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岛日记》羞月牙

6、夜市

　　十点钟。

　　那对偷偷摸摸的情人终于暂时分开，男人戴上帽子，去附近小卖部买烟和某种东西，女人则扭着腰走过来，到绿裙少女面前坐下，叹口气：“Yetta小妹妹，你说，我跟他这样纠缠下去，到底能不能有个结果？”

　　椰夕刚舀起一勺花生碎：“除非他立刻把一切处理好，再跟你拍拖，不然，你和他只能去天堂找上帝要谅解。”
　　“哇，嘴巴好毒。你觉得我和他应该为这样一种‘不正当’关系去死？”
　　“我没说这句话。”
　　“你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理解你，这段关系一开始你是不知情的，要怪他太坏……”
　　“哎，但好奇怪，我偏偏钟意他的坏。”女人悲伤地叹口气，忽然又怪笑起来。艳丽的口红使得本就丰厚的唇瓣更加肿胀，她的耳环也是鲜红色的，有着夸张的大吊坠，发笑时每一个动作都引起一阵激烈晃动。

　　古椰夕转头，找糖水铺老板借打火机，点了一支Sobranie，浅吸一口，在烟雾中淡声道：“你走吧。你无可救药。”

　　“有一天，你也会遇上让你无可救药的人。”女人说。
　　“我不能遇上一个好人？今晚我先提醒你，你同他不会有好结果。”
　　“借你吉言。”女人被烟雾呛到，不满地挥挥手，扭腰走人。

　　·

　　浏览完协议草案后，江枫补充几处待改标记，将协议递回给助理。
　　助理因为今晚就要将协议修改好，所以在专心赶工，这给够江枫安静喝咖啡的时间，不必无间断地为各种事务烦扰。白昼时间已被金钱的琐事填满，生活应该有这样一个夜晚，用来放空，用来观赏一个漂亮的人。

　　他松开西服扣，将外套脱下，挂在椅背上。

　　咖啡座顶棚上的暖灯光照着白衬衫，让眼前蕴出一层磨砂感的温馨。糖水铺与咖啡厅之间，只隔着一米高的栅栏，中间长着一棵椰树。许多热带绿植靠在栅栏两边，放肆地伸展着枝叶，切碎了视野。从椰树树干与一大片龟背竹叶间，江枫可见少女依旧在画画。

　　当她低头，沉默作画时，他也慢悠悠地翻着办公文件。
　　而一旦她跟谁说话，每句话，他都被动听得清清楚楚，无心再做别的事。

　　这个时间点，咖啡厅已无多少客人，隔壁糖水铺也是，足够安静。人们的谈话声都很小，好像蚊子在咬碎蓝色的夜晚。

　　他被清甜的嗓音夺走注意，干脆放下文件，靠着椅背，坦白而直接地望向她。

　　女孩身上那条绿色连衣裙，是吊带款式，略宽松。晚风迎面吹过她身边时，裙子往一边胀起，衣布贴着圆润胸部，连着纤瘦腰际，勾勒出极具少女感的曲线。她跷着腿，穿棕色草编凉鞋的脚轻轻晃荡。脚指甲油跟裙子一样是深绿色的。

　　她捏着喝椰汁的吸管，对收摊的老渔夫说：“阿爷，假如我是你，就不会说假话处理掉这些海鲜。”

　　老渔夫嗤一声，对她埋怨地笑笑：“那么，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她从画本上撕下一页纸，上面画有一只滑稽的三点蟹，卡通风格，海蟹露出夸张的痛苦表情，旁边配一个对话框展示心理活动：“我不是坏的——我只是刚才在路上热死啦！”

　　非常可爱的图片。
　　那种画风，叫人一看就快乐。

　　她将图纸夹到渔夫的木板招牌上，正好在「今日特价」几个大字上方。很快，有路人在此驻足，弯腰挑选剩下的海鲜。

　　江枫发现，她对当第三者的女人很轻蔑，却对欺客的渔夫很宽容。

　　·

　　十一点钟。

　　旁边海鲜加工餐厅才热闹起来不久，附近有报社下班的赶稿人聚餐，挤满了餐厅，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海鲜的腥潮味，还有各种调料的刺激味。

　　蕉树下那对情人，调情到差不多时，男人收回了撑在树上的手，牵起女人的指尖，往黑暗中的巷子走去。穿过这条巷子，尽头有一间小酒店。

　　路上有认识他们的人，时不时投去别有深意的打量眼光，又装看不见，别开了脸。

　　·

　　临近十二点。

　　助理将草案最终版拟好，开始给江枫汇报耽误的工作。但这时候，江枫却听到糖水铺女老板在跟绿裙女孩聊学业。

　　他听到了她的年龄。
　　本就估测很小，果然，十七。人在新加坡念中学，最近回槟城过假期。但你听她说话那早熟味和悠闲感，好像二十七八的熟女，到海滨城市来度假的。

　　火焰顷刻熄灭了。
　　只是灭得不情不愿。他摸出打火机，点一支烟，吸一口。

　　他起身，拿起外套离开。
　　助理茫然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跟上去。

　　人绕出咖啡厅栅栏，经过隔壁那糖水铺时随意一瞥，竟不见那抹绿色身影——转眼间，她也走了。

　　脚下有什么东西在拂动。
　　江枫低头，看见一张彩色的画纸被风吹到皮鞋边上。

　　他俯身，捡起来，由此得知她今晚一直在画的是漫画，故事名为《椰子的旅行》。

　　此后，距新加坡那个太阳雨的天气再遇她，已过去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