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海棠 ...

  •   上都东宫。
      思临去剑南先行两日,东宫这边才准备妥,今日出发。
      寅时,太子夫妇就起了床,四下很安静,他们没有叫仆人,太子妃替太子更衣,太子容思辰在一边点着灯看华州奏折,太子妃宋云水忙前忙后地替他收拾东西。凌晨总是寂静的,甚至昨夜的春虫细细声还没有消散,整个东宫灯火寥落。
      容思辰翻过一页纸:“云水,你有没有觉得天不亮的时候,人的耳目格外聪明?”
      宋云水替他装了几件轻便的文房四宝:“有吧,但我觉得头有点昏,可能欠眠。”
      容思辰笑着说:“我觉得,我听你呼吸都是清浅,平时听不清楚。”
      宋云水听了这句不算调戏的调戏,转身停手,把长发从素白里衣里捋出来,躺回榻上:“殿下耳聪目明,请自己动手,妾身没有这等神通,先睡啦。”
      容思辰装作戏文里的寒门书生作揖祈求道:“娘子神通广大,娘子多费心啦。”
      宋云水年少负才名,却也没了利口,只好坐起来替容思辰把包裹的结打好,放进他怀里。
      “简陋是简陋了点。”太子妃嗔道,“不过郎君此去要专心,莫不想家国想钗裙。”[1]
      “幸好华州信观音不多,你这么说是要我不敢看观音。”容思辰将妻子给他添的行李挂在手上,抬手拂拭过太子妃的额发,吻了吻她的前额,在雪白的里衣下握了握她的手,那种远行的气息又泛漾起来了。
      容思辰却只是说:“有事询母后,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宋云水轻声说:“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此去平安。”[2]

      *
      益州,黄昏。
      容思临喊了一天的嗓子早就干哑,她到送水人的桶里舀了几瓢清水冲下去,只觉得嗓子眼那些干裂的伤口猛地一收缩,把水分饱饱地吸了进去,一时不知是痛是痒。
      原来做太子詹事,到码头组织装米,是这样的感觉。要头顶别着一支笔,到了一艘船,点好了就要写,这种写字跟宫里慢慢研墨铺个裙摆撒个花瓣邀请几个姐妹的感觉根本不一样,都赶时间,只能放嘴里润湿了写,还要随时招呼人过来再移动增补。一天下来,满嘴洗不干净的黑墨,一把拉破琴嗓子,还有因为船舱低矮不得不弯下去挺不起来的背,共同给小公主结结实实上了及笄第一课——做个普通人的滋味。
      她的及笄正是今日,春三月二十,正好谷雨,小名就是谷雨。可今年谷雨不雨,她也没法继续在宫里当她的假甘霖,只能为了这一场不来的雨在人间奔波流汗。
      容思临第一次觉得,脱去金钗绣裙,公主封号,好像她和其他人也并无不同,天家子这种天生天赐的名分屁用都没有。
      夕阳已经血红,最后一船也装好,林渊映和益州府尹出钱请劳工们万年桥头吃古董羹,思临蹭了一个小座,意外地很喜欢这种辛辣,就是嗓子太疼,实在不能用,只好在一边吃了一碗红糖糍粑。濯锦河泛着霞光,临江楼高高的黛青檐角飞挑没入云色中,海棠花在江风里渐渐安静下来,仿佛世间一切只有万年桥上的古董羹席上有声响。思临悄悄起身离席,向河边走去。
      明日就要启程,柳寄算算今日该从太清宫回来了。
      她一身凡人衣装满是灰尘,也飞扬不起来,只有青丝散乱在风里,温凉的触感。她步入一片海棠花中,海棠低垂及地,花瓣纷纷扬扬。
      柳寄一骑快马飞驰入城,仿佛心有灵犀,直奔濯锦河。他前日出城上太清宫去替容姝媛送信了,顺便被太清掌门摁着锤炼了两日,本说明日回程正好赶上出发,柳寄却非要今日走,正好撞见思临在濯锦河边漫步,她身后满满的海棠花潮扬起波浪吹在她身上。
      他心念一动,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来。思临见他道:“你可算回来——海棠之约,算数?”
      “算数。”柳寄随手折下一枝花,“今日顺利?”
