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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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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思临从天牢里出来时,门外正下着雪,柳归舟奉命来接她回去,掌着一把竹骨伞在雪里,天水碧的袍子外面是青雀头黛的氅。
容思临鼻尖发红,将冰冷的手袖在袖子里,也没有暖炉。她说:“你衣服变了。”
柳归舟颔首:“师父擢升我为首徒。”他补充道,“师父挂心殿下,和娘娘说了,今日就回玄青岭,其他事让娘娘处理,殿下要赶紧回去,她有话交代。”
玄青门规制不比皇家少,掌门爱收几个亲徒收几个,最多是受点拨多一点进步快一点,但首徒就是定好的未来掌门,定首徒,和皇家立太子也没差。容姝媛孤高自傲不问世事大半辈子,在这个时候突然立首徒,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玄青门中,首徒有半师之尊,她在警告皇帝和世家,她手上也有自己的人,让他们收敛,如果再动太后,玄青可能会出手。只是天降大任于斯人,柳寄也升得太快了些,一年前的山野小子,一年后的玄青首徒,这之中固然有容姝媛爱才,说柳寄自己没做什么,鬼才相信。
容思临仰面观雪,把指尖拢起来,仿佛握着天地间那朵积满雪花的云朵。她道:“柳寄,现在退出,已经来不及了。”
柳归舟含笑俯身为她披上一件暖衣:“正合我意。”
柳寄打的就是出其不意这张牌。他不是朝臣,不是世家子,石头缝里蹦出来,他是在暗处锤炼十七年的刀,来就是出鞘,出鞘就要指咽喉。他原来来上都只是来修行,可这一年,柳寄知道做仙人并不能普度众生。
度众生者只能是风云破搅的执棋人。
他不想让小公主听太多这些,转而说:“公主可知道朱逸之?”
容思临说:“方才里面那人提到他。”
“是了。”柳寄把伞偏了偏,让思临罩在伞底,自己的肩头深深浅浅,“朱逸之是几十年前上都的名医,出身世家,却心怀疾苦,入太医院学医多年,玄青之变后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告病离开上都,自贬剑南,不知踪迹。事发之后师父紧急传信玄青,是为了叫一个人。你猜是谁?”
“朱遥峰。”思临淡淡一笑,“不难猜。我不仅说是他,我猜你接下来还要说朱逸之和慕微云的关系。”
“微云一抹遥峰,冷溶溶,恰与个人清晓画眉同。”柳归舟吟诗,“朱遥峰连夜下山,跟我们讲了他的家世。他父亲正是朱逸之,他母亲也有自己念念不忘之人,是被强凑在一对的,虽然是父母之命,两人却因为各有所爱,反而互相理解礼让。朱兄出生后,朱逸之为他取名朱遥峰,字同清。”
容思临此时心事重,无心听风月,只是应和:“朱兄算很幸运,父母本是怨偶,却不计较,养他养得很好。”
柳寄说:“是这样。”他察觉容思临不能舒心,于是道,“朱兄的父亲曾经爱慕慕微云前辈,但一直没有点破,是以临走前才会代慕前辈托付皇后和太后。除此,朱兄还与我们说了一桩大事,是二十几年前慕微云探查出的,未能开口就被灭口了。”
二十年前,罪长平侯慕玄致的长子流落多年,竟然阴差阳错参了军,在郁岭打出一片天地,把不服管的南疆彻底收拾成了岭南大郡,慕尘受封长平,慕氏重新位列四侯。但是好景不长,慕尘拿到兵权,得意忘形,里通南朝余孽,这时他的真实面目才被揭开,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慕玄致嫡子,乃是方夫人少年时云游南朝和南朝三皇子的孽子。此役直接导致了正鼎帝之死,诛杀二皇子容安乾,却在最后被赶来的太子容安止反杀,挚友反目,慕尘被钉死在玄青山门口,其妹慕微云从香消阁上一跃而下,香消玉殒。
柳归舟沉肃了神色。
“当年之事,其实有另一个版本。”
小长平侯受封之后,曾寻访北地,找回不少当年慕氏遗人,其中有一位老妇,是长平夫人方辞镜的侍女,她告诉慕尘方辞镜曾经与南朝三皇子华远青有一段,并给了他不少当年的信物。南朝余孽到京城,策划了宫变,准备扶持他们已经联系好的胡氏和二皇子,可唯独算漏了慕尘。
慕尘虽然是慕玄致的儿子,却手持信物,深入敌阵,告诉他们自己的皇子身份。南朝人不是迫不得已怎么会想躲在北朝皇帝儿子背后操纵,当然愿意扶立自己的皇子,于是宫变当日和胡氏倒戈相向,分崩离析两败俱伤。慕尘是为容安止登基才以身做饵,如今容安止领着大军回来了,他不顾已经夺取王宫的南朝人警告,带着一支小骑,出玄青门就死。
