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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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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讲我有多么爱你。
我害怕在偷听了我的故事之后
我的心会惧怕爱的疯狂,
并因幸福和痛苦而裂成两半……
——《我害怕讲我有多么爱你》
伊利亚未擦干的发梢上慢慢汇起水珠,滴落在王耀手背上。王耀低头看了看,又望向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毛巾落下的阴影遮住他的半脸,深不见底的红瞳不知从何处借来微小的暖色光芒,拉扯着它们在不见天日的血海里沉浮。偏偏阴影之外,灯光毫不吝啬地照亮伊利亚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伤疤,方便观者能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个大理石雕像般的人造物是多么令人惊叹。它迎接他如太阳迎接沉寂于地底数百年的被雕琢又被破坏的某位战神像,用自己人造的光明为他加冕。
王耀抬手,将他颊边的水滴抹去。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水珠,也许是因为他眼中若有似无的脆弱和无助,尽管他刚刚亲口对王耀说出死亡,但王耀还是感受到他灵魂深处渐渐苏醒的鲜活的求生意志。
伊利亚依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似乎并不打算从他的举动中寻找答案,只是单纯想要把他刻进自己为数不多愿意反复想起的回忆里。
王耀想了想,从被丢在地上的枪套里拔出那支手枪,拉起伊利亚的右手扣在扳机上,调整枪管让枪口抵在自己的左胸腔,打开了保险。
伊利亚皱起眉头,想把枪移开,但王耀却死死握住他的手,流转着暖光的眸子只望向他,语气依然平稳柔和:“伊廖沙,这才是你的葬礼。”
王耀压着枪管又往自己这边摁了摁,但却像是完全不明白这样的动作会有多危险。他依然轻松地笑着,腾出一只手去抚平伊利亚的眉间,恋人耳语般轻声重复道:“已经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他的左手交叠在伊利亚扣着扳机的手背上,没太用力,就二人的力量差而言,伊利亚可以随时从他手中夺下这支枪。尽管如此,伊利亚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会不小心弄伤他。
伊利亚托着他的另一只手,示弱似的轻吻,直到王耀抓着他的手完全卸下力气,才迅速调转枪口上好保险,把它扔到地板上。
铺着地毯的地板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王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伊利亚圈在怀里。他的脸颊和掌心都贴在伊利亚带着水汽微凉的胸膛上,耳尖能感受到他松了口气时的吐息。
“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伊利亚顺着他略长的头发,亲了亲他的发顶。
王耀仔细体会他有力的心跳和说话间带起的震动,根据他呼吸的起伏调整自己的换气的节奏。
“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我还会做出更危险的事情。”王耀赌气似的往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伊利亚屈起食指轻敲了敲他的脑袋,眼里的笑意兜兜转转又沉下去。他抓着王耀腰侧的衣服,臂上却没使什么力气,像是为了方便王耀可以随时挣开他。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伊利亚凑到他耳边轻声警告:“如果你还要继续靠近,我就再也不会放你离开了。”
“我还以为你说要带我离开王家的时候就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王耀调笑着抬起头去看他。
伊利亚紧盯着他,仿佛想要用目光给他编制出一个新的监牢,将他永远困于自己统治的血池之中。
王耀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眼神慢慢冷下去。
伊利亚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勾起嘴角。
说实话,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性格有太多阴暗偏执之处。长久以来,他只依靠自己动物的求生本能而活,如若非要将他和人类稍微深层一些的认知扯上关系,那他只能勉强把自己潜意识里自毁倾向投射出的暴力行径纳入其中。因此,他逃避人类社会编织出的一切情感纽带,逃避一切将会否定他挣扎着活下去所作所为的生命意义,逃避一切让他人触碰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机会。
他在刚回到布家时尝试自杀过很多次,但在集中营里培养出的对生过于强烈和本能的渴望又一次次将他拉扯回到这个让他支离破碎的世界。那份渴望在他混沌残缺的意识中被具象化为昏黄灯光下有些模糊的王耀的照片,于是他重新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虽然如此,他还是逃离了自己的家庭。
他回到名为战争的丛林,守着记忆中来自东方的微光出生入死,将杀死自己的任务寄望于装备精良的对手和素未谋面却深植脑海的东方人。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破碎又简单的一生会迅速结束,在这之后每一个因被与他的情感纽带牵绊的人都会获得自由,而他也终于能完整地死去。
