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绿絮

2、一抬眼

　　春生的枝桠葳蕤肆虐，艳阳在林荫间洒下一片炽色的海，汹涌却温柔着，像小调的喷烟，从万家的烟囱喷发而出。

　　章念骑着自行车在街巷间穿梭，汗流浃背，身后的人紧紧锢着她的腰，笑声像响铃，在喧嚣的晚风里飘荡。

　　“别笑了，吵得我耳朵疼。”她皱着眉忍不住制止她。

　　“很爽，你骑单车这么快，厉害！”身后的人贴上来，热气喷洒在她后脖颈上，黏糊糊的，章念深感不适。

　　终于到了熟悉的回家的石子路，自行车在上面磕磕绊绊，歪歪扭扭，章念刹停了自行车，“姚晓青，你下来。”后面的人不下来，落到肩膀处的发尾晃来晃去，“不，你载着我回！”

　　章念偏回头，以一种稍微扭曲的姿势看她，“这段路不能踩，你背包还那么重，要作死载着你回？”姚晓青撇撇嘴，终于踩到地上，整个人离开了自行车后座，还掂了掂背后沉重的双肩包。

　　章念终于能下来，她看了姚晓青一眼，扶着自行车走，等她跟上来，“小公主就该乖乖回家，自个儿跑了，你爸你妈还不得发大疯，这会儿都快报警了吧？”

　　“不会的。”姚晓青反驳她，白皙的脸上带着偷腥的笑。章念呵呵笑，敷衍地应，“嗯嗯对，不会。”姚晓青知道她敷衍自己，她最讨厌章念敷衍她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忙出声，“我写了封信，他们知道我来你这了。”章念瞬间停下脚步，眉头皱紧了回头看她，姚晓青还在洋洋得意，“他们不是最怕你？我过来这里他们可不敢抓我！”

　　“喂，赶紧回去，别待我这。”章念冷淡地拍了下她的书包。

　　姚晓青抓住了自行车座位，“我不！”章念拍开她的手，“别摸我车！”她撇嘴放开手，白眼道：“刚还让我坐呢！”

　　走到一家小杂货店，章念不搭理她了，径自走进去。姚晓青就是黏着她，跟在她屁股后面走。“哟，章念，欢迎！”收银台里，嚼着口香糖打游戏的男生抬头看来一眼，马上笑着打招呼。

　　章念“嗯”一声，拿了牙刷杯子堆到收银台上。姚晓青对着男生笑，“喂，你谁？我姐对象吗？”男生正算着钱，抬了头回问：“哈？你是章念妹妹？”又答说：“我不是，我们纯洁得很。”

　　“我不认识她。”章念冷漠。姚晓青就当没听见，笑嘻嘻地，“是啊，你看我姐脾气不好，还得我包容她。我叫姚晓青，你叫我晓青就成，之后我跟我姐住了！”

　　章念拿了零钱揣进兜里，“别理她，过两天就让她走。”那个男生比了个手势表示知道，“行，晓青，多来光顾！”

　　两个人到了一栋带小院子的房子，章念掏出钥匙，“我说真的，你别想着住我家，手机充完电给你爸妈打电话，然后走。”

　　“姐！”姚晓青拉着长长的软调子喊。“严谨一点，喊继姐。”章念不为所动。

　　姚晓青哼一声，“不管，我就想跟你住一块儿。”章念被她吵嚷着，推开门走进去，从鞋柜上的针织小盒子拿出一把钥匙，扣在鞋柜上，“这是家门钥匙。”

　　“你在家里待着，我去打两个饭。”章念看着已经坐在沙发上的姚晓青叮嘱，“有人按门铃，你别乱开门。”说完，她不看她了，关上门两步骑上自行车。

　　她照常去饭店打饭，老板娘跟她已经是老熟人了，问她这次还吃青椒炒肉吗。章念想了想，记忆中的姚晓青很喜欢甜食，甜得掉牙那种，“来个糖醋排骨吧。”

　　章念说完，往左移两步，尽量让自己站在偏一点不挡人又能被看到的位置。饭店的厨房对着外边，袅袅的热气迸发突进，有点冲，带着扑鼻的油香。

　　她感觉身旁罩下来一个影子，一抬眼，恰逢厨子开了大火爆炒田螺，猛地就被扑面而来的浓烟熏得眼眸氤氲，她不禁闭上眼低下头缓着自己的知觉。

　　空气闷闷的，仿佛有什么为她挡住了那股冲冲的烟。她再度睁开眼，再一抬眼就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他的眉眼分毫不动，看着很冷凝，黑黝黝的瞳孔没什么情绪，嘴唇抿着，侧着身子，离她很近。

