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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话当年(全) 喝酒吃兔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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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聂怀桑来河间,正赶上一场大胜,阵前压力骤减,全军都得了几日假。修士们三五成群地去附近打了些野味回来烧烤,聂明铮赶了个热闹,拎了几只兔子回来,而后蹲在篝火边,盯着死兔子犯难。
孟瑶伸手接过,“我来料理吧。”
聂明铮蹲在他身边,见他手上利落,先用树枝横穿入口,烧毛取内脏一气呵成,又将手伸向调料,聂明铮帮着他撒,却又见他将调料从里面抹了一圈,说是这样入味快。
“孟瑶,”聂明铮眨巴着眼睛,“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来河间以前,跟过商队走野地,扎帐篷烤野味这些杂事都学了一些。”孟瑶用手将那穿着兔子的树枝转了转,交给聂明铮,“你这样转着烤,我料理下一个。”
“你料理归料理,别吃。”徐见知坐在一旁,对孟瑶道,“伤口刚好就吃这个,看顾随云会不会过来把你吊起来打。”
孟瑶烤毛的手顿了顿,直接将手中还有一半毛的死兔子递向徐见知,温和地道:“谢长史关怀,我如今这情况确实不该贪吃多动,那这只就劳烦您料理了吧?”
“你小子!”徐见知抬手推在孟瑶肩头,见少年眉眼弯得促狭,心说修为体质都养得好了,脾气倒也见长,倒该让大公子好好看一眼自己惯出来的成果。
孟瑶拿着第二只兔子没动作,徐见知就往聂明铮手中那只滋滋冒油的看,被聂明铮一眼瞪回来,凶像只护食的妖兽崽子,“不给!这是我的!”
平常时候,徐见知也乐得和他们打趣,他赔笑道:“那劳烦孟副使帮我料理一只。”
孟瑶微微挑眉,徐见知又说:“别的你求不到我,这样,你帮我烤一只,我告诉你些宗主的旧事,比如像你一样大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这样行不行?”
孟瑶语气温柔地提醒道:“您之前说过了——比我高许多。”
少年嘴上不买他的帐,手上倒是又开始继续烤毛。
“说点儿别的,就说兔子吧。”徐见知擦擦手,学着孟瑶的样子,也拿了根树枝穿兔子,“想当年,大公子和我都是风一样的小郎君,人傻钱多不会花,身无长物走天下。哎——当初试炼的时候,在涿鹿遇见高先生,临分别的时候把大部分钱财都赠给了他,过几天发现身上没多少了。这一不小心,只好风餐露宿,睡树上,喝露水,好不容易找了个山洞,洞里还一堆不知道是谁的粪便。”
聂明铮笑得浑身打颤,孟瑶面上神情复杂,虽半信不信的,倒还不忘指点徐见知,“长史,你要先把内脏掏出来,再烤。”
“当时我们修为还行,能抗饿但还是想吃东西,到林子里转了一圈——连只山鸡都抓不到,就搂了一窝兔子回来,以为能烤出来能尝尝油腥——结果连毛皮都不会处理。”徐见知手上旋转着,已经笨拙地把兔毛烤掉,撒上调料,继续追忆,“当时我还用剑试着剥皮剃毛,没成功,最后是一点一点撕下来的……那时候也知道可以用树枝穿着烤,但没弄出烤架,只好一直举在火上……你们猜猜后来怎么了?”
聂明铮猜:“没调料?”
孟瑶说:“有一面烤焦了吧。”
徐见知奇道:“你怎么知道?那只兔子确实焦得黑黝黝的。”
孟瑶淡淡道:“长史再这样举着不动,现在这只也要焦了。”听见聂明铮哈哈大笑,孟瑶又叹了口气,“阿铮,你那只已经焦了。”
这下轮到徐见知笑了,边笑还边说:“没事没事,糊了这一点点不妨碍,当时我们还觉得烤焦了不错,至少是熟了,一窝兔子都被我们那么焦着吃下去的。”
聂明铮孤疑道:“好吃吗?”
“……能吃。”
孟瑶忍无可忍,伸手夺过两人的兔子,“还是我来吧。”
徐见知乐得清闲,继续讲故事:“大公子少年老成,那时候吃着糊了的兔子,还板着脸跟我说——‘世家弟子自小锦衣玉食,不曾尝过人间疾苦,若无这样的试炼,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理解世事艰难,生存不易’……这话刚说完,就噎着了,当时他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所谓话多遭报应。”
聂明铮跟着徐见知一起嘿嘿笑,“大哥那时候也话多?”
“年纪小嘛,当时还轻狂,说没听说其他世家有这样的试炼——夜猎倒多,但很少有直接把弟子扔在人间不管的,所以其他世家子弟,说不定还不如我们。当时大公子特意提了温……提了泽芜君,说那位谦谦君子,学富五车,但真被扔到这山洞里,估计也只能和我们一起吃烤糊的兔子。”
孟瑶心说,何止呢是烤糊呢?泽芜君会把树枝掰断,让兔子掉到火堆里烧成碳。
“当时还说,以后回了不净世,要把厨房里那些煮菜烧饭的手艺都学一学,还说要让怀桑跟着学,省得他以后试炼的时候被饿死……”徐见知突然顿了顿,唇角弧度垮了下来,“不过后来风云变幻,这些都没来得及——估计直到现在,大公子还是不会烤兔子。”
那时候年纪是真的小,老成如聂明玦,也忍不住胡说八道,说烹饪的手艺还是要多学一些,不必说怀桑,就算是日后的道侣,也该会的。
徐见知记得那时候自己还打趣,说日后其他世家公子相看仙子都看画卷,聂家就不同了,直接召集来一群仙子,一人发一只兔子,谁烤得好,谁就当少主夫人。
言犹在耳,时过境迁。
已不是当年。
徐见知叹了口气,“阿铮,把你手边那坛十里香递给我。”
不多时,聂明铮从孟瑶手里拿过只烤好的抱着啃,边吃边说:“说起来,当年见知哥和大哥的试炼这样有趣,我和怀桑就没意思了,非要钧哥和钦哥跟着,除了在山林外围夜猎,就是和怀桑去看扇子玉佩话本子,无趣得很。”
徐见知也撕了只兔腿,慢条斯理地吹了会儿再吃,“还说呢,当初你和二公子偷懒,天天像个纨绔子弟一样去看那些古玩字画,若不是没去逛青楼,回来时何止是被大公子罚跑圈那样简单——祠堂都能让你们跪穿。”
“我倒是想去深山老林走走,可他们不让啊!这不行那不行,还不如和怀桑去看扇子。”聂明铮顿了顿,话锋一转,“诶?说起来,怎么现在都没见到大哥和怀桑?就算大哥还在考校怀桑的刀法……怀桑都没带刀来。”
徐见知道:“聂家刀法,在招不在刀,便是拿着折扇练习,也能看出境界的。”
“肯定又骂起来了。”聂明铮站起身,“我去叫大哥和怀桑过来吃兔子……孟瑶,你再多烤几只。”
他话说得急,音还没落,人早已走出几丈远,徐见知匆忙咽下一口肉,急道:“到了大公子面前别叫得那么随便!称二公子为‘二哥’!你记住了没有?”
