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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唢呐 ...

  •   凡人琐事。

      (一)
      对行歌吹唢呐这事,唯一反对的可能就只有阿妈了。
      第一次听到自家儿子坐在那山旮旯里不着四六地瞎吹破小调时,她险些鼻子气歪,踩着小步嗒嗒响的去找他爸告诉:“整天吹个破管子吹的不亦乐乎的,魂都被摄飞了。好听就算了,还吹的跟他家子哀乐似的……”
      她越说越气,差点脑门溢血。
      阿爸倒是没啥感觉,听闻时只是沉默地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的抽旱烟,等到她到豆子一样撒完话,才慢悠悠的说:
      “他喜欢就让他吹呗,好不容易找着个能摄他魂的,还不欢喜?”
      阿妈被他这不紧不慢的语气一噎,没话了,到一旁生闷气,越看他越不顺眼,一掌把他从门槛上拍下来:“去去,槛都坐矮了。”
      阿爸站起来,一晃一晃的溜了。
      ——因为他知道,永远也不要和老婆吵架。
      吵赢的差不多都没床睡。

      (二)
      唢呐是从角落里翻出来的。
      积了厚厚一层灰,呛的行歌直咳嗽,泪汪汪的。
      正好叫阿爸给见着了,倒是欢喜起来:“哟,原来在这儿,让你小子给找着了。”
      提了桶黄河水来,一碗水半碗沙,居然也让这人给洗干净了。行歌在一旁捧着已经变成半桶灰半桶沙的水看的好心疼,又说不出什么来。那唢呐一点点擦净了,露出点古朴的铜黄色来,全擦净了,看起来还有点露山不露水的韵味。
      忽略上面稀稀疏疏的刮痕,还可以映出人的影子。
      行歌眼都直了。
      “喜欢吧,”阿爸把手抹了,抹下一把沙,“你老子我当年好不易攒钱买了,也跟了这么多年了。”
      行歌没应他老子,手在那铜黄色上不住的摸着。
      阿爸看他那傻样,嘲笑道:“多大人呐,还跟三岁见糖一样。”
      “……要是真喜欢,嗐,拿去玩吧。”

      (三)
      行歌家旁边还有一家人。
      那家人的女儿最大已经十七八了,也是该出嫁时候了。
      但这漫漫高原上,哪有能娶了姑娘家的门户?这些年一拖再拖,好不容易才把那大姑娘买出这黄土地去。别的不说,嫁妆钱就收了好一大笔。
      出嫁那天,送人的路上出事了——吹唢呐的缺了。
      家里人好愁,这可怎么办?
      旁人给出主意:“那家不是有个爱吹唢呐的痴子吗?我天天听他吹,你别说,还真有几首听着不错。”
      没办法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光这样好了。
      行歌被推道送队中时,还是懵的。
      阿爸在他耳边道:“莫慌,应着他们的调就好。”
      行歌似懂非懂的点头。
      队伍开始动了。
      那锣忽然在行歌耳边炸开,吓了他好一大跳,仿佛魂上九霄似的发愣。等到有人拿眼睛瞪他,才如梦方醒的搭上唢呐。
      不吹不要紧,一吹就压了其他乐器一头,搞个独奏。
      其他人急了,扯他袖子:“不吹‘上坟’,这不是出殡,哥儿,喜庆点!”
      行歌不听,在别人出嫁途中吹哀乐,自顾自的吹了一路。
      后果是被他阿妈追着抽了几里,那叫的比他吹的还响。

      (四)
      好在姑娘还是顺利嫁出去了,没被退货。

      (五)
      一天,行歌又跑进土窝子里去了。
      他最喜欢到那种沟壑坡上去。吹唢呐的时候,行歌感觉那些沟会吞了他的唢呐声,就像一种种有去无回的倾听。
      背朝黄土脸朝天,可惜他一站高,总是吃一嘴沙子。
      行歌才不管沙子不沙子的,我行我素。
      最喜欢还是清晨时候,初阳升起,红光铺地。行歌的内心会很平静,坐在沙上盘着腿,吹他的野调。
      黄土地上是最安静的,植被稀疏,有时走出去半里都没啥活物。旱季时候,连黄河水奔流的声音都无了,周围只剩下死寂——这里只剩一块墓碑了。
      还有时会飞过一两只飞鸟,行歌就会放下唢呐,安静地看着飞鸟像黑点一样逼近,在他身边留下一道飞逝的影子,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行歌听着那几声鸟鸣,也感觉世界不总是那么万籁俱寂了。
      繁华尽处生悲凉,尘沙之下掩碎花。
      可惜今日,行歌没有等来鸟鸣。
      有邻居慌慌张张冲到他身边,拉起行歌就走,不留余地地打碎了他的所有平静。
      “哥儿你怎么还在这……”
      “——你阿爸他出事了!”

