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舟客》浔棠几时

2、元薜之谋 我爱你，就

　　他的手笨拙地揉捏着面团，身上、脸上、头上——到处都是面粉。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只是站在火炕边揉捏着，尽管他那笨拙的手法，但面团终是在他手中成了形。他的眼神有些滞笨，生疏的手法格格不入。可以说成是“仙人下厨，准完”。

　　突然，门被推开——

　　一束光亮照了进来，他听见了声音，下意识地把面团藏在身后。他有些恍惚，有些迷茫，转过身来，心底里似害怕什么被发现，什么将会降临……
　　他缓过神来，故作咳嗽，撇过头，语气冰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他以为是闻入景，可来的是薛扶苏。也对，除了薜扶苏不可能再有他人了，至少自己是这么想的。闻入景，只不过是自己想多了。
　　薜扶苏看见他，有少许迟疑，或许更多的是惊讶，有点不可思议，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尽管自己的面部没有出现任何表情。
　　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师尊？”
　　顾容舟眼神有些呆滞，但很快被他拉回来了，淡淡地答道:“嗯。”

　　真的是师尊，自己不会认错。
　　可他的心中始终存有一丝疑虑。他心里十分清楚，师尊遮遮掩掩的样子到底是干什么，是为谁而做的，他也清楚。兴许是自己心中的胜负感，也是不甘心，他有些激动，“师尊！你知不知……”他看见顾容舟如此，心底便也明白了。顾容舟是他的恩师，师父，既是如此，便也不得无礼。
　　薜扶苏故作镇定，面容和善，恭敬地向他行礼，“师尊，我是来替师弟做一些糕点的，您这是……”
　　尽管手握的拳头已在发抖，师弟这个名讳终也是这样成了，终也是自己心中不甘，自己得不到偏爱，赖不得别人。
　　看见是薜扶苏来了，原本的心情似乎让他舒缓了些。
　　“薜扶苏不用你做，一刻钟后便把这个送过去吧。”
　　“切记，便不要说是出自我手了，就说是，中峰厨子做好刚送过来。”
　　他自己以为，想做一个好师尊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性子却如此……
　　“中峰？师尊莫要开玩笑，十二峰从来未给予援手，更别说是送食了，怕是来一趟这里也会嫌。”
　　这可不是句埋怨的话，然而事实的确如此。夜清峰，有个长老，是顾容舟。曾百年前名震九州的英雄，如果自己当年没有做那个英雄，怕是连个长老位都没有。他的师尊啊，弟子五百，对每位弟子都关心备至，唯独他——
　　他只有对十二峰的记忆，若哪天成了“丧家之犬”，便也真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百年前的大战，他完全可以不参与，躲避大战，因为没有人会记得他，一个错过了修炼最好时机的人，天资愚钝，性难以让人琢磨清。
　　他记得他还有个小师弟，叫做啊楚天怜。真是可惜，最后他没有了任何人的陪伴。孤独，无亲，愚钝，曾经一个被先生点名“扶不上烂墙”的人。有白沉仙尊之名，却并无实。回首往事，自己似乎什么也没得到，可真是什么也没得到……
　　他恍过神，眼里有一丝黯然，尽管只有一点……可他委屈极了，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在众人面前，是多么高大。
　　他只是淡淡地回答，“功课你倒是做的不错，别日我再创本剑法。切记，修炼并非一日之事。”
　　“弟子谨记。”
　　一刻钟之后——
　　“闻师弟，”
　　“切，也是抬高你了。糕点，出自中峰厨子之手，别给我浪费了。”
　　薜扶苏撇过头去，有些傲气，可他并不擅长说谎，脸有一些微红，也或许是自己心中的不甘与不满，但就算如此，心中再多这样的不甘和不满又有何用？只能算是无用之功罢了。
　　闻入景自然也有不满薛扶苏的地方，太过自以为是，傲气的很。
　　“我喜欢吃辣的。”
　　至于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刁难他，不从而知。
　　“闻师弟，糕点没有辣味。”
　　“你既不愿意吃，又为何说是想吃糕点？”
　　“若是闻师弟是刻意为难，在下恕不奉陪。”
　　薜扶苏本来就对闻入景印象极差，他非常明白，闻入景是刻意的。
　　闻入景以为自己刁难的人是薜扶苏，实则不过是另一个人。
　　薜扶苏弃门而出，在踏出房门的最后一步，小声嘀咕了一句“爱吃不吃”，可自己心中始终是难平。估计大概十月后的历练师尊怕也是会让闻入景去。
　　自己两年前得历练榜一，风风光光地正式拜顾容舟为师(外面的人只知道顾容舟收了两个徒弟，但人究竟是谁并不知道)。
　　自己或许会眼睁睁地看着，两年前的事情重演，但这次的主角不再是他。
　　薜扶苏不由紧握拳头，向一个柱子锤去。可是那又有什么用？自己这个样子，顶多算自残。
　　夜里，他自己独自酌了几盅酒。自己并未喝过酒，刚入口时，只觉得是十分甘甜。入口后，却感到了苦涩。自己竟从来没有发现，酒，
　　原来这么醉人啊……
　　他躺坐在屋檐上，眼泪不知是什么时候划出了。
　　望着皎洁的明月，他却提不起任何兴趣。
　　“今晚月色不错，你怎么还哭了？”一个黑影向他身旁掠过，
　　一个人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有些恍惚地抬头了，“你来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提前吗？如今看我笑话吧。”
　　“你的师尊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徒弟。”黑衣人淡淡地说着，
　　“这点我很清楚，不需要你提醒。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你究竟不甘心些什么？薜望舒。”