“若是怀桑不往我腿上扑,我就叫他‘二哥’!”聂明铮已经跑远了,隔了远远地,留下一句笑言,“他还没我高呢!”
聂明铮一走,便留下继续吃烤兔子的徐见知,和继续烤兔子却不能吃的孟瑶,两人隔着火堆对坐,面上俱是笑意微微。
徐见知打开酒坛,又倒了一碗。
十里香是此间名酒,酒味醇香绵长,入口畅快甘润。
饮了一口,徐见知才看着孟瑶开口,“听了这么久。你没什么想问的?”
“有一些。”孟瑶垂下眼睛,很乖巧懂事的少年模样,犹豫道,“但涉及宗主家事,我问了不好。”
徐见知无声地笑了,撕了块没沾调料的兔肉给他,“酒不能喝,但肉少吃些无碍的,我不告诉顾随云……二公子的事啊,说来话长,确实也不好说。”
然后他就开始说了。
“老宗主前后娶了两位夫人,都来自临漳徐氏。徐家是北方大族,势力虽比不得四大家族和岐山温氏,但也是说得上话的——在涿鹿会盟上你也见到了。”
孟瑶点头,“艾绿白纹,三青鸟。”又问了一句,“那您和徐氏……”
大概是因为喝了两碗酒,徐见知言行也豪迈起来,摆手大声道,“我跟他们没关系!”
喊完了,他又清醒了几分,晃晃脑袋,继续说:“老宗主和先徐夫人指腹为婚,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可先徐夫人在生下大公子后就撒手人寰。为续两家姻亲,隔了一年孝期,小徐夫人过了门。
“先徐夫人如何,我也只听不净世中老人说起,大抵是明艳爽利的,修为也好。而自我记事起,聂家主母便是小徐夫人了,她为人温和娴静,宽容大度,总是柔声细语,温婉待人,对大公子、对我、对不净世上下主仆,都极好。”
听起来,倒不像孟瑶心里猜想的那样,是宅院里勾心斗角的故事。
“二公子比大公子小五岁,天资性情都随小徐夫人,从小修炼进益就慢些,又体弱多病,性子软,爱哭,爱撒娇——所以二公子七八岁前,都被当做小姑娘养——毕竟是世家嫡次子,没什么重任可担,全家都宠着。”徐见知顿了顿,话音带了笑,又低了一度,“你别看大公子现在对怀桑严厉,家变之前,他待怀桑,可算是有求必应,若是怀桑不想走,大公子便能背一路——以他的性格来说,已经算是十分纵容。”
孟瑶本垂头听着,等了等没听到后话,抬头见徐见知双目放空,似陷在回忆里,唇角笑意都飘忽。
孟瑶默默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为何是怀桑?”
“嗯?”
“聂明玦、聂明铮——想来宗主这一辈,泛‘明’字。”孟瑶缓缓道,语气犹疑,“为何二公子,名怀桑?”
“原来阿铮没同你讲过……”徐见知恍然大悟,有些讶然,“我看你这几天为怀桑打理琐事,对他好恶知之甚详,以为阿铮早同你讲清楚了——二公子表字怀桑,真正的姓名,是聂明瑧,‘明’字辈,从玉。”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树枝在地上写下“瑧”字给孟瑶看,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误会,然而孟瑶看着徐见知,像是从那叹息中听出了什么,明知不宜多问,但思量再三,还是开口,“为何?”
而徐见知默了几息,竟然真的说了。
“家变。”
“其实就发生在我们试炼结束后。
“大公子和老宗主出门夜猎,老宗主佩刀突然断裂,被妖兽重伤,病了小半年,逝世了。”此间细节不宜多谈,徐见知只顿了顿,又说,“聂家虽势大,但人丁不旺,嫡系只老宗主这一□□年大公子十六岁,少承家业,本就不易。且发丧那几日……发生的事太多了。
“先是聂家宗亲追究老宗主逝世的原委;再是其他世家趁少主继位,投过来的明枪暗箭;最要紧的,是灵堂之上,小徐夫人当众自刎殉葬——就在二公子面前。”
那时候聂二公子还叫聂明瑧,十一岁的世家小少年,不曾历风霜的面庞,先溅上了至亲生母的鲜血。
“二公子哭晕过去,徐家闹起来,事事人人都需要安排,大公子就一直连轴转到头七,又因家族事同一位挚友决裂。”徐见知的声音低哑,却没什么情绪,“毕竟是少主承家业,后来几年一直难,但都没有那几日难,他险些没撑住。”
“但到底撑过来了。”徐见知将树枝扔开,语气轻快道,“二公子听不得‘明瑧’二字,就取个表字叫;聂家宗亲要一个看得过去的少宗,便接阿铮进主院;徐家还想掺和进来,就不声不响地断了联系;世家动荡,明枪暗箭难防,就送阿铮和怀桑去姑苏听学——这样过了两三年,聂家才算稳住了。”
傍晚夜风吹得轻而悠长,孟瑶怔怔地听着,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听起来,那几年极艰难。”
“难,但事在人为。”徐见知扯开一个笑,眉间一片舒朗色,“下定了决心要做,便总有机会能做好。那几年,聂家算得上内忧外患,但麻烦一件一件解决,到底都走过来了。”
孟瑶盯着火堆默了半晌,喃喃道:“我想象不出来。”
徐见知笑了,难得见到孟瑶袒露迷茫之色,显得有几分稚气,若非手上全是油,他都想去摸摸少年的脑袋,“你没在世家待过,自然没办法想象仙门里的这些污糟事——事事皆恩怨,笔笔都是债,难搞得很。”
不,孟瑶心想,他想象不来的,是聂明玦。
十六岁的、和他一般大的聂明玦;忽遭家变,被接二连三打击的聂明玦;做事没有那么应心得手,胸有成竹的聂明玦;甚至于——有可能会撑不住的聂明玦。
那样的聂明玦,没有一个能和他所认识的那位相合。
聂宗主在他心里,向来是稳重如山,坚毅成城,站在那儿,就永远不会倒。
孟瑶想不出这样的人会有软弱的模样。
他心里莫名发沉,思来想去,突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什么,强行将急切的问询拉低成轻声:“宗主有字吗?”
“没有……”徐见知面含醉意,话音也飘忽,“世人称赤锋尊,称聂宗主,家人称大哥,何须表字?”
他顿了一顿,笑出了点凉薄的哀色来,“何况父母亲长都死绝了,谁来取?”
