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她走上治病之路》千树春茶

2、第二章 涿县，

　　涿县，沈七打马入了城门。
　　正午时分，城里分外热闹。凉州除兆襄郡外不设坊市，摊贩便直接在安康街两旁摆了各色铺子，叫卖声起此彼伏，相较于兆襄郡的死气沉沉，靠近瓜州的涿县更有人间烟火味。
　　几位女郎从沈七身旁嬉笑走过，她们争相夺取一叠花笺。沈七趁其未注意，顺势捞取，展开看，花笺上是一首五言绝句。
　　纵览花笺，诗是化用前朝柳学士的句子，一手风流王体尤为值得称道。
　　不出沈七所料，两方势力找破头的兆襄世子陈遇舟，此时正躲在涿县的温柔乡逍遥快活。
　　安康街往来行人不绝，又一处人声吵嚷的是朱雀阁告示栏。一向民风淳朴的涿县，出了个大盗，兆襄王亲发批捕文书，亲军排查，大有把涿县翻个底朝天的意思。
　　沈七收好花笺。
　　她出兆襄府时，白宁县有小股叛民暴乱，陈纪南领兵降伏，若是没有意外，他会在这次平叛中受伤，看这个架势，罗青那边已经得手。
　　否则陈纪南不会冒着被洛都责问治政不力的风险，也要寻个由头挖地三尺的去寻陈遇舟。
　　可惜，搜捕之人明明近在咫尺，为父的竟不知为子的笔迹。
　　沈七摇摇头，打马向涿县最大的温柔馆——小月居而去。
　　小月居临湖而建，虽不大，楼阁设计却十分精巧，重檐之下，以七重鲛绡交错掩映，屋室内以灯笼明珠，如日暮晚分。偶有微风自罅隙拂入，莹光幽幽，衣香渺渺，令人入之忘忧，乐不思蜀。
　　“娘子，这是来寻谁？奴帮你。”
　　沈七甫一入内，便被貌美女郎拦下，她狭长的眸子里皆是探究，纤长手指抵着沈七的肩膀，略有深意的轻轻打圈。
　　“情郎。”沈七并不慌张，大晋民风开化，古时就有钱娘春馆棒打薄情郎的趣谈，女郎着男装入风月之所并不鲜见，她从袖中拿出花笺，“不知陈郎在何处？”
　　果然，那位女郎变了神色。
　　翠翘就势一揽，捻着花笺，眼色递给旁边的仆俾。
　　眼前的女郎着男装，衣衫虽不抢眼，用得却是千金难得的雪缎，眉宇之间又有三分贵气。这样的女郎，与前些月来的那位少年，确实般配。
　　翠翘撩着衣袖，笑盈盈道：“陈郎？奴这里有雍州陈郎、嘉州陈郎，不知娘子寻的是哪一位陈郎。”
　　她的声音有江南烟雨的朦胧，软糯糯的腻到人心里。
　　“兆襄陈郎，你听过？”沈七懒待和翠翘打机锋，她穿过月亮门，径直走往仆俾消失的方向。
　　檐廊的尽头仅有一间绣阁，沈七踹门进去，两个人影匆匆隐入屏风之后，女子惊呼声，男子呵斥声，夹杂着暧昧的气息。
　　旁侧翠翘掩着唇笑，娇滴滴的斜了沈七一眼，“你纵是钱娘，也要找对薄情郎呦，姑娘们，送客吧。”
　　沈七有料想过房中空无一人，没成想竟是如此画面。
　　这群促狭的娘子！
　　双颊染了绯红，沈七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陈世子不愧是名满洛都的风流儿，温柔妥帖，又才情卓绝，万花丛中无往不利，令人不得不叹一声佩服，自己当真小瞧了他。
　　看着沈七出去，翠翘轻抚手中花笺。
　　陈遇舟于夜明珠下恣意挥笔的身形恍在眼前，她这些年看过的人太多，一眼便识出这位自称商旅的少年郎出身不凡，不好仕途的世家公子，亦或是寄情书画的风流名士。
　　他眉间难解的忧愁，是直击女郎的杀手锏。
　　我一见情深的郎君，你有娇妻如此，今日一别，再相见恐不易呵。
　　　.