　　然后她看着他伸手，接过了饭店厨子递过来的盒饭，抽了墙上挂着的白色塑料袋自己装好，发出哗啦的响声，响在她耳边。

　　“你挡我了，往后稍稍成吗？”她听见，他抬了抬眉毛，下巴跟着微抬，眉眼染上恣意的色彩，像精致而骄傲的玩偶娃娃，像城堡里颐指气使的恶毒公主。

　　章念忍不住为自己心里的形容发笑，她往后退着，垂着眼敛去笑意。再次抬眼，点点头面无表情地，“不好意思。”

　　恶毒公主看了她一眼，章念也看他，但他的脸色半隐匿在烟火气里，表情看不太清，矇矇眬眬的。

　　“喂。”他忽然喊她，又朝她走近，手里被拎着垂在身侧的盒饭放到她眼皮子底下，油香四溢，“你吃不吃青椒炒肉，我买错了。”

　　章念懵了一瞬，摇头鬼使神差地微笑，“我没多余的钱买这个。”实际上，她已经在想掏钱了。“不用，我冤大头钱多，送你。”恶毒公主笑了，眉眼弯弯，与身后的烟火格格不入，他应该待在精致华美的橱窗。

　　她掏兜拿了二十块纸币递过去，“我跟你买吧。”

　　他看着她，统共不过几秒的时间，抽走她手上的钱，把盒饭塞到她手里，嘴唇动着。章念听见他说：“章念，开学一个月了，你甚至不知道你后桌是谁。”

　　她没看到他的表情，但是这语气很幽怨，让她记了很久。

　　章念看着他的背影，这在她眼前逐渐成为日落西山的一幅景象，直到被老板娘喊过去拿糖醋排骨，方才回过神来，回到烟雾缭绕的饭店厨房窗口。

　　“你怎么回得那么慢，太阳下山了都。我都以为你要把我扔在这，家当都一块儿扔了！”姚晓青哭丧着一张脸，她整个人蹲在沙发上，又喊：“我还想，你舍得吗？”

　　章念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走进厨房，抽空看了眼垃圾桶，干干净净，“我当然舍得。”姚晓青幽怨地跟着走进来，“我说的是你的家当。”

　　“那我确实不舍得。”章念漫不经心应了，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酸奶放在餐桌上，回头一看，姚晓青已经在扒拉她带回来的盒饭了。

　　“青椒炒肉……我不吃辣……我记得你喜欢…糖醋排骨！”姚晓青快速坐下，肉眼可见地喜形于色，“我喜欢！姐姐果然最好了！”

　　章念嘴角微不可见地勾勒起一点弧度，又迅速压下，把酸奶放在桌上，“吃完喝这个，快过期了，你解决。”

　　“嗯嗯。”姚晓青笑着应了。

　　章念猛地头晕目眩，好像喘不过气来似的。她撑着冰箱，弯着腰缓和自己，一睁眼一眨眼间，酸奶盒子从自己的手里掉下来，砸落在地上。

　　她再抬起头，桌上的青椒炒肉、糖醋排骨冒着热气，一副筷子一个碗，一张椅子，没有人坐着，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幻象，陡然消失。

　　章念撑着墙走到门关处，钥匙被随意地放在鞋柜上，没有动过的痕迹。

　　章念敛住眼皮里涌动的情绪，房子里一片死寂，沙发上没有沉甸甸的大包，没有甩着头发撒娇卖嗲的小女孩，只有灯光下飞扬的灰尘。

　　那场大雨冲刷着她的伤疤，连着滚烫的烟头也熄灭，冲散了垃圾的腐臭味。

　　章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冷汗和眼泪都在掉，她抽搐着手，她整个人直立不住，瘫在地板上，看着刺眼的灯。

　　她无声地落着泪，忽然干呕起来，复而抽搐，她想爬起来，可是手掌无力，只有腿在动，怎么也站不起来。

　　她又陷入回忆，又陷入幻觉，又陷入情绪。

　　章念恍惚地想，那今天一整天，骑自行车，去杂货店，去饭店，那个后桌，都是假的。她又一次进入无端的幻想，逻辑自洽的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