孟瑶不知道自己为何心里发涩,分明与自己无关,且已是陈年旧事,连徐见知这样的亲历者都已看淡,只做闲谈。
可他忍不住去想那些经年的风雨,那些在闲话中带出来的沉重与艰难,在真实的过去里,又该是什么样子。
这些事对聂明玦来说,现在恐怕都算不得什么大事,曾经也许是,但是他无缘得见。
他们相遇的时候,聂明玦已是聂宗主了。
他这样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一抬头,见徐见知如冠玉的面上漫上一片红晕,已经醉得发愣了。
十里香的味道醇厚,酒气甘美,飘在鼻端有浓香,孟瑶忍不住伸手去摸徐见知手边的酒坛。
他的手指将将触到坛口,头上突然一重,熟悉的力道揉了他两下,将他前倾的身体拉正。
“伤口刚好就想喝酒?”身后人屈起手指重重地敲在他的额角,“军医怎么叮嘱的?你还胡闹!”
聂怀桑本委屈地跟在聂明玦身后,尽力缩小存在感,闻到酒气却上前一步,嗅了几息,惊喜道:“好正宗的十里香!”
徐见知酒劲儿上头,哈哈笑着又开了一坛,对聂怀桑说“你喝”。
刚挨了骂的聂怀桑看看大哥,见他只顾着责孟瑶,神色却已经缓和,也放心地坐下倒了碗酒,拉着聂明铮就要灌,“来!这可比姑苏的天子笑味道还香!”
聂明铮闪身躲开,“我不会!”
另一边,孟瑶偷酒被聂明玦当场抓住,挨了好几句骂,懵了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耸着肩膀,继续转着树枝烤兔子,一言不发,看着好不委屈。
聂明玦本也没太生气,只是训人时严厉惯了,见他这样,心里也过意不去,有心转移话题,问:“刚才你们都聊什么了?”
孟瑶抿着嘴,摇摇头:“没说什么。”
徐见知从一旁探了过来,大声道:“我们在嚼您的舌根!”
孟瑶猛地坐直了身子,又听徐见知继续抖落大实话,“说您当年十六岁!在聂家风雨飘摇之际!独担大任!力挽狂澜!丰功伟绩!名留青史!”
聂明玦无奈地看着徐见知涨红的脸,“你喝醉了?”
“我没有!”徐见知抱住酒坛,大声道,“大公子你自己不能喝!为何总来污蔑我?!”
聂明玦额角青筋跃动,不同醉鬼计较,只看向面露惶恐的孟瑶,宽慰道,“既然只是谈些旧事,你不必这样避讳。”
“是,宗主。”孟瑶连忙点点头,望着他的眸光略有复杂,又瞬间敛去,微微笑起来,抬手把烤食递了过去,“您尝尝我烤的兔子?”
“呲哈哈哈!烤兔子!”那边徐见知又在笑了,“大公子你记不记得当年,你还说以后找道……”
聂明玦额角一跳,不知想起了什么,伸手将徐见知一推,打断了他的话。徐见知倒在聂明铮肩头,口中仍然“哈哈哈哈哈”个不停,看得聂明铮一脸惊恐。
聂明玦怒道:“酒量不行,酒品太差,以后少让他碰酒坛……怀桑!你也少喝!”
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了香气四溢的兔子,咬下一块来细细咀嚼。聂怀桑胡乱应了,只侧身去将酒坛挡住,在一旁偷偷喝,还扯着聂明铮要他尝试一下。徐见知继续发醉,想继续饮酒,又挪到聂怀桑那一侧去找,聂怀桑死抱着不给,就闹了起来。
孟瑶不能喝酒也不能吃肉,整个人郁郁地,心不在焉地随手拿着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
聂明玦突然说:“手艺不错。”
孟瑶“嗯”了一声,眼神一定,才发现自己刚刚正好勾了个“玦”字出来。
(二)
烈酒喝多了,哪怕不误事,也难免神志不清,脑子一迷糊,多半要出丑。
徐见知对聂明玦道:“来,拔刀和我比试一番。”
聂明玦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把他戳到自己脸侧的树枝拨开,没好气道:“你喝多了。”
“不耽误!闲来无事,比试一番!”徐见知醉着说话比平常更豪气些,嗓门很高,晃了晃脑袋,手在腰间胡乱摸,终于把剑解了下来,并不出鞘,直接平平举着,伸到聂明玦面前,“你赶紧的,打架……别怕输!”
聂明铮小声提醒,“见知哥,你剑拿反了——你手上拿着的是剑鞘。”
“啊?不碍事。”徐见知摸索着把剑拿正了,这才站起身,一边用剑鞘在聂明玦肩头敲来敲去,活像在给人捶肩,一边絮絮叨叨,不知道是在和谁讲,“你哥哥我也是正经学剑出身,五岁炼气,八岁筑基,十一结金丹……不对……不对……”
他敲了敲脑袋,认真想了半天,才皱着眉头问聂明玦:“谁十一结金丹来着?是你还是我?”
“是我。”聂明玦把他的剑推开,叹了口气站起身,把摇来晃去的人扶正了,“我们同年结丹,但你比我小一岁,你是十岁。”
“对!我比你晚半年!但我年纪比你小!”徐见知猛地一击掌,恍然大悟,又想起了什么,一边晃悠一边笑,险些摔到地上去,“就结丹的那一年!我赢过你!”
聂怀桑也喝得不少,支着脸发呆,眸子里水光潋滟,似有追思之色,突然也笑着拍了下手,笑呵呵道:“我记得那次……大哥你输了还坐地上懵着起不来……大哥,你也输过的!”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抱着酒坛乐不可支,挨了聂明玦轻踢一下,还靠在聂明铮身上继续胡言乱语:“输过的”“刀都脱手了”“傻了好半天”……
孟瑶微微扬起眉,半张开嘴,很吃惊地去看聂明玦——虽是年少事,输赢都不意外,但还是想不到聂明玦能被徐见知这般看着就文弱的人赢过——却发现聂明玦也在看他。
孟瑶面上惊诧来不及收敛,急忙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划拉地面。
聂明玦叫他,“孟瑶。”
孟瑶讪讪地抬起头,见男人弯下腰来看他,俊朗的面容被篝火映着,隐约有尴尬之色,旁边徐见知还在絮叨自己的“丰功伟业”,他只作不理,似乎不想和醉鬼计较,但不知为什么,非揪着孟瑶,很认真地解释道:“就是赢‘过’,一次。”
孟瑶听他重音强调,心说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显得自己多介意似的。他面上没忍住,还是露出一分笑意,好似不相信聂明玦的辩白一样,不想马上被聂明玦捏了脸,这人手劲儿不控制,痛得他五官都扭曲,急忙手:“宗主我知道了,您就输过一次!”
他吃痛之下说话,声音自然大,兀自絮叨的徐见知就醉醺醺地接过话来,“马上就有第二次了!”
