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永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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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城的冬日是化在雪里的。
再喧嚣的城在冬日也会沉寂下来。永平城内没什么花可看，城郊有处梅林，不大。有些官人特意来踏雪寻香，观一观北方冬季难有的俏色。那片梅林貌似没主，种梅的人好像已经把那片梅花给忘了，任着它们枯荣。
一片梅林全是红梅。落雪了，红梅就淡了颜色，好像它是白梅。
永平城皇宫内人处处有人走动，却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清冷，渗出丝丝寒意。
雪还在落。
“陛下。”胡成不紧不慢地踏着碎步，向身着黄袍的人躬了躬身。
那着黄袍的贵人手中捧着一卷书，心不在焉地看着。贵人模样甚好，脸上没有一点瑕疵，坐像有些玩世不恭的意思。他虽是捧着书，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正值壮年的皇帝的眼中空无一物。
江道瞥了老太监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不再看书，卷起书本一下又一下地敲花纹繁复的梨花木桌子，敲得极有规律。
老太监向来不理会皇帝的这些小动作，他这辈子慢慢悠悠惯了，说话都拖腔拉调的：“陛下，离侯在外头跪着。”
敲桌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江道冷冷地扫了眼面无表情的胡成，语气仍然平静：“继续。”
胡成似乎没看见皇帝的冷眼，他语调的变化没有任何起伏：“定北侯也来了，给离侯送了件大氅，现在也在外头跪着。”
江道扔了书，眉眼之间依旧不见恼怒之色：“跪了多久了——胡凡，取个暖炉过来。”他随口唤出一个名字，蹲在角落里待命的小太监听见皇帝在叫自己，唱了声“诺”就欢欢喜喜跑去找暖炉了。
“半个时辰有余。”胡成目不斜视，始终低着头。
“为何而跪，”分明是句问句，到江道这却成了自说自话。他神色泰然，从桌上捧起一盏热茶，也不喝，就是在手中把玩着，“定是有求于我，无非银子，官位，人情。”
九五之尊向来不容置疑。江道对着热茶徐徐吹了口气：“年尽梅好想，人情之外他一无所求。”
谈及这个名字，江道皱了皱眉。胡成装作没看见皇帝微变的神色：“听离侯家随从说，是为了宁王。”
“那宁王可真是好大的面子。”江道冷笑一声放下了茶。“你让年挼进来，给秦望阙一把伞，叫他在外面候着。”
胡成终于舍得抬起眼皮看一眼江道，他迅速瞅了一眼，就又回到了那幅低眉顺眼的模样，声音尖的令人不适：“诺。”
胡成走起路来跟只猫似的，秦望阙在雪地里跪得昏昏沉沉，一点声响都没听见。跪在他前头的年挼倒是反应得快，他轻声道：“胡公公。”
“离侯，皇上叫您进去。”胡成的目光与年挼的目光一触及分，行为举止有些躲闪之意。他掠过年挼，把手中的伞交予秦望阙。“还请定北侯在外等着。”
年挼跪了太久，起身便没了分寸。身子一起来，腿便软了下去，秦望阙慌忙要扶，却被年挼轻轻推开。秦望阙犹豫了一会，看着他步履维艰，仍要去扶，又被推开。
秦望阙似是会了意，不再坚持。他撑开了胡成送来的伞，动了动跪得酸胀的腿，静静站在殿前打算等年挼出来。
揉完腿，热完身，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袋子，偷偷塞给了胡成：“还请公公在殿里多帮着年先生。”
胡成颇意外地瞅了眼秦望阙：“定北侯什么时候也会用这一套了？”
秦望阙闻言顿时红了脸，嗫嚅着开口：“都是些心意……还是为了先生。”
老太监不动声色地把钱袋子推回去，目视着年挼离开的背影，眼中有些怜悯：“这都是皇上的意思。”
秦望阙一呆。这才醒悟过来，话已脱口：“皇上这是存心要刁难先生！”
下雪天，天和殿前位置极大，也没人，除了胡成，没人听得到这位侯爷的话。胡成眯着眼拍了拍这位没心计的侯爷的肩膀，定北侯的肩部早已十分宽阔，心智却被惯得跟个孩子似的。
“侯爷，慎言啊。”
胡成转身跟上了年挼，一头栽进了茫茫无边的雪路。
年挼在殿外跪了太久，走起路来有些蹒跚，他一头黑发落得全是雪，像是一夜间白了头。
胡成不久就跟上了年挼，他正要去扶这位多灾多难的侯爷，却迎面对上了年挼似笑非笑的脸，他意有所指地向身后示意：“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胡成惊出了一身冷汗，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怎敢。”
他自认阅历够深，处事圆滑，却在宫中怕这个个小他一辈的年轻人。年挼太敏锐，太聪明，处理事情的方式太过狠辣。
——仅从他的手段来看，谁都想不到他是一个瞎子。
可全城都知道年挼是个瞎子。离侯茅肆传侯位给了一个捡到的瞎子，这还是当年永平城的一大笑料。胡成听到这个消息时，始终觉得此事有蹊跷，现在想来，潇洒如茅游卿，也定不是一个简单角色。
胡成常庆幸这个人是个瞎子，他要是个正常人，只怕是这天下都易了主。
年挼耳边许久没了声响，他觉得有几分好笑，还是意思了一下：“北琴没什么心眼，还请公公海涵。”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如水般澄澈，扰得胡成心中警铃大作，原本不急不缓的脚步都急促了起来。
二人很快到了大殿。
天和殿是皇上的处理事务和就寝的地方，进殿时，年挼头上的雪已经化完了，他身上还穿着秦望阙送来的大氅。年挼架子小，那件毛皮大氅披在他身上显得过于笨重，尾巴拖着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倒也不嫌烦。
年挼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深浅。胡成在侧指路，渐渐没了焦躁。
“公公。”年挼突然开口。
“侯爷。”胡成回道，他回到了低眉顺眼的神态，语气是一个奴才该有的恭敬。
“雪还在下吗？”年挼停下了脚步，像是在问胡成，又像是在问自己。
“回侯爷，还在下。”胡成下意识望了一眼窗外，回答的语气不咸不淡。
“这雪一下就停不下来了。”
年挼苦笑着感叹。他失去了视力，其他的感官却变得更加灵敏。走廊离江道那里尚有一段距离，他却已经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梅花香。永平城内外只有一片梅林，花香尚新鲜，大抵是今天刚折的。梅花香淡淡的，里面掺着些沉香的气味。
他太熟悉这股气味了。
他有点想笑，但还是不动声色，任由着胡成搀着他入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永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