慕尘用自己一个虚假的皇子身份,换来余孽和世家的分裂反目,换来诛杀二皇子扶持容安止的机会,而容安止知道这一切都是在他死后慕微云的哭诉里。容安止绝不能以死谢罪,他必须背着挚友的那条命替他开创一个河清海晏。
听完这个故事,容思临把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吸了口气。
“这件事可发挥余地很大。”思临说,“在这个故事里,父皇看起来是唯一的受益人,但其实最大的渔翁利是归母后。若是一朝翻案,慕氏又出了一代忠臣,又是像正鼎军粮案一样的冤假错,母后的声望会很高。”
柳归舟和她走到了马车边,将氅子脱去,露出天青色的衫袍。他说:“不知道这件事有用没用,但是娘娘许是还不知道当年的内幕,在此关头,指不定是张好牌。”
岂止好,这张牌对平晏帝容安止绝对是绝杀。
容思临想起她爹爹的卧房是严令不得入内的,但有一年她高烧,宫里正传染风寒,皇帝只好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里照看一晚,那一晚她对整齐高大的书架没有印象了,只记得书架正中,有一个青衣背影,持剑执卷,好像要回头,又好像正要走。这幅画没有落款,只有一排排细密的小字,一看竟然是平晏元年以来的天干地支纪年,笔墨新旧不一,应该是年年在添。
仿佛岁月流转,留痕于此,长久不衰。
容思临一直在想为什么是背影。她现在知道了,那个人是慕尘,是容安止永远不敢再直面的挚友。他为了保持自己仁爱的形象,不敢对外说他不是诛杀叛贼而是错杀挚友,这会让他显得没有判断力和平庸。这么多年,他是不是见到慕如清那张肖似故人的脸都害怕了?
她整理好思绪,不禁打了个寒战,冰凉的手交叠在唇上紧紧捂住,仿佛要按住这个秘密。
容思临坐在烧着炭盆的马车里,浑身发冷,在大雪飘摇中向城外的玄青岭去。
*
大雪封山,容姝媛御剑下来接的人。她一路都觉得小侄女不太对劲,刚刚拍了她一下,竟然差点失足落下剑,容姝媛立即拽住她,把她抱进怀里。她感觉到小姑娘惊魂未定的心在猛跳,身上很冷,一滴更冷的眼泪落在肩头。
玄青岭的春日夏日秋日都不是本色,大雪封山,万里寒冰,才是高处不胜寒的真面容。
容思临回去,不声不响了好几日,期间她也曾下山,试图偷偷把方非尽带到宫里看诊,可惜方非尽出来后也是摇头,说她只能保命,保不了智。
夜里雪大了,容思临一个人坐在锦被里还不停翻阅着医书,窗外只听见风雪淅沥。忽然门响了三下,旋即一个被木板隔闷了的声音在雪里响起:“殿下可歇下了?我是柳寄。”
容思临起身披了件衣,拉开门。门外的山雪一下随着风落到她怀里,柳归舟拄着一把剑,在门外揣着袖子,发上落着星点的白。容思临出来,合上门——尽管她也没闹明白干嘛要出来而不进去,但她直觉柳归舟是叫她出门的。
“公主还没有歇下,我远远看见,冒昧来打扰。”柳归舟眼睛亮亮的,“我新习的剑法,公主可要看?”
玄青门门规森严,男女住处分开,贵贱又分开,柳归舟虽然同在一个山头,但要“看见”她没歇下也不容易。她默默受了这份关照,笑着说:“你舞,我这算醉里挑灯看剑,蹭一把古人风雅。”
山里到晚,雪大风不大,只听见清亮的嗡鸣,白光破雪,在一盏孤灯的掩映下时隐时现,像是惊鸿穿云,翅翼挟风,只听见柳寄的呼吸声。这一次他又有进益,已不再是夏天时还会喘.息发汗的不稳重,有了名家的雏形。思临到底也是个少年人,看了一会,放了灯站起来说:“小师兄教我几招吧!”
柳寄停下来,歪歪头一笑:“应该的,公主过来。”
容思临就过去,柳寄只教了两招,容思临很喜欢这两招,掂了掂手里的剑问道:“这叫什么?”
“江海。”他简短回答,“江烟门的遗术。”
江海剑……那应当是慕微云曾经带上山来的剑法。她平日里不觉得,握住剑,忽然就想起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姨来。
容思临学着起手式,仿佛剑意贯通今昔。
她舞剑很用力,因为不知关窍,每一次出剑都像是要取人头,游走一周下来,竟然满身是汗。柳寄一惊,却转瞬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他沉默地逾矩,抚了抚思临的后背。
要是这剑剑出鞘,是当真斩在权臣身上,又何必他的小公主思量伤恨。
一滴滚烫的泪打在柳寄手背上,立即凉了,却把他的心脏烫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漏洞。他松开手,俯身道:“公主请进去歇息吧,若是睡不着,臣在外面。”
他当真收了剑率先走到窗边廊下。容思临推门进去,脱了外衣,竟然一觉好眠,黑沉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