说罢,徐见知一手握剑鞘,一手握剑柄,稳稳地将自己少有出鞘的灵剑拔了出来——孟瑶正揉着脸,只见长剑脱鞘而出,薄而利的剑刃被烈烈火光照着,却映出极青亮的寒光,因徐见知动作慢,就更显得好看。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的铁剑,难以抑制地投去艳羡的一瞥。
徐见知拔了剑,手上摸索着调整手形,不太熟悉似的转来转去,终于握稳当了,才尝试着挽了个剑花出来——剑真是好剑,寒色锋刃在火光里舞如银蛇,落在眼上,成一片白而亮的留影。
孟瑶在河间见多了刀修横砍竖劈的招数,多是一力降十会的大开大合;哪怕剑修的招法也简单的,重在实用。他难得看到这样纯作练习的挽剑花,炫技一样漂亮,一时之间不由紧盯着,手上跟着瞎转,想能记一些是一些……却见最后一挽稍有停滞,收得不够利落,剑锋生落下去,着地面才止住去势。
徐见知茫然地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似乎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换到左手,还在调整手形,忽地被聂明玦按住,生生把他的剑夺了去,封回鞘中。
徐见知的神情不似平常灵动,显得有些呆,稍作反应,才微微挑起眉,睥睨道:“大公子怕输啊?”
聂明玦把他的剑抛向聂怀桑,“你喝多了,回去睡觉。”
聂怀桑还靠在聂明铮肩头叽叽呱呱,被一把长剑砸到身上,生打了个激灵,蹦起来叫,“谁!谁打我……哦,见知哥的剑。”他把灵剑搂在怀里,抽了抽鼻子,有些疑惑,“给我干嘛啊?我学刀的呀。”
他虽没说胡话,但语调悠哉悠哉,还有些迷糊的断续,孟瑶不由仔细着去看,果然发现聂怀桑面上也是一片醉酒的红,本就是颇清秀活泼的小公子,这一醉,倒显得可爱到幼稚了。
聂明玦道:“怀桑,你把他送回去睡觉。”
聂怀桑睁大了眼睛,大叫:“为什么要我去?我不去!我还要喝酒吃兔兔!”
一听得“兔兔”,他旁边的聂明铮立时被口水呛得咳嗽起来。
这位聂二公子惯来怕兄长如鼠见了猫,孟瑶还没见过他这样硬气过。
聂明玦也听出不对来,转过脸审视了他半晌,才问:“……你喝了多少?”
“一……一点点。”聂怀桑抱着剑笑,唇角一扯能露十来颗牙,傻乎乎地,“还是家里好——家里的酒好!我要寄到云梦去!给魏兄和……唉,他俩是不是不在云梦了?”
聂明玦没理他会他的胡话,只抓着他乱挥的手扯到自己身边来。聂明玦一手揽着徐见知的肩膀,一手拉着聂怀桑的手腕,“少在外面丢人,都回去睡觉!”
聂怀桑猛地一甩手,竟然挣了出来,红着眼睛大声道:“我不回去!回去了就没人了!不净世就剩树了!我不回去!我就要留在这儿喝酒吃兔兔!”
那一边徐见知也来劲了,“我的树!我的树怎么了?”
“树都死啦!就我院子里的紫藤萝还活着!你们不回去!你们的树都死啦!”
“怎么会死呢?!明明我走之前吩咐人照顾了!”
“因为你们都不回来!”
……
聂明玦被这番鸡同鸭讲气得头疼,但知道和他俩计较不得,只好沉着声音说话,希望自己多年积威能将醉鬼吓唬住,“都闭嘴!”
徐见知晃晃头,虽然没真闭嘴但也听话地降低了声调,只自语般地嘀咕着“不可能”“我的海棠花”“开得好”一类的话,自己絮叨着也不烦人。
而聂怀桑醉后胆子极大,竟然大声地吼了回来:“我就不!”
聂明玦咬着牙才能克制住不把亲弟弟扯着领子拎起来,只攥着他手腕拉扯,严厉地重复道:“赶紧回去睡觉!”
聂怀桑哪里经得住他的力气,被扯得踉跄了几步,突然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去,“你背我!”
“什么?”聂明玦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聂怀桑仰着脸,双颊被篝火映得酡红,他眼神飘忽着落不到实处,脸歪着转到别处去,谁也不看,一双圆眼睛却极为明亮,自带澄澄水光柔色。
“哥。”他抽了抽鼻子,眼中幻影重重,他向着无人处摊开手,也不知是看到了哪一个“聂明玦”,只笑得开心,唇角弯得不能更用力,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你背我回去啊,我给你摘桃子。”
聂明玦望着他,默了几息,终于转过身,蹲跪下来,还没得他发话,聂怀桑已经撒着欢扑到他背上,一手圈过兄长下颌,一手努力地高举过头顶,挥动着摇来晃去。
实在摸不到东西下来,又听聂明玦怒斥“别胡闹”,他才放下手,圈着聂明玦的脖子,又开始和被揪着走的徐见知说瞎话。
“不净世里亮着灯,过新年。”少年醉醺醺地傻笑着,轻声说,“我等了了好久啊,没人回来,我就过来了。”
(三)
聂明玦先带喝醉的两个回帐子去,孟瑶自觉地收拾烧烤残局,签子和骨头都捡拾干净后,他就去收酒坛。
一、二、三、四、五……他记得聂明玦、聂怀桑和徐见知一人手边都是两小坛,先是倒在碗里喝,后来整坛灌,难道摔碎了一个?
不远处,聂明铮问:“孟瑶你找什么呀?”
孟瑶回头去看他,刚想说“酒坛”,就见聂明铮怀里就抱着自己找的一个,正皱着鼻子贴在坛口闻嗅味道。
孟瑶走回去,在他身边坐下,“你什么时候拿的?”
“怀桑给我的。”聂明铮把酒液往空碗里倒,只倒了半碗便没了,“剩一点点,他还没喝完,就起来闹腾了——你喝不喝?”
孟瑶摇摇头,“不喝,不好喝。”
聂明铮笑着戳破他的借口,“你是怕大哥回来骂你吧。”
说着,少年将酒碗端起来,放到鼻下闻了闻味道,才小口抿了一半入口,马上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什么玩意儿……”
“真辣,烧嗓子。”他不想浪费,但自己又不喜欢,于是又看孟瑶,把酒碗往他面前递了递,“真不喝啊?”
孟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涿鹿喝酒被呛个半死的糗事,抬手把酒碗推了回去,“不喝。你不是说辣嘛?”
“是很辣……怎么闻着那么香啊?”聂明铮晃晃碗,一时间也犹豫着是喝干净,还是直接倒掉,苦着脸露出疑惑的模样,“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
孟瑶想了想,才告诉他,“我听别人说,一醉解千愁。”
——但醒了之后,日子还不是继续过?没什么好喝的。
聂明铮转过脸来问他:“你愁什么?”