      “事情都好。”思临说。她不想说喊了一天嗓子哑了,丢人,像没干过活的人,殊不知人人都是这样的。
      柳寄听出一丝沙哑,心想:早知道该给她画个扩音符的。
      想着,他手里的花递给思临。
      思临定睛一看——柳寄这人肯定以前在濯锦河边没少干过这种事,竟信手做了支小簪子,布局还挺好看!
      柳寄笑道:“公主,及笄簪笄是大礼,今日没有这个条件,委屈你将就一下益州海棠了。”
      容思临一愣,白云满川,斜阳漫野,冲刷到她脚底下来。
      “不委屈。”思临会意,低头簪上,“要益州海棠极好。”
      不要做上都海棠,要做益州海棠。

      *
      离开益州府时,不少百姓来相送,他们从朝霞里扬帆起航,从万年桥头一路顺濯锦河进了大江。
      不出二十日,应了那句轻舟已过万重山,他们就在大运河边停了船。
      一出剑南桃花源,路途都在灾难中挣扎。
      林渊映命人架设粥棚,本来叫思临在里面躲着,她却不答应,亲自出来施粥,柳寄也不可能随时护持,给她了一把玄青门打的剑防身。明宁公主在南北交界的晋城街头施粥,这事说出去能让京城权贵们下巴掉满一条朱门河,却这样自然地发生在小小晋城里。明宁公主也没什么不同。
      柳归舟为了防尘给买了两件灰绿的圆领袍,思临觉得这东西别看灰扑扑的,能穿一年都不显脏,比绸缎绫罗实在。她说置办几件回去穿,柳寄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公主是不可以穿这个的,殿下现在是内里有软丝衣,若是直接穿,一日就要磨破皮。”
      给灾民的粥没什么口味,良心大发的供一点豆腐乳。粥要么汤汤水水的,要么半生不熟的,一看大锅饭就很不用心。思临本想让人重做改做,被林渊映阻止了。林渊映点了点人群叹了口气:“哪能停下来,施粥这件事开始了就不可以停,否则容易引起暴动。”
      思临说:“那让下一锅实在点。”
      林渊映苦笑:“不是他们不想实在,是时间不允许啊。多加点水或者半生不熟才快,公主不见这个速度很合适吗?”确实,一锅刚刮干净底,下一锅就被两个大汉抬着过来了。
      林渊映摇了摇头。他分明也是个应该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却因为常年替太子人间行走而很识苦厄,倒不是古板持重,而是有些老成沧桑,在那张清俊年少的脸上显得格外悲凉,仿佛天下的灾难都挂在他的肩上了。思临很少见到林渊映,她常见的男子是容思辰和宋瞻竹,两位都是君子风骨意气,她一时深深地埋下了头。
      林渊映拍了拍她的肩,正想继续施粥去,却被思临拦住了。思临说:“今日就算了,明日,我必然拿出个章程给大人。”
      到得明日,容思临果然拿出了办法。
      平时是两口锅轮流,此一锅完彼一锅上,轮换更替,速度是很快,但思临给每个灶多加了一口锅,三口轮换,每天提前半个时辰开始煮第一口,每两刻开下一口,这样随时都有顶班的,中间第二口在台上的时候第三口已经煮得很好了。这样一来,至少粥能熟透,女工们也不至于一直在辗转于前棚后灶之间,速度慢下来,东西却没少,让一向到灾区就要烧一番心血的林渊映不禁有些轻松和惊讶。
      思临丝毫没有得意,依然在前面施粥。
      她觉得她这几天随着一路北上,一路被从高高的云端扯下来,狠狠摁在地上踩。
      从晋城往北,到岳州城时,她看到很多易子而食的场面,甚至流民无栖所,在路边就给了才换来的孩子一刀,血溅在思临裙摆上。思临想在路边停下救人,被林渊映强行拦住,他说:“越往华州走,这种事越多,公主要为了他们耽误华州更严重的灾情吗?”
      明宁公主哭道:“那是一条性命!”
