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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似假还真作混沌 “美娘!美 ...

  •   “美娘!美娘!美娘!”
      陈伯稚从睡梦中醒来,瞧着身侧安睡的美娘犹觉不够,却发现美娘的一双小手死死攥着衾被,眉头也越皱越紧,额头上冒着密密麻麻的密汗,像是被梦魇住了。
      美娘悠悠转醒,再见陈府,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漫上心头。
      她钻进陈伯稚怀里,动作太大撞得陈伯稚的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小心的安抚着美娘:“怎么啦?”
      美娘大梦初醒,像只小狗似的抱着他不撒手,只顾着磨蹭撒娇:“做了个噩梦。”
      陈伯稚渐渐被她磨得气息不稳,接触到的皮肤也不由自主地烧成一把火。
      “美娘,别——”
      偏美娘还不收敛,任性地红着脸、一点点扒下了他的里衣。
      轻衾暖榻,被翻红浪,粉樱入唇,红梅盛放,只有刻骨的战栗才能驱散混沌的大雾。

      美娘端坐在镜子前,第一次没了自赏的意愿。
      这张叫她自得多时的脸,这张能牢牢抓紧陈伯稚欢心的脸,它的主人是谁?
      伴着这张脸而来的缠绵爱意,当真是只属于她的吗?
      生平第一次,美娘感到彷徨。
      “美娘!”
      陈伯稚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囫囵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慢些喝。”
      陈伯稚摆摆手:“我去了文轩阁,仔仔细细找了好几圈,没找着那混蛇、牡丹也只剩孤零零一根茎子,好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我想着什么也没找到不好和你交代,又是一通好找,你猜我最后在那找着的?”
      美娘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懈怠:“怎么着?”
      “是大黄,大黄叼了那株牡丹,我找着它的时候它正叼着那花向隔壁家阿花求爱呢!”
      陈伯稚眉飞色舞,一通瞎比划,将大黄狗腿的样子学了个活灵活现。
      美娘被他逗得想发笑,掩了帕子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美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伯稚着急要来贴她的额头,被美娘秀手轻打拍下。
      “混小子,只剩下三次,难不成还想早点将次数用完叫我早日离开你不成?”
      陈伯稚脸上一阵煞白:“美娘,我最听不得你说离开两个字。总会有办法的,总要办法叫我们不再受九次限制之苦。到时,我带你去苏杭游船,大漠赏月,你就是想去天上摘星星,我也应了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美娘被他抱得死紧,似乎只有深入骨髓的疼痛才能叫这对有情人感知彼此的存在,不再迷茫不再试探不再小心翼翼。
      “陈伯稚,若是有一天我毁了容,不再是现在的模样,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陈伯稚只是擒了她的手置于唇边:“美娘,不必有如此烦忧。”
      他摸着美娘的脸,一寸寸扫过,指腹在美娘留下过痕迹的地方徘徊良久。
      “我定为你勤添一世红妆。”
      美娘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

      大雾弥漫,美娘站在浓雾中央。
      她又来到上次的路口。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不再是人挤人,路上冷冷清清的,连只能逗她的阿黄都没有,她只能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
      美娘能够清楚的知道她在做梦,但是,梦里的内容真的只是梦吗?
      光影声色赤裸进她的视线。
      两棵榆钱树挂着五颜六色的彩带,小小的香囊伴着风轻轻摇曳。
      人声惊起几只飞鸟,黑猫低声地唤,微风送来满园热闹,煽动着俗世的欲望。
      这地方,美娘是知道的。
      花满楼,俞州最大的艺妓清馆。
      比起传统青楼陪客人喝花酒做皮肉生意,花满楼里的姐儿都有一技甚至数技傍身,姐儿多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楼里充斥的多是些附庸风雅、管弦丝竹之能事。
      穿着整齐的龟公立于两侧,一名身着青衣的姐儿侧脸执笔,在生宣上书: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是曹植的洛神赋。
      看得出来姐儿是下过功夫想将一手簪花练好,可能胸臆间沟壑未满,也可能围观热闹的人群太多,姐儿有些紧张,下笔微微有些急,龙字的一撇收的太早,原本能打六七分的字因此只剩下五分。
      看得美娘大呼可惜。
      人群一阵骚动,原是楼里的四位花魁缓步轻移,悠悠下来了。
      “清铃,戒骄戒躁。”
      执笔之人闻言仰首一笑,声音甜甜:“是,阿姐。”
      题字之人原来是摘星楼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清铃。
      “媚姐姐可原谅着些清铃吧,你才将她从摘星楼挖过来,学了不过几日,我瞧着清铃下笔虽不如媚姐姐你沉稳,到底还是习得了几分卫夫人的。”
      为首的花魁正是媚姑娘。
      只见她微微蹙着眉,檀口微张,似乎有话在嘴里打转又因着什么只能咽下。
      清铃惯会察言观色,赶紧解围:“连翘姐姐莫要打趣我,阿姐对我要求严些也是想叫我早些有本事在楼里立足,我晓得的。”
      “不只是楼里,若有一技傍身,不论去到哪里,身侧有什么人,总饿不死,也不必靠旁人活。”

