目光盯着娅莉：“看来你对这个女装癖还挺上心的，我也不是那么不解风情的人，只要你交出宝藏和小命，我便好心让你们同葬一处如何？”

　　“没人说过你很喜欢开拙劣的玩笑吗？谁会放心把自己的身后事托付给杀人凶手，何况我年纪轻轻，还有大把美妙的人生去享受，请不要随意诅咒我。”娅莉不客气地反驳。

　　既然不管怎么沟通对方都不打算放过她，娅莉也不打算诸多忍让了。

　　“你以为还有第二次从我眼皮底下逃走的机会？”少年敛去表情，抬手挥下，有更多的黑衣魔族从阴影里现身。

　　“机会是可以创造的。”娅莉昂起下巴，眉扬目展，从气势看一点也不输给对面的少年，“你不是很想要宝藏？”

　　她卸下背后的包袱，从里面取出装有宝藏的小盒子举在空中：“这就是你要的宝藏。”

　　全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她的手上。

　　娅莉深深吸了口气，使出浑身的力气朝少年所在的后方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