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感悟》湖湘素素

8、外婆 记忆深处思

　　总想给外婆写点文字，不但因为她是我外婆，更因为她是农村老人的缩影。
　　外婆娘家姓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小时候曾好奇地问过她，她告诉我没有名字，随外公的姓就叫“曾氏”。和农村很多的妇女一样，她勤劳能干，质朴善良。
　　我 家姐弟四人。我生下来的时候，家里的姐姐走得还不利索，当我走不利索的时候又多了个妹妹。而父亲呢，依然守在那海岛上，一年才一次的探亲假对于照顾我们明显是力不从心。所以，我是外婆带大的，我是吃着外婆家的饭长大的。在抚养我的过程中发生的许许多多的往事，随着我的长大渐渐地清晰起来。
　　“那年12月22日（农历，老人家只知道农历，不太认识公历）晚上，我梦见你躺在家门前的一块门板上，肚子一鼓一鼓的，醒来后我就对你外公讲，二妹子不好了，明天我要去看看。第二天白雪皑皑的，我穿上统子鞋，拄根棍就急匆匆赶到你家。你果然病了，你妈妈在哭，我就冒雪把你背了回来。。。。。。”外婆拉家常时常会提起她的那个梦。体弱多病的我让外婆特别的不放心，连梦中都牵挂着。
　　母亲随军走了，我留在了外婆的身边。外公出去干活有时候也带上我。那次在冬季干裂的田里，我发现了一枚田螺，高兴地捡回家交给外婆。那天晚饭，外婆将我捡回的田螺煮熟，用针挑出肉，给我做菜。并且叮嘱我以后看见田螺了都捡回来，但是不能下塘去。模糊地记得吃那颗肉的时候我的心情是多么的愉悦。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哪怕是一颗小田螺，外婆都让它变得有滋味，有教益。
　　冬天来了，来讨米的人慢慢地多起来了。男女老少，有时一天就有十几个。我小眼睛里总是看见外婆快速地走向米桶，拿起竹筒量一些给他们。全然不像有的人家，远远的看见就把门关上，外婆是绝对不允许我关门的。她总是对我说：“要施善才对。”后来生活好了一点，逢人修桥，她也捐款，尽管那钱并不多。
　　我们慢慢长大，外婆的教导更是随处可见。吃饭时撒了饭粒，她说：“一粒粮食一滴汗”；坐椅子的时候我架起一只腿，她说：“要有坐相，妹子家要知道怕丑才对”；玩得正高兴，她让我们赶快洗澡去：“早点做完，早点收场，再玩不迟”；当我们议论谁谁很肥时，她说：“人说胖，猪才说是肥。”；当我遗憾自己长得黑时，她说：“黑子黑神仙，白子白纸张”；当我们问她学习上的问题时，她说：“外婆不识字，你们不懂要问老师才对”；我们姐弟发生纠纷，她准会说：“大的让小的，姐姐让弟弟”。。。。。。
　　外婆的家总是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自己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后来外婆虽然年迈了，可是思想却不僵化，她也喜欢一些时髦的衣物，当然的它们的价钱都不贵，没有出过远门的外婆不认识名牌。一床素雅的被套，一套素净的床单，一件带花的涤纶毛衣，一件带花的丝棉衣，一双手工钩出的毛线鞋，一条棉质的小裤，一件白色的背心，一双肉色的袜子，一个小巧的发卡。。。。。。就足够她满意了。出来工作后，隔三差五，我给外婆买些她想要的小物件，逢年过节，我也给她捎去一些糕点或钱。
　　我要出嫁了，外婆送了我200块钱，还塞了我“上轿”的红包。其时外公早已不在人世，外婆的右手刚刚摔断，外公留下的积蓄不过千元，我推辞不要，外婆说：“接了吧，你们姐妹都一样多。”十四个孙子和外孙，她没有收入，她的钱是怎么节省下来的呢？可想而知了。我总问：“外婆，你一天自己吃些什么菜啊？”她总是说：“有菜吃，你家六外婆（外公弟妹）土里出什么常给我送，荤菜我也让她们赶圩的时候帮我带，你就不用担心外婆没有菜吃了。”
　　我生了孩子，买了房子。外婆惦记着我的家，想到我的新家去看看。有一天，她对我说：“二姐，，听说你家很大。”我问：“哪天接您过去看看？”她只是叹息说：“我走不动啰。”当我张罗着接她的时候，她却咳嗽卡痰，妈妈说：“算了吧，你还是不接了吧，万一有个闪失就不好了。。。。。。”
　　外婆曾生养十几个孩子，可是活下来的只有四人。我只有一个舅舅。由于生性好玩，这个舅舅常不喜欢着家，后来婚姻也解体了更是这样。几位表兄弟也混得不怎么好，每天为生计奔波。外公在的时候，一溜儿的房子前栽着一溜儿的坨子树，枝叶扶疏，这个普通的农家院落很有家的温馨。今年暑假我再到外婆家的时候，那个合而为一的小院落已经一分为二，面目全非了。连那一溜的房子也被表兄弟们拆得七零八落的，一付破败拥挤的样子。我黯然神伤。
　　外婆能走动时，还能够自己到我们家来走走，住上一段时间。我打电话去，偶尔也能和她聊聊。去年的十月，她摔断了腿，从此生活不能自理。妈妈和两位姨都有风湿病，照顾不了，只好让舅舅回家照顾她了。这个一辈子轻松惯了的舅舅平日里都是外婆照顾他的吃喝，如今让他来照顾老人还真是有点难为他了。何况外婆的生活习惯也不是能够改变的，那一天三四次的洗脸和无数次的翻身，没有耐心可真不行。暑假我去看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兀坐在床前。我查看她的伤，跌断的脚的脚面浮肿；捋起裤腿，那腿已经萎缩得厉害。我想给她按摩，外婆说：“莫弄，痛。”临行的时候，我只能跟舅舅说：“你耐心一点，帮外婆多按摩。”
　　农村有俚语：“外孙狗，外孙狗，吃过了翘起尾巴就走。”当临别外婆流泪的时候，我的心底涌起一种悲伤的无奈。农村老人没有退休收入，没有医疗保障，大多晚景凄凉。什么时候，靠社会的力量来给他们养老，实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梦想，展现“黄发垂髫，恬然自乐”的图景，让人性彰显出它极致的美，让辛苦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安享晚年，这样的社会才是我们理想的和谐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