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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是苏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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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雨从天而落,直直地砸在湖心,期间混着几声间断的雷霆,闪动在灰白的穹宇,使这夏日显出几分狰狞。
建安的坊市空无一人,倒不是为着避雨,而是避着官兵。
残存的居民都藏在自家的地窖中,胆战心惊地听着屋外偶尔路过的马蹄声,怀中抱着小儿安抚,一边掩袖偷偷拭泪。
这座城方经过战火的摧残,杨柳枝残,树桩上插着好几只飞失,树下是横陈的尸体,犹裹着重度磨损的兵甲。箩筐,碎瓷,衣被凌乱地落在街道上,而无人理会。四周无比地安静,除了淅沥沥的雨声和呼啸啸的风声。
雨水汇聚成小汪的流水,原是纯然的清澈,待流经几条街道以后,已经无比腥臭,那刺眼的红,不知融了多少残血。
“作孽呀,好好的建安,说破就破了”年迈的老妪窝在昏暗的地窖里,浑浊的双眼中闪着对过往繁华的追思。
然而切近的马蹄打断了她的感怀,一颗心禁不住吊起,期待着外敌不要发现入口,然而很快头顶传来了几句怒骂
“他妈的,全是些没用的破衣烂裳,那群贱种都把粮食藏哪去了”
老妪的手一抖,她能感觉到头顶木板震动的声响,她摸索着要叫起前几天醉酒在地窖的幺子,以做好应变的准备:“阿因,醒醒”
然而入手却摸了个空,心脏一下子揪起,就好像随着手下的空落一同落空了一般,布满风霜的脸上难得出现惊恐的表情,呼吸禁不住快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无方向惊惶地乱瞟。
突然,头顶的脚步声停了,官兵不堪入耳的怒骂声也停了,老妪的心也停在悬起的那个高度。
一声极度惊恐的啼声打破了板滞的空气,一个翠绿衣裳的八岁小童被拎鸡仔一般提拎在手中,那声惊啼正是他发出的。
“哟,这里还藏了个小崽子”那名面相凶恶的官兵拿起地上的大刀,阴测测地笑道:“小崽子,你家大人呢?粮食都藏哪去了?”
老妪紧紧地揉着布满补丁的粗布裙子,两眼瞪大,几乎要直接站起。小童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睫毛上犹沾着未干的泪珠,下意识地四处望望,而后带着幼儿失群的脆弱,嘴巴扁扁的,语不成句地结结巴巴:“我,我,我不,不知道……”
官兵直接甩他一巴掌,白皙的脸上一下子红肿起来,他亮起刀“是嘛,你要是不说,可别怪爷爷我刀下无情”
他怕极了,自救似的往钳制他的手上重重咬去,脱离控制之后,惊慌地就要跑开,没曾想三两步就被抓了回来。
他惊恐地望着对方明显被激怒的脸色,“别,别杀我”。眼看着那人涨红了脸,眼看着那人提起刀,他绝望地闭上眼。
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等到,熟悉的嘶吼声让他睁开了眼,入目只见一直严厉的奶奶而今从地窖里冲了出来,死死地抱住那提刀正要行凶的暴徒,满脸狰狞,仿佛这一钳制几乎用光了她生命中的全部能量:“阿因,快跑!”
苏因愣怔在原地,而后胸口闷窒,泪水流了下来:“奶,奶奶”
“快走,走!”老妪的头发在争斗中变得散乱,声音虽带着气喘却仍不容置疑
“妈的,死老太婆”另一个官兵终于反应过来,一刀捅过去,血液股股流出刺红了双眼。
脑中一根琴弦轰然崩断,眼看着垂死之人带着执念死死瞪着他:“跑!”
这一刻恍如失路,脑海中却只一个执念的“跑”字炸了开来。驱使着他的双腿麻木地奔逃,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暴徒。
脚下四处是泛着腥气的雨水,雨夹着风将脸打得冰冷,刀割般地疼。一个踉跄被地上的尸体绊倒,白皙的脸砸在水坑里面,苏因重重地抽口气,随便抹了把被碎石割伤的膝盖,尚不及往后看一眼追兵,便重新跑了起来。
就这样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不知所往地跑着,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将往何方,心中是尚没有回味过来的闷疼。
跌跌撞撞中撞着个人,来不及道歉正要跑,耳边便是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即被一双温热的手抓住。
“阿因,你没事吧”
脸上的擦痕被指腹轻轻抚摸,苏因缓过神来“杳姐姐!”
“诶,别哭别哭,那几个狗贼已经死了,不要怕”
苏因婆娑着眼往身后看,两个凶徒正中一箭,倒在血泊里已经人事不知。
当他回过头,望向苏杳,在漫天雨瀑中,那温柔的眉眼便在他的心底记了整整一生,始终不曾忘怀。
终于,终于可以停下来了,他想。
而后跟着此人浪荡天地,那个比他大了六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