　　陈遇舟手持美酒，翻身跃到停在渡边的小舟，他合上手中扇，笑兆襄王府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他掀开船帘，才想泛舟湖上美美眯一觉时，脖颈一痛，接着知觉全无。
　　再醒来，天色已晚，陈遇舟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边，旁边是两具没有气息的尸首，一把装饰华丽的匕首，直插其中一人胸膛。
　　他惊诧之余猛然向后退，手掌心触到的是悬崖，又一抬头，眼前是一个俏丽女郎正把玩着自己的扇子。
　　他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你是谁？”
　　“我，是救你的人喽。”沈七打量着陈遇舟。这位自小在洛都长大的世子，陈家人骨子里的锋利与强硬仿佛未落到他的身上，一派洛都公子的做派，即便现下已有生死之忧，脸上仍能看出懒散不羁的意思。
　　“救我的人？这个时候，在防风崖，你一介女郎，救我？”陈遇舟防备的打量着沈七，女郎笑得狡黠而灿灿，不过十六七岁的形貌，朴素衣衫掩不住她玫瑰之质，面容明艳动人，一双星子似的眸子在月光下灵动生辉。
　　陈遇舟收回目光，方才匆匆一瞥，他已知是谁要置他于死地，血亲尚可如此，这位口口声声说救了自己的人，又暗藏什么心思呢？
　　沈七向前两步，半蹲在陈遇舟身侧，用扇子拍拍他的脸：“嗯，真说起来，应该是先跟踪你的人，之后救你的人。”
　　陈遇舟被沈七的坦率打了个措手不及，回想起小月居里仆俾的描述，所谓寻情郎的女子大抵就是眼前人：“你，你是钱娘？”
　　沈七长长得嗯的一声，将匕首从尸体上拔出来，浮雕的玉蓟花触手生凉，刀锋被抵在陈遇舟的脖颈上：“陈世子，我们来好好商议一下。”
　　“你看，我于你有救命之恩，你要回报我。”
　　“受人之恩，自然结草衔环以报。只要女郎为我解开，金银珠宝，任凭女郎……”
　　虽说用刀锋抵在脖颈与好好商议并无干系，陈遇舟仍顺着她的话讲。
　　“我不要这些，我要同你回兆襄府。”
　　陈遇舟被沈七惊世之言噎到说不出话，他几乎以为这位女郎是相看中了他，或者是他在洛都惹下的情债。
　　“你要封我个将军做做。”
　　“……”
　　陈遇舟无言，半晌回应：“女郎要从军？”
　　“从军怎么，你姑姑难道不是女郎？你瞧不起女郎？”
　　在大晋，女郎有习武的风尚，其中亦不乏佼佼者，可与陈珠珠一般真提枪上战场的却十分鲜见。
　　陈遇舟不敢问出，这位女郎掌握他生死，那把匕首的冷光夹杂着血腥气，让他不敢贸然回绝。
　　“并非如此。只是女郎若有从军之心，大可向凉州军递投名状。”
　　陈遇舟挣扎想摆脱腕上的麻绳，“我并无实权，微末小官，怕埋没了女郎。”
　　沈七见陈遇舟松口，拽了拽他手上的结，三两下将麻绳割开，“这是船结，栓船的，少白费力气。“随后她抬起眼，歪着头，像是听到极为有趣的事，”埋没？陈遇舟，你是故作不知吗？你父亲遇刺危在旦夕，说不准你就要走马上任兆襄王哩。”
　　说完，沈七注视着陈遇舟双眼，他的神色在一瞬转为慌乱，而后是浓浓的不信任与杀意。
　　陈遇舟心知，今夜意图杀他的，是他的亲叔父，陈纪风。
　　这个伪善的渣滓，如果他要成为兆襄王，在陈遇舟出事之前，他不会允许，陈纪南出事的消息泄露的。
　　那么这位女郎如何得知。
　　陈遇舟一瞬间暴起，扼住沈七的咽喉：“你说什么？”
　　他此刻就像一只带伤夜行的小兽，突然被戳住了痛脚，他迫切的希望沈七摇头，甚至顾不得自己根本没有对峙沈七的能耐。
　　沈七向前一推，匕首没入陈遇舟腰侧，他闷哼一声，向后趔趄。
　　“陈遇舟，你还真是…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了？”
　　许是月色不错，让沈七多了常日没有的耐性。
　　她冷眼瞧着陈遇舟卸防崩溃。
　　陈遇舟一下子失力，腰间的疼痛使他清醒，很快，他冷静下来，“你也看到了，有人想杀我，如果你要做官，得要我活着回去。”
　　“唔。这倒没有问题。”
　　沈七抽手，看着陈遇舟捂着伤口向城门去，城楼上掌着灯火，大盗的排查仍在进行。
　　她是有一些意外的，沈七在兆襄王府两年，陈遇舟回凉州后，从心怀憧憬到厌恶一切她是亲眼所见。
　　即便是这样也不趁机回洛都理所当然的承袭兆襄王爵位，而是回王府应付未知的危险，
　　也知道闹得满城风雨的大盗就是来找自己，
　　或许陈遇舟也不全然是个草包。
　　沈七跟了上去，虽然对她来说，陈遇舟不回洛都的确有一些绕弯子，不过这种热闹，不瞧也太说不过去了。
　　陈遇舟踉踉跄跄到城门。
　　守城的兵士因这几日连夜排查，本就十分不耐，从城楼望下，来人又未骑马，不是驿站的使者，心中更是无名火起。
　　“娘的，敲敲敲，哪个不长眼的，老子忙活了一天，半夜还不叫老子安生，给老子架箭。”
　　兵头骂骂咧咧的提着灯笼，却被沈七一声破石惊天的陈遇舟打断。
　　王副将匆忙命随从打开城门时，所见的是昏死在一旁的世子，与一位在他身边隐隐啜泣的女郎。
　　.
　　回兆襄府一路由亲卫护送，十分安稳。
　　陈遇舟在马车上养伤，沈七没有单独的车架，与他同坐。
　　“你的亲卫把我当做了婢子，他们给我穿婢子的衣服。”沈七放下车帘，遮挡晨光纷纷落进，她不满的翻看衣袖，又去摆弄靠桌上的摆件，东挪挪，西放放，宛如孩子找到了新奇的玩具。
　　陈遇舟舀着汤药，待凉后饮了一口，“你若是不喜，可以换掉。”他盯着沈七握笔姿势，眼前女郎虽着了衫裙，行动间却没有晋人的合乎礼度，更重要的是，她根本分不清大晋的军制与衣制。
　　陈遇舟放下药碗，正襟危坐：“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交易，女郎至少告诉我你是谁，你又如何知道我父亲被刺。”
　　沈七撑着脸，回视陈遇舟：“让你知道也无妨。我叫沈意晚。”
　　沈意晚？一个晋人的名字，陈遇舟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一个合理却又非常匪夷所思的可能。
　　识得他的字迹，识得他的相貌，十六七岁，功夫上乘，又拥有一副晋人长相的异族女郎，除了没云昊贡之女没云琼花，再无第二人。
　　沈意晚没有在意陈遇舟的神色变得十分有趣，自顾自接着说：“至于你父亲遇刺吗，是我亲眼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