      (六)
      行歌看着门口缀着的白灯笼,有种无法脚踏实地的不真实感。
      棺材无声的摆在小院里,上面摆着一支旱烟筒。
      出棺的时候,行歌梦游一样飘在队伍后头。
      没有请吹奏队伍,没有满天舞的纸钱,只有沉默的人们顶着沙前行。
      阿妈披头散发,眼眶红肿地带着行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最后。好半晌,她沙哑地说:“要不然就让你吹一曲,送你阿爸一路吧。”
      老话说,唢呐的声儿透,可以让那些上至碧落下黄泉的人听见,就找着路去了。
      行歌沉思许久,最后坚定又缓慢的摇了摇头。
      找不着路走了,阿爸就可以顺着原路回来了。
      阿妈痛哭出声。

      (七)
      “你小子在这呢。”
      行歌坐在山上发呆,旁边坐下个人,正是哪个嫁了女儿的邻居。
      行歌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邻居的眼是布满血丝的,两颊像烧红的云,人也坐的歪七扭八的——这明显就是喝醉了。
      行歌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皱了皱眉:这是喝了多少喝成这鬼样?
      邻居说话颠三倒四,跟行歌不着边际的扯皮了一通,最后臭不要脸的要求道:“哥儿,吹个唢呐听听呗。”
      “唢呐……唢呐多好啊,有人说:‘乐器百般,唢呐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他晃悠两下,到在黄沙上,嘴里喃喃道:“‘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行歌没理他,但也真吹起了唢呐。
      不过没吹哀乐了,吹了一首关于出嫁的喜乐。
      “……”邻居没话了,无奈道,“你这哥儿,忒奇怪,该吹喜时唱衰,该唱衰时吹喜,咋个回事?”
      行歌仍旧不理他,吹的很入迷。
      吹了很久很久,吹的行歌口干舌燥,嘴里一股沙味。

      (七)
      那天,那位出嫁的姐姐,踏出黄土地时,悄悄拉他过去。
      行歌张开手,手中多了一颗喜糖。他不解的看着那张红盖头。
      姑娘笑道:“今日在我出嫁时,吹哀乐,可真不是意思。看在你年纪小,不跟你计较。”
      在黄土上吃几十年沙子长大的人,大多心胸都宽。
      “不过,你要记住,你还欠我一首喜乐。”
      她戏说道。
      隔着红盖头,脸上的表情影影绰绰的,但定是欢喜的意味。

      (八)
      邻居不知什么时候,瘫在黄沙上,竟已泪流满面。
      浊泪流过他干枯的皮肤,风霜岁月构成的沟壑,渗进他生长的黄土地里,不见踪影。
      他哽咽道:“哥儿,来首哀的。”
      行歌这回没推辞。
      他吹过一半,那邻居突然吼起来。
      吼的是他们这一带的腔帮,嘶哑嘶吼,有那么几分悲凉的意味。
      有时吼到一半,他是仿佛就被这嗓子给吊住了,卡在那半空中,就要下不来了。
      漫漫黄沙,高天厚土。
      黄昏收走了红光,是黑天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行歌不知道,有多少人被这沙砾成的河抹去了锐气,最后空余一脸的皱褶,在碌碌中成为这沙河中的一颗。
      黄土上吹着终年不散的风,吹折了树,吹飘了沙,吹跑了四季,吹傻了真心,惟有血肉中的脊背,还屹立不倒。
      行歌就一边吹一边听,那邻居吼的是他们归家的号子。
      大意说的是叫还在家田中玩耍的傻孩子们快快回家,不要错过了大人们的关门宴。
      行歌吹,他吼,俩人一并,活像一对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往事已成沙,随扶摇去,不复归。
      吼完,邻居还在哭,他拍拍行歌的背,斜斜地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走了,嘴里哑声骂道:“那个王八蛋……”

      那个姐姐嫁出去后,过的不好,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九)
      行歌站了很久。
      回到家,他把唢呐轻手轻脚的包起来,放回原处。
      至此,再也不见数十载。

      (十)
      “这是什么,阿爸?”
      行歌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手上积灰的物件,眼眶突然有些湿热。
      他飘忽着眼神,抖着手比划道:“这是我的唢呐。”
      “……要是真喜欢,你拿去吧。”
      全村人都知道,行歌是个哑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唢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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