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又相逢》岁岁君安

1、重逢

　　“在你看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吗？傅侑然，我什么也比不上你，我哪哪都比你差，现在我走了，你难道不是最开心的那一个人吗？”

　　模糊的梦境里，瘦弱的女孩一双手紧紧握着拳，她低着头，不愿去看面前人的神色，眼前人的身影挡住了原本应该照在她身上的光。

　　“阿慈……”那一直以来明亮的嗓音，仿佛一瞬间深沉了许多，若慈微怔，忍住不抬眸去看，也不敢看眼前人悲伤的神情。

　　傅侑然眼角微微泛红，柔和脆弱的目光肆意地注视着若慈，微微张口，却依旧无言。

　　“算了。”

　　“你觉得是这样，就这样吧。”她挤出一个苦笑，若慈依旧垂着脸，做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吐出:“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林郝是看上去喜欢你，但是若慈，他是装的。”

　　若慈皱了皱眉，只听见她话语里的讽刺，“我们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还是不要介入了，傅侑然，我不明白你一天天插在我和我对象之间做什么，如果你是担心我，大可不必，我只觉得你对我的生活造成了影响。”

　　“或者，你还有别的，更让人唾弃的心思。”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这样刺人的话如同刀刃划着傅侑然的心。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

　　“你……”傅侑然微微睁大了眼睛，嘴角的伤口开裂，她伸手去抹了抹，带着涩涩的笑意“算了。”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说。

　　若慈看着她这副吃瘪的模样，心里竟隐隐涌现出一股自得，以及淡薄的负罪感。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远一点，我的生活里有你没你，都是一样的。”

　　高高在上的人啊，高高在上，再脆弱一点吧。

　　下一秒傅侑然略带委屈的嗓音却重重打在她这一点无力的欣喜上。

　　“你以后，小心一点，幸福平安，对不起。”她说完，转过身，只将一个孤独的背影拉长。若慈看着，嘴边抑制住了那份愧疚。

　　十五岁的若慈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被伤害之后，依然会这样温柔。

　　而且，那个伤害者正是自己。

　　她那时候只认为，年少的爱恋应当就是轰轰烈烈浩浩荡荡，只为心上人，一度以自己的孤勇为豪。

　　直到第二天，傅侑然没有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

　　若慈心里有了丝丝凉意，她夹起蔬菜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妈，傅侑然生病了吗？为什么她这几天都没有来上学。”

　　她在心里就下了赌注。

　　傅侑然最好的朋友就是自己，她不可能离开我。

　　“然然啊？她没和你说吗？……也是早上成绩才出来，然然去参加了市里林二实验班的考试，考上了。这孩子是真的争气，也不枉费她爸爸这么辛苦。”周幸一边说着，不住发出赞叹。“你别说，之前她爸爸还在我面前诉苦，说然然怎么也不愿意参加提前招生考，虽然以她的成绩，肯定考得上重点，但这可是一个好机会，有一个保障，不用参加中考，半只脚已经踏入高中了，你啊你，都是好朋友一点也不让我省心……”

　　再多的话她也听不下去了。

　　每一声“然然”，都刺痛她的心。

　　若慈嚼着米饭，秃然觉得呼吸困难。

　　傅侑然的身体不好，每次跑八百米都几近晕厥，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抱怨。

　　那时候若慈只觉得好笑，“你长得这么高，体育这么次，白瞎了你这双长腿。”

　　傅侑然明明讨厌死跑步了，却依旧在当时毅然决然与父亲争辩，主动放弃了考试的机会。

　　傅侑然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揉了揉眼，记忆中响起自修课时两人的对话。

　　“傅侑然，你真的放弃学校里保送的机会啊？”

　　“嗯，博一的教学模式我不是很喜欢。”

　　若慈面色轻松，内心有一丝窃喜，“也行，你走了我估计得难过好久。”

　　傅侑然还想说什么，听到她的话之后抿了抿唇，询问道:“你真的会难过很久吗？”

　　若慈点点头。

　　傅侑然嘴角的那一抹笑意让她捉摸不透，她抿了抿眼一双好看的眼睛对自己眨了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若慈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一句玩笑。

　　原来傅侑然没骗她，她为她而留，因她而走。

　　“骗子，骗子……”若慈咬着牙开始低声啜泣，周幸吓了一跳，抽了一张纸巾，蹦出方言来:“你干什么？”

　　“妈妈，你今天的菜，好辣啊……”

　　她吸了吸鼻涕，望了望天花板，双眼无神:“妈妈，我好像弄丢了一个朋友。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这一次，傅侑然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这是若慈回国之后第一次来到昔日的小学，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青草香味，雨滴从走廊上滴落，落在额头时一股凉意袭来，若慈拉了拉外套。

　　有多久没回来了？

　　她暗自盘算了一下，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手臂，目光流连在面前的照片墙上。

　　“姐！”

