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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别 湿气入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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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气入骨,引得我骨节酸痛。平日里过惯了舒坦日子,便总也适应不下地牢的环境。
我探出手触了触泛着异色的墙壁,一如往常沾了满指的血腥。趁着四下无人之际一头撞死在这儿的不在少数,虽没见过尸体,凭着血液的状态倒也能把死亡时间探出个一二。
“大人。”
她向来不必睁眼便知是我来,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前些日子,因着我的提议,士卒们熏瞎了她的眼睛。此回再来见她,她依旧闭着眼,似是不肯面对睁眼仍是一片漆黑的现实。
“您可得偿所愿?”
纵是嘲讽的语气真真切切,我也知那并非她本意。
“你一天不说,我便一天无法得偿所愿,你便要在此受尽折磨。”
“下三滥。”
我终是不知如何接下下句,便像往常一般被噎住了喉咙。
“面对着那贼寇你巧舌如簧、阿谀奉承的气魄都去哪儿了?”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锁链相撞劈啪作响。
我掩下眼中情绪,讽刺道:“却是不知是何处的蛰虫刚一睁眼便满地乱爬……扰人耳目。”
她口中的贼寇许是当今天子,而她则是前朝公主。圣上费尽百般力气想从她口中套得前朝君主的下落好斩草除根,却不料这公主的嘴是被铁汁子浇过的,饶是再多酷刑都没能让她张过口。
即便是熏瞎了她的眼睛。
我知她生性/爱山爱水,爱写诗作画,平生之志皆依托于那双灵动的眼,想着若是以双眼相逼,便不愁她不透露一二。
可谁知她依然没开口,甚至并未挣扎,也没掉下一滴眼泪。
这一切都在计划范围以内。
我与她的计划。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眼里无光,拖着满身血污哀求我饶她一命,说她愿意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一具疯魔的身体,说出疯魔的话绝非众人意料之外,却在我意料之外。
前些日子,我奉旨入迁州巡查,只因多去了趟远郊的莲池,她便已是这副凄惨模样。
一双红肿的眼泡,瞳孔浑浊不堪,覆了一层又一层的灰霾。
我深知她的坚韧,亦深知局势不可逆转,只僵直着身体,看她低眉顺眼的说着圣上想让她说的一切。
“既然你已将话尽数说尽,朕便信守承诺,送你渡水回家。”
圣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我却也能注意到他的眉角——正像是宣告着他的野心宏略而耀武扬威般上扬着。
而她则像是真得痴傻了般,跪在阶下笑得一声甚于一声的轻快。
一时间嗤笑声四下并起,皆笑她痴傻不知自持,笑她贪生怕死,笑她绝望中背弃家国大义,笑她不知轻重,笑她不识真假——何处才是她家?
我仍是僵直着身体。
只一眼,她无神而空洞的眼与我交汇,便又痴痴笑起来,而后很快转移了视线。
明明眼中不带任何色彩,我却能够明白,她的心智比任何一刻都更加清明。
这是踏错数步的、原本我们二人的计划。
当晚,圣上便执意送她出城,我直言今日风浪不平,舟无纤夫,船恐不能靠岸。
圣上只是笑:“便说你精明一世,却总在她身上犯糊涂。”
“前朝余孽……纵她真是疯了,朕也决计不会让她活下来。”
一句话扔到地上似是砸在膝上,膝上沉重无比,落了地,便颤抖的动弹不得。
圣上脚步匆忙,绘着金盘龙章纹的衣角险些擦过我的双眼。
冰凉的手指狠狠掐在我手腕的脉搏上,自上方传来的声音中带了些许刻意。
“爱卿请起,不过一时之误,朕怎会恼你?”
杀气森然,此时方才夏末,我却直觉凉风习习,如芒刺背。
“你下迁这几日,那女人便被我交由你的好友看管,你的好友较之你心志更坚,也更为缜密,便想出了个奇招,爱卿不妨猜上一二?”