孟瑶不明所以,“我没有啊。”
“你从刚才就一直神思不属的。”聂明铮摸摸鼻子,手上比划着给他看,“大哥、见知哥和怀桑折腾的时候,就看你就一直用树枝往地上划拉。”
孟瑶一愣,向自己一直脚边看过去,见那里早被自己胡乱抹了个干净,辨不出痕迹,暗自松了口气,反问道:“那你看我干什么?”
“干什么?”聂明铮果然被他带歪了,认真的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没别的事干,就看到你了——你是不是也觉得融不进去啊?”
他问得那样诚恳,还透了自己的心思,更难以回避话题。
孟瑶默了半晌,才轻声答道:“还好吧……宗主、长史,还有二公子,是从小一处长大的,自然有些回忆和趣事,旁人听不懂,插不进去,实属正常。”
“我……”他支吾了一会儿,才干干地笑起来,“我就是觉得我不该在这儿。”
聂明铮说:“你就是觉得你不该在这儿。”
——竟是异口同声。
篝火烈烈燃着,因无人再继续添柴,火苗渐弱渐小,一时还燃不灭,只光黯淡了几分,身侧人身形便显得模糊。
孟瑶看聂明铮仰头将碗中酒液一饮而尽,而后将酒碗随手放到地上,却没半分潇洒之姿,只苦歪歪地嘟囔了一句:“太辣了。”
孟瑶失笑,“早和你说了不好喝。”
聂明铮揉了揉太阳穴,又将话题扯了回去,“那孟瑶,你要是觉得你不该在这儿——那你想去哪儿啊?”
他问得很随便,可孟瑶却认真地想了——他去哪里呢?
金麟台登不得,他曾以为的血脉依仗不过是个笑话,也未必值得上;思诗轩不必想,那是他此生都不愿走的回头路;河间虽好,但终是战争中的暂留之地,难说以后。
自涿鹿时,将血缘生父的执念看得开了,松手才觉此前所望皆如梦幻泡影。脱去这一桎梏,他再抬头望,只觉天地浩大,总有可行处。只是那些固着于他立身本色的野心和渴求,却骤然没了瞭望的方向。
篝火明明灭灭,只照得方圆几丈地,再远的,只能看到月光下的模糊轮廓,难辨分明。
“我不知道。”孟瑶轻声说,这样的环境太安全,他说话也轻松,“以前,我是很清楚的,现在……又不想不明白了。”
聂明铮点点头,他盯着木材燃焰,目光随摇曳的火苗飘忽着远去,声音也轻下来,“你不知道要去哪里……那想留在哪里吗?或者说,回到哪里去?”
孟瑶手上还是握着那根木枝在地上划圈子,听着他问话,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停在原处,半晌没动静。
“阿铮。”他反问,“那你想去哪里呢?”
聂明铮的回答毫无迟疑,亦如既往的明快干脆,“我哪儿都不去,我就要留在家里。”
他并非聂怀桑那样的清秀文弱少年,虽身量足,但同亲近的人在一处,还是带着有些毛躁的稚气,微光中看不清他面上的笑容,只能辨出脸颊隆起的弧度,得见少年真挚的欢喜,“我出来打仗,就是为了守着家里——清河、不净世、聂家、我阿娘——打完仗了,我就回家去。”
他说得那样认真,语调越扬越高,似要高声喊出来一样,不知是不是那半碗酒激性情,孟瑶尝试着举起手,听少年“嘿”地笑了一声,莽莽地将额头撞在他掌心。
——似乎是真有点醉了。
“孟瑶我和你说!你要是不知道想去哪里,你就想要留在哪里,你要是想不出来……你那么聪明,你一定想得出来,想最让你舒服的地方。”聂明铮手上胡乱比划,倾身凑到孟瑶面前来,越说越兴奋了,“最舒服、安心——在那里,就什么都好,什么都不怕,拿什么都不换——你要是见过,你就知道,这辈子你只想留在那里!”
这样说着,似乎兴奋得热了起来,聂明铮猛地直起腰,往后坐,成了个舒展又挺拔的姿态,整个人猛地向上窜了一截。
孟瑶微微笑开了,伸出手,把他拉了回来,单手在聂明铮发顶摸了两下——竟有几分诡异的“做哥哥”的感觉——他哄孩子似的,顺着说:“我知道,你觉得聂家最好。”
“真的好啊!”少年的眼睛映着微弱的火光,似星子一样明亮,“我以前还没这么多感觉的……你也知道,我是从旁系过来的,和大家不是一处长大。到了主院里,再开始就缩在屋子里,后来听课练刀,就像之前在夫子、武师手底下一样,怀桑最开始也不爱搭理我,见知哥闭关的时候多,大哥那性子你也知道……
“我一直觉得隔一层,是家里人,但又不是真的家里人。”
孟瑶“嗯”了一声,又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去年……前年了。温家开了个‘教化司’,让各家派遣子弟赴岐山听训,把我们折腾得要死要活,最后温八公子——早前死得挺惨的那个温晁——他把我们赶到一个大地洞陪他夜猎,还用活人放血当饵,结果钓出来一只——大王八!”