　　听到声响，若慈才慢悠悠地回过头来，面前熟悉的小胖墩晃悠着身子一下一下跑来，看着，心里乐了乐，注视着他略显笨重的样子，一下一下喘着气。

　　“你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若慈伸出手狠狠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若涵想往旁边躲却没躲过，只得“哎呦”一声，继续用那幽怨的眼睛盯着她。

　　“老姐～”

　　她笑了笑，甩了甩手，手上黏滋滋地不适感让她下意识去摸口袋，吐槽道:“今天大阴天，你也能出这么多汗，脏死了。”她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若涵翻了一个白眼，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但还是被看到了。

　　若慈又狠狠地拍了他一下，小男孩嘟着嘴，背着书包:“你嫌弃我就算了，还打我……这算什么事？”

　　若慈还想再打趣几声，小男孩往校门口又望了望，一双眼睛真是要把那戳出一个窟窿来，她挑了挑眉。

　　这一副着急的小模样莫非……

　　“若涵，你在干嘛呢？看哪个小姑娘？”

　　若涵红了红脸，竟然能从他脸上瞥见一点羞涩。

　　“姨姨……”感到身后有一双手扯着衣角，若慈愣了愣，听着耳边女孩的软糯声，她回过头，看着那一双肉嘟嘟的小手，小女孩有一双程亮的眼睛分外可爱，俯下身子，小女孩却往后缩了缩。

　　“对不起，我认错了……”那声音好似若慈怎么欺负她了，她长得很丑么？

　　“糯糯！”若涵跑到小女孩身边，那张笑脸倒是分外灿烂，她心下了然，这臭小子原来是对这小姑娘有意思。

　　“你连姨姨都能认错了。”若慈正打量着眼前两个小朋友，愣了一会才注意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注意到之后，她下意识往旁边站了站，才直起身子看那人。

　　她从未想过这一天，直到女人真的站在她身边。

　　眼前人双眼似星辰，宛若多年前那般一样，那张脸却好似被打磨过一般如玉美好，甚至可以看清她微动的睫毛，一下一下，仿佛也煽动着若慈的心。

　　这种感觉太过于奇异了，在往年和傅侑然待在一起的五年里，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内心，可是这一次，这颗心好像坏掉了，没有规律地乱跳。

　　“傅……”

　　“姨姨……”

　　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被小女孩夺了过去。

　　傅侑然好像没有听见她卡在嗓子里的话，俯下身子拥着小女孩，柔软的发丝披在她背后，若慈可以闻到洗发水的香味。

　　小女孩笑逐颜开，眷恋地扑在她怀里，探出脑袋亲了亲女人的侧脸，一双弯弯的眉眼长得和傅侑然有几分相似。

　　“若慈。”她轻声唤道。

　　若慈愣了愣，回应:“啊…”

　　“你看，这是我表姐的孩子，长得这么大了，是不是生的很好看？”傅侑然伸出手捏了捏女孩的脸，转过头，脸上带着笑。

　　若慈一时看呆了，心跳加速，连带着说话也结巴了起来:“是…是很好看。”

　　几年不见，傅侑然怎么长得这样狐狸精了？

　　傅侑然一双眼睛眯起来，朝她走了几步，伸手也想捏她的脸，若慈往后躲了躲，那只作怪的手臂垂了下去，主人说:“你是说我，还是我的小外甥女？”

　　若慈看着她，不禁有些遗憾，因为刚刚擦过的指尖，她撇过头，狠狠地咬了一下下嘴唇。

　　这个人，这些年都学了什么啊？

　　傅侑然扬扬嘴唇:“看来是说我。”

　　“傅侑然，你……”若慈嘴里的不要脸抵在唇舌边，傅侑然心下了然，颇似感慨地看着她，“好久不见，还好吗？”

　　若慈与她对视:“挺好的，傅侑然……”她欲言又止，眉眼间尽是后悔，后悔当初自己的口不择言，也想知道为什么傅侑然能够如此平静。

　　她做的，难道傅侑然就这么轻易忘记了？

　　对方插话:“挺好的。”

　　傅侑然把手上的小袋子递了过去，若涵笑嘻嘻地接过，嘴上讨好:“谢谢傅阿姨。”

　　他叫什么？傅阿姨？！

　　“若涵？”若慈蹙着眉，问道:“你为什么叫她阿姨？”

　　“啊…”他搔搔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两根糖葫芦，递给旁边的糯糯一支，“我…糯糯都叫她姨姨。”

　　“不准。”她咬牙咧嘴一笑，“不准叫她阿姨，知道了吗？”

　　开玩笑。

　　她和傅侑然可是同一辈的。

　　若涵叫她阿姨，那自己？

　　傅侑然轻声笑了笑，俯下身对俩孩子说:“你们慢慢走回家，姨姨在后面跟着。”

　　“好……”

　　傅侑然直起身，恣意地眉目里宛若有光。

　　“若慈。”她声音清澈而磁性。

　　“你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给你买糖葫芦，所以生气了。”

　　“你别打趣我了。”她挥挥手，目光追随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别扭地说道:“你这些年还好吧？我以前的手机丢了，电话号和微信也换了。”

　　“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