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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庭院 初夏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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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晌午,微风轻拂暑。
菡萏亭边绕,莲梗高高,举起肥绿的叶,遮住了刚饮了冰镇酸梅汤现正倚着亭栏闭目养神的人。
小鲤躲在荷叶阴凉下休憩,蝉隐于柳叶间时鸣,因了园子主人的静逸,这夏日最惹人浮躁的声音也添了几分闲适。
知了,知了,一声声,起承转合。
窸窸窣窣
却有细微的声音。从亭外两三步茂草丛中传来。
正乘着凉的人仍闭着眼,削挺的眉却有些微皱,心道:“还是这么鬼鬼祟祟啊……”笑意倒也没能忍住。
一袭青色镶边墨竹做缀的的白丝长衫,腕扣腰带紧紧束在修长挺拔的高俊身体上。额前斜鬓略遮了眼,依稀见得目睫轻颤,鼻挺唇薄,嘴角似抿非抿,似笑非笑。
安与世躲在夏天里长的过人高的草丛里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画面,荷为屏,柳做衬,清风扶起青丝散,端的一副美男依栏风景如画啊!
可是,这样一个看似风流倜傥的少年公子,却……
唉,想起这个,与世有些欲哭无泪: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妒英才蓝颜多磨难!
叹气,摇头。活脱脱是私塾里陈老先生的模样。
“啊——”忽然跳起,与世捂着耳朵,跳脚,手指颤巍巍指向面前:“你你你你你!”
“我怎么了?”尾音上挑,眉毛扬的十足的戏谑。
“你这个勾栏浪子没心没肺流连相馆恬不知耻的……嗯……败家子!”痛心疾首的指!
“是吗?”摇扇子,前进一步,“我这个月可是给家里画了五幅丹青呐,够抵了某位将门公子听戏的债了。”
“我爱听戏怎么了?既没偷又没抢,这叫高山流水闲觅知音你懂不懂?” 靠太近了,指头戳!!
“哦?”再前进一步,“修身修到把家里给的月份钱都拿去孝敬戏子?”
“什么戏子!人家柳先生是乐师!雅之大者!还有,停停停,不许再往前,我要掉下去了!令狐你听到没有!” 戳到指头疼……
“噗……”停下不断靠近的动作,令狐楚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唇薄如瓣,齿洁似雪,发梢也随着笑滑下肩,愈发衬的面容俊雅。
笑完了,却发现眼前的人呆愣愣地盯着自己,令狐楚手腕微转,击掌合扇,扇柄轻轻敲在那人的脑袋上,“发什么愣呢?安少爷来找我有何贵干?”
安与世这才从美色中醒悟过来,心中感叹,这家伙……再这么俊下去,谁消受的了啊!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目的,掏出袖中的卷轴,殷勤道:“给你看看这幅丹青……”
令狐楚翘起的嘴角顿时有点僵掉的迹象。
不会吧,又来……
果然,卷轴一展,画尾垂地,一位翩翩少年立于纸上。白衣素颜,清秀俊朗。
“令狐令狐,你看这位公子,江府二公子江少贤,人称’若得江郎顾,汉水自东还’的襄阳公子。”
“相貌自是不用说的一顶一,关键还是有才气。”
“五岁习四书。六岁阅五经,诗骚名赋那更是倒背如流,”
“想这天下也就这样的人配得上皇商令狐家的独子了。”
“哎哎你别叹气啊,我真听他背过来着……”
令狐楚终于以手抚额,按住抽动的眉间,定了定神,道:“与世,你能不能别再用这种媒婆的语气跟我说话?”
安与世大叫:“令狐,老身是为了您的终身大事操心啊!看公子大好青春流连小倌馆麻痹自己寂寥身心,作为看着公子长大的兄长,心痛甚哉!不管的话,实在罪过……”
眼见安与世大有喋喋不休之势,令狐楚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与世,我并不喜欢男子。”
安与世斜眼瞅去,“你是不喜欢,那整日去分桃馆做什?”
令狐楚道无奈道:“那是生意所需,并不是我愿意去的。”
安与世更不屑,哼了一声道:“鬼才信你。”
令狐楚见状,嘴角含笑,低头眯眼,脉脉含情道:“与世,你可以吃醋,但是要相信我,”一边又压低了声音,“我对你从不说谎。”
安与世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脱口而出:“信你才有鬼,现在世道男风正盛,小倌馆比妓院还火,你个出了名爱玩的怎么会清白。当初若是信了你,小释他……”
安与世忽然住了口。
令狐楚也不说话,只盯着安与世看。
安与世狠狠地骂了自己口不择言的性子,半响才下定决心抬头道:“令狐,你…..别怪我,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小释的事我绝不能让步。”
令狐楚刚要开口说话,却看到安与世眼中的坚持,还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愧色。
挑眉一笑,合了折扇,令狐楚悠悠道:“小释的事让我让步也不是不行……”
见安与世眼睛一亮,折扇一挑,抬起那人的下巴,轻声道:“你来代替小释的话,我就凑合了。”十足的纨绔子弟风流神态。
安与世的鸡皮疙瘩终于落了一地。
心中暗道,你包着尿布对着小释流口水的样子我都看过,还跟我装风流个屁!
两人正闹着,一个梳着双髻的丫头走到亭边,扬声道;“少爷,安少爷,老爷叫两位去用午膳了。”
安与世正大力向令狐楚游说着江少贤如何俊美如何开通如何配得上眼前这皇商独苗一根,忙中偷闲冲那丫头叫道;“小慈,你先跟令狐伯伯说一声,我要跟你家少爷去珍馐楼一趟,下次再来叨扰。”
令狐也不急,瞟了小慈一眼,徐徐开口道,“今天有哪些菜?”