      林渊映沉默片刻,才说:“那也只是一条性命。”
      后来柳寄坚持让她上了马车不许她再看了。那些日子她夜夜做噩梦,梦见母亲抱着高热的孩子跪在地上求医生,女儿的卖身契摆在父亲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边,那些上都里最受宠爱的人群,孩子,少女,在乱时只能被抛弃虐待。
      到洛京前一日,容思临在路边见到一位老妇活活饿死在路边,死前还试图抓住她孙女的手时,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痛哭,当晚就发了高烧。
      她靠在客栈的窗户边,素白的里衣一下把这些天消瘦的骨架勾勒出来。柳寄在屏风那头煮药,也没什么好药,更多是喝个热,喝个安心。思临看着窗外阑珊的灯火,夜风卷着一点淡淡的腥味拂面而来,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腥。思临闭了闭眼,放轻呼吸。
      柳寄掀开药锅盖:“公主,已经生病,就不要吹风了。”
      思临下意识把方才心里转的话说出来:“不要叫我公主!”说完觉得好像太凶了,她找补道,“天家公主,一片云带去数乡税[3],岂知还有人卖儿卖女求一口食。”
      柳寄把药舀出来,手腕顿了顿:“不是殿下的过错。要说,应当是男子的无作为,教女孩子小孩子受苦。”
      容思临摇摇头,依然临风坐着:“你知道晋城知府是谁吗?那是韩中梁庶妹的二儿子的内弟。”她指尖划过窗棂,“世家之内,无分男女,皆以家族为顶头老天,坚信树倒猢狲散,岂知覆巢之下无完卵。”
      柳寄说:“韩家搜刮民财以资己用,他们在上都有体面;至于晋城有什么可惜,每年这一带都旱死人,多几个少几个无所谓,大不了每家活着人的加税,总短不了上都一口金玉。”
      思临静静地望着远方的平原,暗夜深处不知道多少人在挣扎在濒死,明早又会收一大街的尸。她终于起身关上了窗,把深黑的夜空和淡腥的风关在窗外。
      就在柳寄以为这个话题结束的时候,容思临忽然开口问道:“我听闻父皇文治昌盛,学府开遍天下,长路辐射八方,把先皇留下的战后国家拾掇得很像样子——他真的是明君吗?”
      公主殿下平时谨言慎行,谁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柳寄放下汤碗作揖,起身时说:“陛下毕竟只是天子,不是老天。”
      容思临轻声笑:“有道理。天子把驭权势,只用下好上都的大棋,只要各地风声平静。哪里能面面俱到。”她指尖在窗户纸上轻缓地摩,“我敬服父皇,已经能把破烂江山整顿成这样。但他止步于山河清平,朝中平衡就完事,不是我听闻的当年昭成太子意气。”
      思临站起来:“我等一个除恶务尽,要山村沟角里也是盛世的时代。”
      *
      老实说,思临的义愤是头次见识“疾苦”二字的人都会有的,不过对于“疾苦”里泡大的大人们这不算什么——华州,华州就算算上洛京,南抵晋城,全都饿死了,对国家也不过是巴掌块地,不算大,只是闹得凶,还牵扯到了东都,这才能让太子驾临。
      但是对于柳寄和容思临,他们一路走来的时日全都算数,哪里觉得这只是版图上一个小圈呢?
      林渊映本来以为公主生病,要停留几日,都做好了粮草先行的准备,可是第二日清晨思临还是整装待发,一如往日第一个坐在前堂等候。这一路醒来林渊映不禁对她刮目相看——若是个男子,容思辰和她谁当太子,还有得争。
      他不禁好奇起那位慕皇后。得怎样的女人,能在大世家倾轧下一个人带出这两位殿下的呢?
      洛京毕竟是东都,灾民不往那跑,知道那里权贵扎堆没处待人。思临进城后,接到洛阳令刘佐时的邀请,赴天香台一饮。
      接到这邀请,思临眼睛也没抬——还晕着呢。她问:“兄长应邀吗?”
      林渊映说:“应了……也不能驳地头蛇面子。”
      思临听了这句地头蛇,顿悟了:“陈家人还是韩家人?”
      “陈家。”林渊映叹气,“老侯爷的孙女婿。”
      “好。”思临和柳寄并肩乘马,柳寄隐隐护持着她,她抚掌而笑,“太好了,本殿下要去见见。”
      到晚上,思临烧退了,除了无力些已经很好,作为太子詹事,她先去拜见了她明面上的正主,她兄长容思辰。
      容思辰也消瘦了,两兄妹一见面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熟悉的、自己也挂着的表情——那种从云端被冲了一脸灰的疲惫和痛愤。
      容思临见到他,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人退下的下一刻,容思辰猛地站起来,抱住了妹妹。无需多言,他们都知道在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
      平晏十七年的季春,大齐嫡出的两位皇嗣,不约而同选择了踏上那条与“贵”字斗的征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海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