聂明铮双手抬起,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表示那只妖兽体态庞大,“那妖兽可吓人了,温晁见势不好,自己带着温家人就跑,还把入口堵住,差点儿把我们憋死在里面,好在水下有个洞,才得了条生路。”
“我凫水是个半吊子,一路游着不能露头,不知道吞了多少口水到肚子里,地下水凉得要命,水道又长,还分叉。一群世家子弟游到外面一点,就进了条暗河,水流急,一路连冲带撞,散到不同的水道里,我差点淹死在里面。
“最后我一头扎在河滩上,好不容易才把脑袋从泥里拔出来,可憋死我了,当时就躺在那儿就爬不起来……”
不知是真的醉酒,还是越说越兴奋,聂明铮说话开始颠三倒四,语音含糊难辨,被孟瑶拍着背顺气,又渐渐说得顺了。
“出去的时候是晚上,黑灯瞎火的,我们被冲散了,身边就剩下四五个,没有刀也没有剑,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在山里走……一直胡乱走,看不到尽头地走啊走。
“那一路黑咕隆咚的,夜风凉飕飕,还有鸟啊虫子啊野兽啊的叫声,我们又没有武器,只好抱团壮胆。我身边恰好一个聂家弟子都没有——怀桑装病,把夜猎躲过去了,我又不太认得别人,只好在前头一个人领着大家走,连个挡风的都没有……又冷又湿又饿又累又困,越走越迷糊,可是前头还是没有路……”
“当时,我后面有人在哭,越哭越大声。”他沉在回忆里,话音轻而凉,追忆中带着某种无望的漠然,“树枝在身上刮来刮去,推开多少,又来多少,真的快走不动了……可是不敢停,怕停了就走不起来了。”
——那可能是聂明铮少年时代最恐慌的时候。
……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聂明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映着烈烈火光,隐约有水色流转。
“我也不知道怀桑怎么从温家跑出来的,身上还穿着炎阳烈焰袍——就凭这件衣服,差点被金子轩给掐死——他怀里还抱着我的刀,身后跟着见知哥和陈姐姐。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怀桑就……直接从我身边撞过去了!他绕了一大圈,挨个扒拉我身后的人,然后很大声地问金子轩——我记得特别清楚——他问:‘我弟弟是不是和你们一起走的?现在哪儿去了?’金子轩说:‘就是最前面被你撞倒的那个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靠在孟瑶肩膀上抽个不停,笑够了,才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傻货。”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温家还围着山,家里不敢派大批修士搜寻,只好靠陈姐姐那些询草问兽的本事慢慢找,他们一路问一路找,几乎把所有跑出来的世家子弟都搜寻齐了,才找到我们这一队在树丛里乱走的。
“我在车里睡了一路,醒了正好到清河。一掀车帘子啊——”他微微抬起手,眯着眼睛笑起来,“我看见不净世的灯啊——好多好多盏,都亮着。
“上山门的路两侧,全是提着灯笼的门生,一整条路都被照得亮堂堂的,看着就暖和。
“大哥过来接我们,然后和我们说——他说,回来就好。
“——明天不用练刀了。”
聂明铮说到最后,话已经轻得像是梦呓,不知什么时候,他将脑袋靠到孟瑶肩膀上去,沉沉的困倦袭上来,倦了神智,几乎要沉眠入睡。
隐约听到孟瑶轻声说:“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好的运气,能有那么好的地方可去。”
聂明铮只觉自己的脑子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来专注思量,他只是顺着孟瑶的话,喃喃地应,“是啊,是啊……”
“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像是醉得迷糊,又像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低低哑哑地笑起来,又是安心,又是遗憾,“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别计较那么多……
“毕竟,人心都是偏的。”
——就像说完了那一句,大哥抬手拍在他的肩头,而后用力地把怀桑搂了过去。
有些事是人之常情,无论偏心与否,终究是家里人,他不在乎。
无论那些灯为谁而点,终究还是亮在了他眼底。
——他才不在乎。
聂明铮靠在孟瑶肩头睡熟了,孟瑶微微抬起头,见天际孤清冷月,又见地上明灭火光,凄寒遇暖融,不知是谁压了谁。
聂明铮的故事讲得再好,可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好的运气,能有那么好的地方可去。
——所以总有人走,去远方寻前程,抛开回头路。
孟瑶曾经以为,他不断前行,拼命远望,竭尽全力地去争去求,是野心勃勃的眺望,源自对权势与尊严的向往。
然而若仔细回想,离开云萍这两年的所行之路,所求之事,才隐约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或许他拼命往前走,只是因为没有退路。
无家可归,唯有向前。
你有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你有没有很想留的地方?
这两个问题在本质上,大概都是一样的。
也许人这一生,所行或远或近,于归或早或晚,都不过是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的流浪。
在路上寻,寻一处栖身之所,得安宁,得眷念,得某些人,真心相待的好。
“你想去哪儿啊?”
——敢问一句,你心之所向?
聂明玦总算把两个醉鬼安顿好了,回来一看,又倒了一个,歪在孟瑶肩头睡得可香。
“他喝了多少?”
孟瑶端起酒碗给他看,“半碗。”
聂明玦无语半晌,才问:“闹腾得厉害吗?”
孟瑶摇摇头。“没有,醉了就是说说话,说了会儿就睡了——这么看,阿铮酒品道算是最好的。”
他麻利地将柴火和酒坛都收拾好,人还蹲着,只听聂明玦对他说:“能喝的酒品糟,酒品好的半碗倒——你不要学他们。”
孟瑶无声地笑弯了眼,将篝火熄了,低低应道:“宗主,我不喝酒的。”
聂明玦低头来看他,正好借着一闪而灭的火光看到地上的熟悉的字形,还没等看得更清楚,孟瑶就踩了上去。
聂明玦问:“你在地上写得什么?”
“瞎写着练练字。”孟瑶明目张胆地踩了踩,有恃无恐地“此地无银三百两”,笑道,“宗主,我们回去吧,晚了怕阿铮着凉发热。”
聂明玦不好再问,只解开外袍把聂明铮裹严实了,再让孟瑶帮着将人扶在背上,确定他迷糊着趴稳了,又借着低头的姿势不死心地去看孟瑶脚下,然而那处被反复踏过了,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瞟过那一眼,似乎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宗主,二公子说给你摘桃子,有什么前缘吗?”
“没什么,就是不净世校场边栽了几棵桃树,小时候他在我背上,抬手用力够,才能摘到树上的桃子——现在随手就能摘到了。”
“哦,那长史的树又是什么典故?”
“他喜欢种树,现在不净世足一半的树,都是他十来岁带着人种的,品类繁多,什么都有。”
“那二公子的紫藤萝也是长史种的吗?”
……
一路慢慢走着,聂明玦觉得孟瑶定是偷偷喝酒了,否则难以解释他难得的多话。然而孟瑶身上无半点酒气,神情清亮,话语亦有条理,平白不好说他。
偷偷喝酒的小副使又开口问了:“长史都种了什么树?有开花的吗?”
“没注意。”聂明玦想了想,又说,“不过我院子里有几株梅树,初春二三月开红花,如果有残雪衬着,会很漂亮。”
“这样啊……”孟瑶仰起脸来望他,浅笑里微带好奇,有些孩子气的向往,“我自小长在南边,没怎么见过雪,更不必说残雪映红梅了……”
他说得那样神往,聂明玦也就认真回忆起来,依稀是红白两色相衬的图景,素的更显遗世独立,艳的更添铮然风骨——那几株梅树还是从生母娘家的旧院里移过来的,父亲曾有寥寥数语,说当年便是隔着一树开得正盛的梅花,望见了抱瓶而来的母亲……
孟瑶还在问:“那是什么样子?”
聂明玦心里一动,匆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孟瑶,只故作平常,一开口却是带哑的低声,“那等得空了,带你去我院子里看梅花。”
“嗯。”孟瑶不觉有异,得了应允,便轻轻地笑起来,“那我等着。”
(四)
春分日,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 引自董仲舒《春秋繁露·阴阳出入上下》]
孟瑶一早出帐办事,直隔了一个时辰才回来,挑帘而入时,灌来一阵帐外的寒风,搅乱的帐中温暖的空气,孟瑶携一身寒气,面色微泛浅红,行至聂明玦面前,双手将一个乾坤袋轻放在帅案上。
“宗主,这是二公子托人寄来的。”
聂明玦反手抓住孟瑶正欲收回的手腕,微弱的灵力自他指间向孟瑶手臂上扫过去,霎时间熨开僵冷的皮肤,引得孟瑶下意识战栗,继而只觉身上寒气一去,竟回暖了许多。
聂明玦收回手,随口道:“你身上太凉了。”
孟瑶讷讷一笑,“我觉得尚可,宗主别为这种小事费心。”
聂明玦不理他白日里的客套,只伸手打开乾坤袋,掏出几封书信、一个包袱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来,一边翻看一边道:“上月怀桑在阵前丢了外披的斗篷,日日抱怨河间太冷,夜间手脚冰凉——他修为与你相仿,体质还要强健些,尚且如此,你如何能觉得‘尚可’?”
