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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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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熊熊烈火,鲜红的火舌疯狂地吞噬着一切,黑烟弥漫,像是滚滚而来的万吨风暴,让人睁不开眼,就连鼻子都被堵住了,消防面罩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任易正处在这栋燃火大楼的二十层,这次火灾的燃火点在十七层,火势最大的也是那,总队长分出一整个组专攻十七层,而其他几组则被分散在火势最大的几个楼层进行分散作业。
这栋楼已经出现烟囱现象,火苗疯狂的在往上窜,裹挟着浓烟从窗户溢出,这冲天的烈火和黑烟就像是死神款款而来的脚步,饱含着巨大的恐惧与绝望。
任易正架着水枪,水柱喷射而出,但在大火前,却显得杯水车薪,水瞬间化为蒸汽消失不见,这火就像个恶劣的亡命徒,在你以为可以浇灭它时,下一秒它就能窜得更高。
炙热的温度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任易觉得身上的皮肤已经有些痛了,他舔了舔下唇,握紧了手中的水枪,继续向前推进。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是徐队,他和李桐在一层层扫楼,主要是查看有无受困的人,这会有动静,那一定是发现人了。
对讲机传来的音很杂乱,都是劈劈啪啪的燃烧的声,徐鹏鸿气息不稳,喘着大气:“二十层东面二室发现人员三两名,都还活着,负责二十层的来支援。”
任易连忙回道:“收到。”
他向郭照飞打了个手势,后者点点头,两人就一齐往徐鹏鸿的坐标奔去。
这栋居民楼分东西两个单元,中间隔着长长的连廊,但此时连廊已经被黑色的烟包裹住,可见度极低,但好在并没有岔路,任易和郭照飞一路快跑过去,前路如这时的火势般,黑暗。
到达东面单元,就见李桐正背着个人,那人明显已经没了意识,全身都瘫软在李桐身上,身形和穿着来看,是个男人,且重量不轻,李桐被压得腰都弯着了,朝任易和郭照飞示意自己先带人下去了。
任易和郭照飞随后进入房内,剩下的那人状态稍好,至少神志是清楚的,徐鹏鸿已经把面罩给他戴上了。
见任易和郭照飞进来,简单说明了一下:“还有两人在次卧,照飞你先带人出去,我和任易继续救援。”
郭照飞点头,没有丝毫耽搁地将人背上了背,他力气大,背了个成年人觉得还算轻松,飞也似地往楼下跑去。
任易则随着徐鹏鸿往次卧去,次卧紧邻厨房,是火势最大的地方,整扇门上爬满了烈火,黑烟从门缝中窜入,在进入大楼前,所有消防员已经看过这栋楼的平面图,楼内都是小户型,次卧没有卫生间,窗子窄小,整个房间不超过十个平方,几乎没有躲藏的地方,里面的人凶多吉少。
两人同时用水枪进行压制,近门的火很快灭了,徐鹏鸿上前开门,发现门竟然是锁着的,他低声骂了一句,退后几步,撞了上去,门早在火中被破坏大半,徐鹏鸿没用太大力门就开了。
屋内如预想般情况很糟糕,能看到明火已经窜到屋顶,虽然窗户打开着,但作用很小,木质的柜子噼里啪啦地发着响声,徐鹏鸿冲了进去,可怜的可视度让他在屋里搜寻了几圈才勉强辨认出一个身影。
“在这!”
任易快步朝着徐鹏鸿走去,然后猝不及防地看到自己永远也不会忘掉的一幕。
窗台上趴着一个人,身形并不瘦弱,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下,身已经燃起了火,但那人却一动不动,很大可能已经死亡。
徐鹏鸿将人拉了回来,是个年轻的女人,本以为她探出窗外不过是本能的求生欲,谁知却不止如此,那女人的手上还有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似乎料到自己撑不下去,她拿绳子紧紧将手与婴儿绑在了一起,手无力垂着,即便被烟熏得乌黑,也能看出她已经有些肿胀的指头。
徐鹏鸿和任易都被眼前看到的画面震惊了,那婴儿完好的裹在襁褓里,但生死不知。
徐鹏鸿把小孩递给任易:“你抱下去,快。”
还没等任易伸手去接,就听到徐鹏鸿的空气呼吸器突然开始报警,尖锐的报警声疯狂地提醒着两人——氧气不足!
“徐队!”任易摇头,吼道:“你走!”
徐鹏鸿迅速权衡了一下,他氧气已经快耗尽,必须尽快返回进行更换,他带着孩子先行离开更为合理,但这里火势很大,且屋里结构相对复杂,留任易一个人在这他并不放心……
但火情不容他多想,徐鹏鸿咬咬牙,抱着孩子冲了出去。
同时对讲机里传来徐鹏鸿断断续续的声音:“负责二十一楼的兄弟马上到,你原地等待。”
躺在地上的女人悄无声息,任易先把他救面罩给她戴上,然后架起人想往火势较小的地方拖,但女人太重了,任易全力拖了几米就必须停下来休息,火还在烧,屋子里大部分都是木质的家居,简直是最好的助燃剂,再加上没有水势压制,不过短短几吸之间,火已经又高涨起来。
任易把人安置在身后,又架起水枪进行喷射,温度还在攀升,时间一分一秒地拉长,突然,一声巨响炸起,火在瞬间爆满整个空间,冲击力伴着灼热的气流把任易整个人都掀了起来,然后又重重摔到地面。
“啊...”