小慈一见这情形,便大致知道自家少爷又被安少爷折腾了,脆脆的嗓子唱曲儿一样说了起来,“今儿个知道安少爷来,老爷让叶师傅做了几道新鲜的时令菜。今早莲塘捞的这季莲子做的莲香羹,配上南海的海参,少爷上月猎回的野鸭也做了枸杞汤,还有安少爷爱吃的鹿肉丝、炭烧鸡、瑰香糕……”
令狐楚点头,侧身对安与世道,“都是你爱吃的,父亲也真有心,我们先去珍馐楼,回头带些花雕回来赔罪便罢了。”
安与世听到莲香粥时便有些愣愣的了,令狐家的池塘可不比他家,泥是由会水的渔民从洞庭深处捞来的肥泥,上面铺了薄薄一层暖石,把东海边运来的莲子长成的莲梗与淤泥隔住,莲叶四季皆盛,长出的莲子更是清嫩爽口。但因泥不过杆,那荷塘一季也就结得一轮莲子。
还有那海参,可是南海运来的,不知道跑瘦了多少令狐商号的驿马。
更别说那十里皇林里才有的珍禽野味……
回过神来,已是拽了令狐的袖子往外走了,也吩咐下了小慈回个“马上就到”,扭头看见令狐嘴角的笑,咳嗽两声,“叶师傅身体不好,难得下厨,我们不能让这京城第一厨的手艺白费了不是?”
一边被拖着走一边玩味着与世掩不住的大红脸,令狐楚顿时觉得心情大好。
安与世与令狐楚拐过园子北边的假山,再向东穿过长长的回廊,便进了主屋。
这么一会儿功夫,八仙桌早已摆好,安家大少爷垂涎的莲子鹿肉之类也用白釉碗青瓷盘盛好了精致的小四份点缀在桌上,大约又是某位名厨宁稀毋滥的厨风所致。
“令狐伯伯,叶叔叔!”从餐桌上好不容易移开眼,与世仍不忘了礼节。
“安大公子切莫如此,”曾经的京城第一名厨,如今的皇商令狐家专用掌勺慌忙从主座上起身,上前回礼,“安将军族中世代忠君爱民,如今南下襄阳,守得这一方安宁,安公子又是将门长子,我区区一个厨子怎当得起你这一拜。”
言辞间,诚诚恳恳。
安与世一时心有所感,正要回话,名厨那签了卖身契的主子便开口了:
“小味,咱们令狐家和安家是祖辈的老交情,三代下来早就不分彼此,与世从小便叫我叔叔,你也不用这么客气。”令狐家家长站起来,手随意搭上自家厨子的肩,一副含笑的样子,那张没有被岁月留下除了沉稳坚定外太多痕迹的俊脸此刻柔情似水。
安与世一时又心有所感:令狐伯伯的第多少次春啊……
这边令狐楚向叶大厨和父亲请过安之后早已上桌大大方方舀起了莲子,安与世愣回了神来,就想着大快朵颐,奈何这到底不是自己家,便看向令狐老爷,顾盼间彬彬有礼。
令狐老爷雍容点头道,“不用客气了,与世坐下吃吧。”一转头,看向叶味,“小味你忙活了一上午也累了,赶紧歇会儿,来来,我喂你口鹿肉。”
斜瞄了一眼风雨不动的令狐少爷和暧昧微笑的令狐老爷,安与世一边嚼着美味一边再次心有所感:皇商一家果然很不凡。
午膳用罢,安与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儿,这边令狐楚已经递上了擦嘴的手帕。
安与世飞快扯过手帕擦了擦嘴,瞪令狐楚一眼。
令狐凑近了,纤细的手指抹下与世脸上的一粒饭粒,继续微笑。
安与世大叫:“那是叶叔叔的手艺太好了的缘故,不能怪我!”
叶味欣慰一笑,令狐楚大悟状点头,与世大窘。
又闲聊一会儿,安与世便向令狐老爷请辞了。
这边令狐老爷也是酒足饭饱,便点头应允,叶味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做挽留,最后被令狐老爷拥着肩膀离开了主厅。
与世被令狐楚送去前门,路上有些犹疑。
“令狐,”与世斟酌一会儿,终于开口,“我怎么觉着叶叔叔有事情要跟我讲。”
令狐楚淡淡道:“有吗?”
与世回想了一会儿,点头道:“第一次见面就觉着叶叔叔有些奇怪,张大了眼睛瞪我,像你当初瞪贤翊一样。”
令狐楚像是被呛到,咳嗽两声,对与世道:“你那是错觉。”随即一笑,戏谑道,“八成是没想到盛名在外的安氏一族,竟有你这样的长子。”
两人此时正走过园中拱桥,与世便停在桥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面目清淡,瘦瘦矮矮,青衣束发,一双黑眼中既无将门之威也无文士之慧,再普通不过,身边这个世间少有的俊雅男子自然把自己远远地比了下去。这样的自己,说是将门之后,是有些勉强。
与世哈哈一笑,擂了令狐一拳,朗声道,“我也没那么差吧,再说,安家可不是靠皮相撑起来的。”
令狐摇摇头,似有所感地叹道:“小释却是光靠外貌就可以服人的,以后安府怕是要靠他来光大。”
与世一听这话立马炸了毛的猫一样扑上令狐,“你再敢打小释主意我劈了你。”
令狐轻身一躲,展扇轻摇,嘴角上翘道:“你现在可是打不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