但他遇到了王耀。然后昏黄的白炽灯变成了灼目的太阳。
他从未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活下去,只要王耀还愿意向他施舍自己的光芒,他可以为王耀排除一切会让他不快的阻碍,包括他的家族;只要王耀和他保持着这样若即若离的距离,他就能保证自己可以不伤害到他。
他知道自己是个扭曲的人,所以才一直压抑着自己疯狂的爱意。
但……
但王耀却突然又笑了起来。
他向前倾了倾,用额头贴上伊利亚的额头,拉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收了收,心甘情愿走进这个怪物给自己打造的牢笼。
“王耀,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伊利亚咬着牙,罕见地喊了他的全名。
“我会侵犯你,囚禁你,一辈子把你捆在自己身边,直到我死。”他恶狠狠地威胁。
“是吗?”王耀笑得更欢了,恶劣地打趣他:“你要怎么侵犯我?你甚至都不敢干我。”
伊利亚明白王耀这是在激他,但还是上钩了。他一把摁住王耀的后脑勺凶横地封住他引战的嘴,毫无顾忌地用舌头在他口腔中搅出啧啧水声,直到怀里的人皱起眉头才气喘吁吁地放开他。
“好了,那就来解决问题吧。”伊利亚换上一副谈判时惯用的冷脸,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倒玩起了他的发梢。
“这件事会牵扯到王家。”伊利亚淡淡地提醒道:“如果你听完之后想处理,我会尽力帮你。但事成之后你必须跟我走。”
王耀怔了怔,思考片刻后点头答应。
“你应该能猜到,集中营和一些大家族是有来往的。毕竟都是在这种肮脏世界里混迹的人,总会有些变态的爱好。”伊利亚说起那些痛苦的往事时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像是这样会让他稍微好受一些。“大概是在我被选为刺杀你的杀手那一年,高层邀请了一部分大人物到集中营里庆祝圣诞。”
他嗤笑一声,挪了挪肩背让自己能坐的更舒服些。“然后他们一时兴起,把所有异教的孩子挑选出来为客人‘表演’。”
王耀厌恶地撇撇嘴,但还是有些好奇地望向他,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表演”才会让对痛苦习以为常的伊利亚反应如此剧烈。
伊利亚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准备,一手与他十指交扣,另一手划到他的颈间,停在他的喉结处,这才获得了些安全感,继续开口道:“客人选定了主题,很简单,好心地替即将惨死于‘舞台’上的孩子们办一场葬礼。”
“可你不是他们最看好的孩子么?”王耀忍不住发问:“他们就舍得让之前的时间和精力都白费了?”
“再看好也只是个工具罢了。只要他们能讨那些大人物欢心,他们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培养更多工具。”伊利亚无所谓地轻压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总之,比起单纯的虐杀,他们更喜欢打猎这种形式。过了一天一夜,他们终于累了,于是我还是活了下来——代价是被他们记住,并且在下一年的圣诞狩猎中被当做高分目标。”
简略说完最让他不安的内容后,伊利亚叹了口气,将摁着王耀脖子的手移到他身后,重新把他搂在怀里,语气轻快了些:“所以我回到中东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集中营原来的高层,也提前为他们举行了葬礼——毕竟对于他们招待的人来说,他们也算异教徒。”
王耀浅浅地呼吸着,犹豫了会儿后问:“那你每年圣诞都会这么……不稳定?”
“差不多吧,后来我就提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他拍拍王耀的脑袋。“好了,现在还有什么想问的?”
“你之前说的和王家有关……你记得当时在场的人是哪些?”王耀转了转眼珠。“他们那么不谨慎?”
“其实他们隐藏得还不错,但我好歹也和他们周旋过三次。里面大部分只是某家族的旁系或者代理罢了,最重要的是他们宴请的主要对象——琼斯家家主的亲信。”
王耀眯着眼睛哼哼了声。这倒是帮他缩小了不少范围,但也让事情也变得更加麻烦起来。
“有想法了?”伊利亚撸猫似的挠着他的下巴。
“本来有,现在没了。”王耀倒也配合,稍微仰起头。“按你的说法,他们都能组个北约了。即使我当上王家家主,没个十几二十年还是根除不了他们在王家周围布下的势力网。”
“还是从长计议吧。”他烦恼地叹了口气,撑起身子想要去吻伊利亚。
不料,伊利亚竟然伸手拦着了他。
王耀难以置信:“你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真的不行吧?”
“过了25号,耀,过了25号。”他满眼无欲无求,犹如一个苦行僧。
王耀翻了个白眼,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现在已经是24号夜里十一点。
“随便你。”他不爽地挣开伊利亚的怀抱,背对他躺在床上裹好被子,没好气地说了声晚安。
伊利亚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说:“耀,你还是回自己房间吧,我担心……”
“不回。”王耀冷漠地拒绝。
伊利亚犹豫了会儿,转过身子准备离开——
“你要是敢从床上下去,我就把隔壁房卡吞了。”王耀阴恻恻地威胁。
杀人如麻的斯拉夫人乖乖钻回杯子里,小声和他道晚安。
凌晨六点,一整夜没能好好睡觉的伊利亚准时睁开有些浮肿的眼睛。王耀此时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睡得很是安稳。
前半夜他数次被王耀翻身的动静惊醒,条件反射地反剪住他的双手锁住他的喉咙,如此被反复闹醒几次后王耀烦了,干脆钻到了他怀里。于是伊利亚后半夜的煎熬换了一种形式。
他有些愤恨地咬紧牙根,用嘴唇贴了贴王耀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