任易闷哼了一声,从背部传来剧痛,刚刚爆炸的位置就在他后面,一定是被火烧着了,任易想撑着自己起来,却发现根本动不了,身上的骨头像被撵过一样,疼得完全使不了劲。
对讲机传来声音。
“二十层发声爆炸,有无人员伤亡?请回答!”
“任易,说话!”
“任易.……”
任易俯趴在地上,意识有些模糊,他一瞬间想了很多,想到消防队的兄弟、想到出警时救出的伤者、想到父母……
如果自己死了,父母该怎么办啊?他们年纪已经大了,怎么承受得住丧子之痛?任易还记得他被分到消防支队时,他们就又高兴又担心,当初自己是怎么回答得来着?
他好像还是笑着的,满不在意地说:“没啥好担心的,我身体素质这么好怕什么呀,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放心!”
好像要食言了......
任易闭上眼睛彻底晕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任易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医院,他整个腰背部全部已经深度烧伤,左腿骨折,其他地方也有大大小小十三处较浅烧伤,这次受伤他整整住了二个月的院,背上留下了大片的疤痕,因为连着腰,导致活动时会有些妨碍,但这事任易谁都没说,他不愿像个可怜虫,再说徐队因为自己受伤这事已经够愧疚了,再来一个估计他会承受不住了。
再回消防队,任易马上投入了训练,他发现只要训练时间一长,腰就会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劲扯着一样,不仅疼还会走不利索。
这只是身体上的问题。
还有心理上的,任易发现他开始怕火,他害怕出警,害怕听到警铃声。
这天夜里,警铃突响,任易一瞬便清醒了,但心脏却突突地猛跳了两下,有些心慌。
随着队员一齐坐上消防车,车上徐队简要地说明了情况:“起火的是独栋别墅,初步判定是电箱走火引发火灾,屋内无受困人员,大家可以稍稍放下心,现在进行一下分组,李桐和郭照飞你俩……等外围火势控制后任易和姚安进入火场进行清扫工作……都了解了吗?”
“了解!”
任易控制不住地紧张,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第一次上火场的时候,但又不一样,那时候至少还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兴奋,而现在他只有紧张害怕。
徐鹏鸿见他状态不对,问:“任易,你没事吧?”
任易吸了口气,说:“没事。”
很快消防车到达火灾现场,两层的小别墅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印照在任易脸上,竟没人看出他脸上的惨白。
因为是独栋别墅,再加上两辆消防车全力扑救,火势很快得到控制,接着任易和姚安便需要按着事先安排的计划进入内部。
任易却停在门口,姚安不解地回头:“怎么了?”
任易要紧牙关,抬起了脚,但却迟迟没有落下,脑子里不自觉出现父母的脸,他瞬间就想起当初在火场里那濒死的感觉,他恍了神,觉得鼻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能用嘴深深吸了口气,把心里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挤出去。
就在姚安都要向徐队报告任易的异常情况时,他终于稳了稳神,迈开了脚步。
扫尾工作进行的很顺利,屋内零星的火点很快被扑灭。
而任易在回去消防队的第一时间申请了心理介入。
心理评估结果不太好,任易的恐惧情绪已经达到临界,这不仅仅只是他对火的恐惧,还有对父母的愧疚,以及……自我否定。
徐鹏鸿作为队长也拿到了任易的心理评估报告,看着眼前明显憔悴了不少的人,徐鹏鸿一时间只觉得难过,他都不知道如何安慰。
“你……”过了可能有是几秒,徐鹏鸿终于开口,但只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任易轻轻笑了笑,但笑意并没有入眼:“我一直没敢问,那个小孩子怎样了?”
徐鹏鸿沉默了许久,才说:“没救活。”
任易点头,很平静的模样:“那个女人呢?”
徐鹏鸿皱紧眉头,再次沉默。
任易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是不是和那孩子一样?那时候我把她放在身后,还想着能护住一会,谁知就是那么不恰好煤气罐儿爆炸了,我都伤这么重了,她一定更重。”
徐鹏鸿出声道:“那人很可能在我们赶到前就已经死了,你别乱想,不是因为爆炸更不是因为你。”
任易“啊”了一声,然后又笑了,说是笑他也只是轻轻扯了下嘴角:“我知道,但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我们早到一两分钟他们就不会死了。”
任易这话就有些任性了,消防员每次出警难免会有各种各样的状况,谁都知道那一两分钟的重要,可谁都不能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在全力和死神赛跑,你可以因为有人不努力不作为去指责,但不能因为输了就去埋怨自己。
徐鹏鸿艰涩地说:“你不要这么想……谁也不想的……”
任易揉了下腰,觉得伤疤莫名地疼了起来。
徐鹏鸿咽下喉头的酸涩,说:“是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任易太了解自己的队长了,这人太重责任,总是把所有队员的安危都压在自己身上,压力可想而知有多大,这次受伤的事估计已经成了他心里迈不过去的坎。
任易其实一点没觉得是徐队的责任,看他自怨自艾,哭笑不得地说:“好了好了,再说下去你也要去做心理疏导了。”顿了顿,又接道:“我会好好调节的,求你别自责了。”
又经过三轮的心理疏导和评估,任易评估结果仍然不达标,他似乎走进了个死胡同,执拗地不肯出来,别人再急也没用。
终于在某个雨天,他选择退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