孟瑶听他语气不善,有些严厉训斥的意思,连忙低头认错,话说得更恭敬,“劳宗主挂怀,是属下修为不精,甚感惭愧。”
话虽然说得谦卑,但孟瑶身上松弛,不见半点害怕的模样,只低着头做个样子,等聂明玦随口饶过他这一次——却等了半晌,未得一言。
正当孟瑶肩背渐渐僵直时,突然听得聂明玦手上将包袱解开的声音,继而一物兜头覆了他满身,“穿上试试吧。”
这是件斗篷。
外罩玄色缎面,绣着浅棕兽首纹,内衬是无缝拼接的深灰毛皮,厚实暖和,摸起来像狐狸。
髦衣穿在身上罩得周身暖融,袖子略长,孟瑶伸直了胳膊才堪堪露出手掌,他攥着柔软的袖口,低头去看直垂到脚踝的下摆,面上少见地没有笑,反而呆怔怔的,浓密的睫羽微微垂下,遮住眸中渐渐泛起的波澜。
聂明玦见他虽然将斗篷撑了起来,但手脚处都只露出一点点,算不得合身,评价道:“做得长了些。”
话音未落,本还在发呆的孟瑶立刻急急回道:“我会再长高的!”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只听聂明玦轻笑,语气难得这样轻快带调侃,“我又没说不给你。”
孟瑶面上又架起了笑,却没之前那样恭敬中带谦卑,眉目愉悦舒展,却含着细微的犹疑,“今日是二月二十……”顿了一顿,见聂明玦没反应,自己飞快接道:“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多谢宗主赠衣。”
少年的手指无声扣紧毛绒绒的袖口,用力到指节泛白。
那件斗篷孟瑶爱惜得紧,只在聂明玦认为他冷的时候才穿上,平常只整齐叠放在枕边,大概是喜欢玄狐毛的手感,夜里常垫在掌下摩挲,直至一月后发现掉了一小片浮毛,才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
聂明玦本不是多细心的人,但孟瑶做得明显,赠人之物,被如此爱重,他心里也熨烫一片。偶尔看见少年睡着,翻身把脑袋埋在玄狐毛里蹭,憨态可掬,他心情好得很,夜间批阅公文也顺手得多。
那是玄正十七年的春天,天气转暖,万物复苏,有人将心思缄默,有人尚自懵懂,而种子已然入土,等岁月滋养,总会开出一朵花。
那时候难得安稳,战争相持,射日百家略占上风,温家式微,甚至让很多人以为,就这样顺利行进下去,胜利就近在咫尺。
这般安宁岁月里的某一天夜里,孟瑶突然摸黑将斗篷裹在身上,缩在床上哆嗦了半宿。终于安静地昏睡过去时,帐中灵流紊乱。
一片黑暗中,终于察觉到不对的聂明玦起身来看他,叫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只好披衣下床来,伸手摸他的脉搏。
聂明玦的灵力自孟瑶腕脉处潜入,在经脉中游走一圈,未见异样,终于进入略显空荡的丹田中,转瞬消失——一颗小小的金丹将灵气吸入,稳稳当当地悬在内府。
(五)
御剑飞行算不得易事,需要修士达金丹境界,催动金丹灌灵力控剑悬浮,要平稳到可承受自己的体重与动作;身法亦需灵活与平稳并重,站得稳,经得住颠簸。二者皆做得好,才算勉强入门,要能长途飞行,甚至在空中御敌,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就更需要天赋和长期练习。
“你别太急了,每一步都要做得熟练,最后才不会出错。先把御剑做得扎实些——你这剑还抖呢,站上去也撑不了几秒。”聂明铮抱着刀道,“修士之中,能结金丹的只一半多,再加上无人指导御剑或者兵器不好,终其一生也飞不起来的大有人在。你的进度已经很不错了,御剑不必急——哪怕从小修炼,御剑飞行也要学上小半年。”
“我知道,可难得战事不紧,还有闲暇,能多练还是多练练,免得日后急用还飞不起来,耽误了要紧事。”孟瑶的手臂仍稳稳地抬着,因灵流汇集指尖,专注时筋肉紧绷,难免有些僵直,他额角的汗水来不及擦,飞快地从脸侧滚落下去,在衣襟上又洇了一道。
与此同时,一直摇来晃去的长剑终于平稳地悬在了半空,聂明铮看着它抖动的幅度在许可范围内,轻声从一数到十,才点点头,“差不多,你还要上剑吗?”
孟瑶咬了咬牙,自知内耗尚可,“上。”
“剑放下来,离地一尺——你先上去再说吧。”聂明铮伸出手,让孟瑶借力上剑,稳住身体,“稳住,站直——剑稳着——你还行吗?我可松手了……”
孟瑶立在剑上,站得僵直,用灵力控制脚下长剑缓缓悬高,身上难免打晃,灵流稍有滞塞,剑身便发抖,脚下不稳……如此反复多次,终于颤颤巍巍地飞起四丈高。孟瑶暗道终于能飞起来了,急忙换了个手势,令长剑偏移挪动些,尝试平移……
下一瞬,他脚下灵剑猛地一歪,整个人来不及调整姿态,直直往后倒,灵剑砰然落地,人也摔进了一旁的粮草堆中。
聂明铮见怪不怪,还乐呵呵地拍手,“有进步有进步。”直到稍后也不见孟瑶爬出来,才上前查看,只见少年仰在草料里,似乎累得狠了,竟就着歪倒的姿势打起了瞌睡。
最近军中事不多,孟瑶想练御剑,聂明玦也纵着,还在旬会上吩咐下去,有空的人分时段教他,上午聂明铮带他一轮,吃过午饭,把例行的工作扫尾,下午孟瑶继续练习,身边草垛上就坐了个看账本的徐见知。
和聂明铮亲力亲为,一刻也不错眼地盯着不同,徐见知不是在看账本就是在歪着歇息,只偶尔撇过来一眼看他练得如何,随口来一句指点。
大概是同为剑修,徐见知冷不丁的几句,都恰当得能救命,句句都在要紧处,且无人时刻盯着,孟瑶也不用分神专注四周,练得更轻松自在。
“提气倾身,你就当它是个凳子,踩上去就得了,别这么小心翼翼的。”徐见知瞟他一眼,嘟囔一句,“越小心越摔。”
孟瑶正控剑缓缓上升,忽有大风起,他不由平举双手,做出个保持平衡的姿势,脚下虽发抖,但剑却控得很稳。徐见知仰头望着,轻轻地“啧”了一声,心道这点御剑的巧劲儿刀修可不会,估计是周临教得好。
正看着,耳边突然传来脚步声,“已经能飞起来了?”