　　“别叫我这个名字，只会看起来我更加自取其辱。”薜扶苏自嘲道，

　　“十月后的历练……”

　　薜扶苏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你说，我自己心里清楚我该干什么。”

　　“而且，元祁你才是下属，无资格这样与我说话。”
　　“必须要杀他们？”薜扶苏有些稍顿迟疑，
　　“是，你若是对那些仙门百家心生怜悯，我不介意我来做这个杀人凶手。”元祁眼神坚定，黑衣袍和面纱下有一双锐利的双眼，令人不禁畏惧。
　　元祁原本是想引诱他，可是自己突然发现，对一个少年来说，生活本应圆满，而不是充满阴谋的。自己对他下不了手。
　　真的是下不了手……

　　本是少年郎，若是被自己逼疯了，自己才是那个最有罪的人。

　　“你放心……我是……对他们不会心软的。”薜扶苏有些吞吐，不知是醉酒的原因还是真的害怕了。
　　元祁没想到他会答应，睁大了眼睛，“不用，”
　　“我来就行了。”

　　元祁他想到了一点，当薜扶苏坐拥滔天大权那天，假如他发现自己曾被人引诱，手里沾满鲜血，他会不会恨那个人？

　　直觉告诉他，一定会。

　　可自己并不想薜扶苏恨他，想杀了他的那天。他不怕死，什么都不怕，但他怕薛扶苏恨他，恨到骨子里。
　　一阵微风吹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黑衣人和少年。
　　微风把他的面纱吹下了，一张俊美的脸庞，相貌堂堂，黑色眼眸里尽显出冷漠，望向少年时，却有几分多情。容貌如从画中走出来般，“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那我便陪少主同饮一盅酒解愁。”
　　他夺过薜扶苏手中的酒，“不过，”
　　“喝酒伤身。”
　　“在下就代为解决了。”他一饮而尽，又擦拭了下嘴边上的酒，没有醉意。
　　“你夺我酒？”
　　“你若想喝，拿我身旁的就是了，何必跟我争一盅？”薜扶苏心中甚是不解，望着元祁，醉意模糊了视线，
　　“元祁，你说我是不是很差劲？”醉意冲昏了他的头脑，“我什么都没做好，连自己爹娘都没有保护好。”
　　“我有什么用？灭门少主？不过显嘲。”薜扶苏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元祁，你说是吧……没用，真的……”
　　“元祁，假如哪一天你背叛了我，你会对我动手吗……”
　　“不会。”
　　“元祁……”
　　“元……”
　　薜扶苏倒下了，元祁心中一惊，及时抱住了他。再看看他，已经睡着了。
　　“少主，你可以永远相信我。”元祁轻声在薜扶苏耳边小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