      美娘看着她,人群里,安静的、并不张扬,只是随意的站在那里,不动声色的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媚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褪去和她相同的过人外貌,美娘还是觉得,她始终是比不得她的。
      媚姑娘就像遗世不染的莲,若是她同她异地自处,她长于花满楼,日日同来往的客人打交道,又要应付楼里姑娘或许不怀好意的话语目光,她当做不得媚姑娘此般通透心性。
      尤记得她从画里走出来的那天,陈伯稚衣衫不整,憔悴异常,看着她的眼神,又惊又喜,近看还有泪光闪过,又明又亮。
      “你是?”
      陈伯稚颤抖着想去摸她的脸,美娘眸中只是惊讶,心底并不排斥。
      她疑惑的看着被他牢牢攥住的画纸,上面墨迹未干,看线条隐隐约约是一团牡丹,盛大又娇艳。
      更热烈的是男人的目光。
      美娘生出几分怯意,脸颊也爬上红霞,颔首垂眸,无意间又被牡丹花抓去了视线。
      不知是不是她怕羞瞧错了,牡丹的部分似乎干得比旁的地方要快,就像是牡丹成了精,生出了小嘴,将赤色墨汁吮尽了。
      莫名生出几分不喜。
      陈伯稚纤长的手指在离她一指的位置垂下,露出锋利的下颌线条。
      一低头的温柔,该是清风习来的娇羞,而不是驱散不掉的忧愁。
      他失望了?
      见不着底的眼写尽了心底秘密,诉说着失望,她只是觉得,沉醉浓郁的深情该是用水晶心承着的。
      她轻轻拽住陈伯稚的衣袖:
      “你的眼睛有许多故事要讲”
      我好像听到你的心底有热情在盛放。
      “我想听。”
      他说她是他画里的女郎,带着牡丹花香,叫他凭空萦想。
      金蝶扑哧煽动着金翅,从画里飞出,在她身侧飞翔,迷离又彷徨,最终落在她纯色裙衣覆盖着的膝上。
      心脏在她胸腔内颤动跳跃,扑通扑通,就像种子扎根时颤动的泥。
      金蝶似乎有了感知,飞到了陈伯稚手腕上,又默默地飞出窗前,躲进绿荫底,开在了蔷薇花间。
      她拽着陈伯稚追出去,跑进绿荫底下:“在这儿!在这儿!”
      陈伯稚同她双手紧握,掌心传来热烈的温度,并着细密的汗湿。
      我想走进你的世界,以热烈,以欢歌,呼啸着,狂欢着,你细细的情,暖暖的心,我都捧着。

      美娘回过神来,才发觉她竟想着陈伯稚入了神。
      他明媚的笑就像深埋的酒,燃烧着,期待着,随风飘香,她只浅尝了一口,竟然彻底醉死过去。
      瞧她,美娘都被他宠成了什么样?
      再看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存在,美娘越发觉得自惭形秽。
      如今的她,满脑子都是陈伯稚,一技傍身,不必靠旁人活,这样的话她是绝说不出来的,便是说出来,也做不到。
      她随着人群走上花满楼,清冷着,牵挂着,仿佛喧嚣着的热闹与她并不相关。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就像她只是透明的。
      美娘兀自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雾更甚,连同窗外的风景也瞧不真切。
      琴弦铮铮作响,小弦急急,大弦切切,转弦拨轴间,情意绵绵。
      右侧包厢内笛声悠扬,媚姑娘弦停而不乱,以弦会友,声声缠绕间心意相通。
      一曲终,旁听者如听仙乐,如临仙境。
      弹奏者也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忘怀。
      媚姑娘唤来清铃,在她耳畔低语几句,似乎是什么了不得的话,清铃一脸震惊,片刻后清丽笑容绽开去,还带着几分揶揄。
      她走向的地方是笛声传出的厢房。
      “是陈博文陈公子。”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清铃进去许久,出来后冲着媚姑娘点点头。
      她整理过衣襟,唤来小厮抱着琴进了包厢。
      不多时,包厢里又是琴笛和奏,美娘从中听出了三分羞涩腼腆和七分相见恨晚。
      人说,陈公子成了媚姑娘的入幕之宾。