我对上圣上锐利的视线,察觉到他的杀意,寒意逼我清醒过来——
事件大抵如何我已了然。
宫中大摆宴席,不过半日便酒水俱全,样样菜色皆是极品——偏我这一桌最为丰盛。
众位大臣和着靡靡乐声连胜恭贺,恭贺圣上喜得前朝遗孤下落,唯我一人落单,跪于踏上,撕扯着口中的腊肉。
当是宫中顶好食材,却食之无味。
草草填了肚子,我便告了假出门透风。
荷花池旁好精致,几点流萤环绕清荷周围,清香四溢。
而星似绫,月似镰。
她曾眨着明亮的眼这么对我说着。我则笑她比的没有一丝美感。
谁知她笑声更朗,眼中淬了明月的十成光华:“是你死板,我今日又被罚抄诗文,自是烦心无限,便只好将星星比作白绫、月亮比作镰刀隐喻心中悲苦之情啦。”
星似绫,月似镰。
彼时我尚且年轻,未解她意,此时或许也能将她那时的心境猜上一猜。
自是悲苦无限。
我本是前朝宰相之子,年少成名,风光无两,便是有幸与贵为公主的她结为好友。
她通音律,知书画,与我时常比试,只惜文无第一从无输赢。
后来陛下交托我入当下蠢蠢欲动意欲夺权的边境小国为细作,一心报国之志的我便听凭圣意,以家父被皇帝赐死难解怨由未因进入邻国为官。
我潜藏心中思绪,凭巧言才思步步高升。
而后东窗事发,故土沦亡成为异乡,脚下一方故土依旧,确是他方之物。
我便于地牢同她再会。
她故意被抓,想不被怀疑地将敌军引入我方埋伏,便以自己做饵,用合情合理的方式在隔年的腊月甘三,也就是与我国军队约好的时日,将一切和盘托出,引诱敌军深入备好的陷阱。
我本该知她报仇心切,知此计一施便是有来无回,但当我看出她眸底的坚决便应了她的愿望,同她合力制造假象。
而我明明该知道此事绝无半丝可行之处,却还抱有一分天真的幻想——只因我还贪恋那双奕奕放彩的双眼。
看似一切照常运行,实则全部错乱了方向。
我高估了圣上对我的信任与忍耐。
引我入迁无非是为了打断那打从一开始便已经被看穿了的计划。
他察觉到我隔三差五向她隐晦透露出的时间,便将我支开,利用地牢内终日昼夜不分的特性刻意混淆时间,引导她超前计算时日透露了我军所在。
由此局势优劣全然颠倒。
沧浪波涛疾冲堤岸,不足一尺的小舟在江中跃动。
我牵着引绳又与她隔着江水,便是只得趁着月色望她一望。
她消瘦了不少,轮廓在月影下却能柔和似少年模样。
恍然间,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倨傲:“且回吧。”
“对岸便是家,此为喜别。”
她当是知道无家可归的,她当是知道一切解释无用之功的,她当是绝望着满脸死寂的,可她弯着眼,尽管本应奕奕放彩的双眼中却没有光亮。
我不说话,只看着她。
“落叶归根,你怎难过了?”
纵我无言,她也知我神色,知我心境。
我二人虽为知音,却从未互称知音,细一回想,便又觉遗憾颇多。
你听说迁洲荷花一绝,想绘它如画,却路遇阻拦误了好时节,带你赶到只余残花败叶。而前些日子我下迁巡查,借了公职去瞧了瞧。入眼亭林水榭,河清天净,粉花衬翠叶,景光天下独绝。或许我应该更早告诉你,圆了你的此番心愿。
你将“太原居士”挂在嘴边,对其赞誉不绝。而我路过癸城时,求了拜帖,随着他云游三月,得了首新词。但没等念与你听,便与你分离。今日偶闻居士斩首于街头,却是因了首讼你的诗句,只惜没等我接触,便已被焚毁。坊间甚至没有关于这首诗的任何消息,我便也没有办法让你知晓了。
我深知你天性骄纵,可这些日子你的傲气被消磨殆尽,却更像个不让须眉的英雄——不光是我,不光是此时,在许些年前便有人瞧见了你的变化。只惜我们相见时日太短,一时没有机会将那些顺你心意的话传达与你,让你白白苦恼数年。
……
诸般遗憾落到嘴边便只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再会”。
卸了力气的手垂在身侧,我低头不敢看她,我不敢看脱了引绳后渐渐随浪飘走的小舟,不敢看她挥动着告别的手臂。
这一生胆小甚微的自己,到这时还是懦弱的。
我光是说伤心事,大抵伤透你心。
幸而此行无返,此别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