徐见知转头见是聂明玦,微微挑高了眉,“你过来看他?不事先说一句,冷不丁地冒头,也不怕把人吓摔了?”
聂明玦说:“分明是你教导得太粗疏,他才会摔。”
徐见知闲闲道:“御剑之事,重在领悟,你非盯着他看,他反倒难以专心。”
正说着,孟瑶努力踩着剑转圈子,整个人颤巍巍地在半空中转过身来,脸因紧张而绷着,但尚算顺利,也就渐渐露出了微弱的笑意来,目光从虚高处缓缓往下落……突然身形不稳,整个人从半空栽了下来。
聂明玦急忙跃起,及时将孟瑶捞到怀里,稳稳落地。
小人从高处落下,被他搂着腰接住,手脚皆不受力,胡乱扭了几下,继而整个人像只落水的猫似的,用力地抓着他的肩膀打哆嗦,吓得狠了,“宗、宗主。”
聂明玦摸摸他的脑袋,自回身斥徐见知,“我让你好好看着他!”
“摔了也是到草垛里,伤不着。”徐见知大声喊回来,“再说了,他还不是因为看到宗主你,才吓得跌下来!”
聂明玦和徐见知一齐看孟瑶,只见少年挣脱聂明玦的怀抱,茫然地往两人面上看了几眼,才明白他们在争什么,似是不知怎么说好,苦笑着垂下头沉默了。
聂明玦问:“刚才怎么了?”
“嗯……不是因为您。”孟瑶轻咳了一声,低低道,“就是从那么高往下看——一时发怯,腿软了。”
“大公子!你这样不行的!”徐见知在下头用力地挥手,“还是循序渐进得好!揠苗助长都没你这么……”
随着长刀急速升高,徐见知的声音渐渐远了,模糊难辨,终于被风声淹没,人也成了一个晃动的小点儿,看不分明——高到这个地步,聂明玦才觉得满意,拍拍孟瑶的肩膀,“行了,睁眼往下看。”
少年身体僵硬地贴在他胸前,只隔一寸远,偏了一点头,才不至于将脸埋在他前襟——孟瑶不愿意像姑娘似的抱着人发抖,但忍不住伸手抓住聂明玦腰侧的衣料,用力到指节发白,整个人紧绷得像蓄势待发的弓弦。
聂明玦看他没反应,似乎不敢往下看,便扣住他的肩扶持,又令道:“睁眼!”
“我、我睁着呢……”孟瑶有些打哆嗦着,不知是怕还是冷,“风大,睁不太开。”
聂明玦只得又劈手立下一道灵力屏障,隔绝高空罡风,孟瑶这才转过头去,颤颤巍巍地往下看。他们升得很高,下面山谷营帐皆成画,其间有挪动的黑色小点点——是穿着聂家校服的将士。
孟瑶一眼望下去,难免胆怯发颤,定定望了越小半刻种,身上冷汗方消退了,渐渐也敢动一动。他肩膀被聂明玦揽着,手上还抓得紧,却已经不发抖了,甚至还伸手出去,指尖小幅度地挪动,勾画出河间战场的东西中三营布局。
聂明玦看他适应得差不多了,便慢慢松开了手,说:“你走走看。”
孟瑶手上抓得更紧,望过来的目光近乎惊骇,“走?走哪儿去?”
“转身,走到刀锋,再转回来。”
孟瑶眼睛睁得极大,这次是真的怕得发抖了,颤声问:“宗主,寻常人练御剑,都需如此吗?”
聂明玦一脸“我不会骗你”的正义凛然,“我就是。”
孟瑶:……
霸下再如何长,终究只是把刀,脚尖抵脚跟,也只能勉强走三步。到第二步时,刀型已变窄,逼得孟瑶几乎屏住了呼吸,拼命提气轻身,生怕脚步不稳。
更别提,眼前近天近云,风声一片,随便一望,便是无边无际的“可落之地”,怎不教人胆寒?
孟瑶转身时更是胆战心惊,竭力把眼前闪着的星屑屏了去,极缓地走了一步,又一步……终于颤巍巍地挪了回来,急忙伸手扯住了聂明玦的衣服。
一路都憋着,他停下来时喘息急促,只觉眼角都微湿,一声不吭地蹲下去,好半天都不肯起来了。
聂明玦恰好能摸到他的发顶,趁他不敢动弹,就揉了两下,失笑道:“孟瑶?”
“您真的是这么练的吗?”少年仰起头来,气得眼角都发红,还是不肯起,“我不信,当年是谁带你的?”
聂明玦闻言微一愣,含着温软笑意的眸光倏地黯下去,归于铁样的冰凉,只是沉重的哀色。
“是我父亲。”聂明玦只是这样说,“我结金丹后,父亲带我飞得很高,什么都做了——练胆量、也习惯高空的感觉,说是让我明白御刀的好……本来我也怕,在天上待了半晌,便觉得还好,罡风吹着凉快,也舒服。”
孟瑶还是不信,“可我记着宗主您是十一结金丹?”
聂明玦落在他肩头的手微有用力,似乎要把他拎起来,“不错。我当年在刀上可不止走了一圈,还被拎起来,脚不落地地举着,再落回来——要不要我把你拎起来晃一晃?”
“不要!”孟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向下一滑,抱上他膝盖,坚持不肯起,“我再看看就好,我多往下看看,就、就不害怕了。”
聂明玦鲜少见他怂成这样,好笑之余也有纯粹的不解,“要想御剑,不仅是不怕,更要能感受在天上的好处……你起来!”
“我不起来!”孟瑶抱着他的腿瑟瑟发抖,恨不得高声喊出来,“我不如宗主年少有为……您饶了我吧。在天上有什么好处,您跟我说!我肯定能理解得来!用不着亲身体悟!”
……
霸下载着两人徐徐落下,孟瑶和聂明玦各站一边,中间隔了几寸远。
聂明玦面色如常,眼底隐隐有笑意,显得神清气爽;孟瑶衣衫起皱,头发毛毛躁躁,发丝乱糟糟地覆在面上,遮了麻木的表情。
徐见知不明所以,“孟瑶?”
少年双脚一落地便有些软了,勉强走了几步,挪到草垛边,缓缓蹲下去,双手撑在地上,有实物支撑,才敢借力坐下,肩膀后仰,慢吞吞地躺了下去,再无声息。
徐见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又晃,见他只默默望着天空,眸中无焦距,不由咂舌,问聂明玦,“您这揠苗助长,可是把苗都甩出来了?”
“不碍事,让他缓缓便好。”聂明玦不以为意,只捡起孟瑶常用的剑颠了一颠,顿时了然,“灵力的控制和身法都很好了,看来是剑不行,过两天去铸兵,你带他去造把好的用。”
呆呆望天的孟瑶这才回了些神,虚弱道:“谢……谢宗主……”
他面上似哭又似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音轻轻道:“您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