      美娘披着帷帽一步一叩爬上云山寺。
      人说,云山寺位置僻静,风景秀丽,以佛珠供奉在偌大俞州挣得一席之地。
      比不得慈恩寺一类受得香火繁重,香客甚密,云山寺颇有几分曲径通幽人烟稀少的意味。
      室外一沙弥单手作揖,对着她浅浅一笑:“禅师已等候多时,还请姑娘移步。”
      美娘有些错愕。
      大殿里,佛像广额丰颐,微微颔首,双手扶膝,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慈悲。
      住持禅师掌端香坛,同观音般指持柳枝,在虔诚拜服的美娘身侧站定:“阿弥陀佛,施主体质特殊,不受圣水,不受炙热的香灰,贫僧仅有一串佛宝舍利可以赠予施主,还望施主安心收下,此后多为善举,多存善心,不为邪物所侵,不为俗事所扰。”
      他自香坛里取出一串佛珠,美娘瞧了一眼,全一百零八颗,月牙的颜色,在佛光下通体透着嫩嫩的粉。
      她从没有见过这般颜色的佛珠。
      她双手置于头顶,庄重地举过。
      佛珠落在手上,沉甸甸的重量落得手掌一沉,接触到皮肤,竟然发着热,灼伤了她的手掌,美娘手上缓缓沁出细密的血珠。
      禅师赶紧捻起佛珠置于坛内,称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时候未到,强求不得。”
      殿内只剩下美娘盯着手里的血滴子发呆。

      “美娘!美娘!”
      陈伯稚在她面前晃着筷子,将她云游四海的神智强行拉回来。
      “饭菜都凉啦,想什么呐。”
      他轻轻叩了叩美娘的额头,嘴角含笑,眼底是似春水般潋滟的温柔。
      美娘嘟起小嘴,不似不满,更似撒娇。
      “粉都快被你蹭下来了”
      继而她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颤抖着声音:“陈伯稚,陈伯稚?还剩多少次?”
      “什么还剩……”
      同枕一次,同房一次,现下无意间的触碰又是一次。
      唯余四次相守,她和陈伯稚竟悉数浪费了吗?
      美娘不禁悲从中来。
      尤见美人带泪,陈伯稚指腹点了点她眼尾的泪放进嘴里尝了尝:“甜的。”
      美娘才想骂他孟浪,复感受到眼尾处属于他指腹的温度,白了脸:“陈伯稚,最后一次。”
      她在小心翼翼的发抖。
      仿佛抖得重了,眼前的人就消失了。
      我是画里仙,本不入凡尘,偏与凡人相恋,只得九次相守,九次已过,尘归尘,土归土,缘尽缘灭,你留尘世,我回画卷,此生不复相见。
      她的心痛成一团。
      同他一起,她不愿去想别离。
      同他一起,恨不得寸寸相思,时时相依。
      “陈伯稚……”
      她已泣不成声。
      陈伯稚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傻姑娘,哭什么,我不是还在这里呢吗?”
      美娘泪眼婆娑,轻轻地在陈伯稚手掌上蹭,亲昵的动作带着毫不收敛的放肆,像是在纵情享受最后一刻的欢愉。
      “傻瓜,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找着解除九次限制的法子了,瞧,你整个人都好好在我怀里呢。”
      没有透明,没有消失。
      美娘喜上心头,含着泪抖着唇吻上她的爱人。
      一番云雨后,美娘趴在陈伯稚胸口,安静地听他有力的心跳。
      若是——
      你的心固执地说着喜欢,便是孤梦我也甘愿沦陷。
      陈伯稚睡得迷糊,被美娘轻微的动作晃醒,咕哝了一句,翻过身来怀抱着美娘又陷入梦乡。
      温热的,紧紧的,没有空隙的。
      一夜无梦,美娘难得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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