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生》重天

2、清流

　　以水形容，京城就像温泉，水涌不止，温度灼热，并且浑浊不清。而眼下最为激烈灼烫的那股泉水，就在明王府。

　　明王为先皇幺子，自一落地便受尽荣宠。可这个骄纵长大的皇家子弟，却如同滚水中一股清流，清逸洒脱，离于权势，颇受先太子即如今圣上之推崇。如此，先皇薨后，仍是圣眷不断。

　　只是，今天要讲的却是这位传奇的一对儿双生子，或许这将会是另一个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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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好，水色妙，奈何佳人不笑—— ”清朗的男声，拖着长长的唱腔，挥动长长衣袖，忙着彩衣娱亲。“那臭小子有眼无珠，待为兄我去提点提点，看他不八抬大轿求我们红绡嫁给他—— ”

　　“穆哥—— 他不记得我了吗？为什么不理我？明明他答应娶我的—— ”受了委屈的少女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扑在哥哥怀里撒着娇。

　　年长的青衣男子无奈，心道，他答应的时候才七岁，现在记得屁啊。不过妹妹是自己的，绝对不能受委屈。“十年啦，他定是认不清眼前的大美人就是他当年的小小未婚妻，只要稍为提醒一下，那还不是抢着来哄我们小红绡啊。”

　　红绡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那穆哥一定要提醒他啊，我就知道穆哥哥最好啦—— ”青衣男子面上宠溺一笑：回道“好。”心中苦笑：知道我好，还专门来刁难我啊。

　　“小红绡，他有什么好，你就那么喜欢？”连穆搂着自己妹妹，盘算着怎么能不着痕迹地打消她这个念头，毕竟那个小子早不似从前了。

　　“他有什么好？应该说他有哪里不好吗？”只是怀里的小姑娘远远体会不来哥哥的苦心，一提到心上人整个都激动起来，“连哥哥芝兰玉树，文武双全，人又温柔......”

　　妹妹后来的话并未进到连穆的耳中，他恍惚又见到十年前那个乖巧可爱又漂亮的孩子。

　　连家是世家，三代出重臣。连穆在很小的时候，便与那些皇亲国戚、权臣贵胄厮混地熟了。他就是在那时第一次遇见顾怜，即使是在现在，即使顾怜越来越阴郁，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他所见到的最纯净的人儿。

　　“……穆哥？穆哥？你有听我讲话吗？穆哥？！”

　　“……当然啦，穆哥是在想什么时候去拜访顾怜。”

　　“穆哥真好！”少女又展开笑靥，搂了搂哥哥的腰，像彩蝶一样飞走了。

　　待少女的身影已消失不见，连穆身后眨眼间出现一身黑衣的男子：“尊主。”

　　他掸掸衣袍，偏头问道：“查得怎样？”

　　“禀尊主，顾怜确是当今圣上第六子，此事与十七年前的隐语有关，而明王之子出生不久便被处死。”

　　连穆眯了眯眼，抿嘴一笑，道：“下去罢。”不一会儿，耳畔再无人声，他摆摆脑袋，将两手负于身后，踏着不伦不类的官步，朝厘丰居去了。

　　这厘丰居离育茕园不远，连穆就一直住在这处他娘留下的小院子。外人眼里他平日里走狗斗鸡、花天酒地，做下不少乌烟瘴气的事情，而且屡教不改。连老爷子也因此觉得愧对原配，又着实着恼这小子，索性就由得他在此处胡天胡地也不加理睬。

　　京里人都晓得，连家三子一女。大公子，也就是连穆一母所出的胞兄，十四岁上就瞒着家里参了军，虽然当初折腾得连家鸡飞狗跳，可五年里军功卓著，早已官拜兵部尚书郎；三公子，今年只一十五，可生就一副伶俐脑子，也是京里小有名气的俊俏才子。更不提连家大名鼎鼎的幺女，小小年纪就出落得如花似玉，还未到婚配年龄就有颇多小子跃跃欲试。一番比较下来，连家的浪荡二公子就更上不得台面，只是连老爷子撒手不管，连二公子也乐得逍遥。

　　绕过长廊，远远就看见月亮门里修长挺拔的身影，连穆一惊，立马猫腰躲进身旁的月季丛里。他顶着一身刺，瞪大眼从缝隙里朝外边张望，只见那一双皂色官靴不紧不慢地迈出了月亮门，慢悠悠朝这里来了。

　　连穆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钻了出来，谁叫这是：“大哥。”

　　眼前人长了副让连穆嫉妒不已的俊朗面孔，四肢修长，五官深刻，随随便便一站，就让人忽略不了，不像连家其他人或清秀、或美艳。

　　“怎么自己出来了？不等我来找？”连重逍勾着嘴角盯着眼前狼狈不已的家伙。

　　“嘿嘿，这不是跟大哥开个玩笑嘛。”连穆暗抹手心的汗，笑的一脸无谓。“大哥怎么突然来找我？这不是当值的时间么？”

　　重霄仍然似笑非笑：“今日有事告了假，怎么？不能来关心下二弟？”

　　连穆顿时笑出一头冷汗，“大哥哪里话。走，我们房里说去。”说着，掉头领先朝厘丰居去。

　　百十步的路，连重霄不出一声，连脚步声都不闻，走得连穆心惊肉跳。再长的路都有走完时候，更何况现在。一进厘丰居院门，连穆忙招招手让小七带下人出去，然后小心翼翼打开门，迎兄长进来。待他阖上门，转过身去，连重霄已在花梨紫檀几后坐了下来，他眯着双鹰眼，道：“你自己说罢，这些日子你都干了些什么？”

　　连穆转了转眼珠子，正待开口，却听大哥道：“可要想好了，要是没说全，少不得要你亲自去补全，说不准我们全得去。”听得此话，连穆一激灵，竹筒倒豆子般，全都交代了。

　　“大哥，我是查了顾怜和十七年前的事。”连穆抿抿嘴，又道，“可，这毕竟关系我们所有暗部的安危，我不过想多些筹码......”

　　“因此你就自作主张？”重霄面上仍是淡淡。

　　“皇上与明王间，我们并非无处可下手，只要权衡得当，暗部绝不会有覆灭之危......”

　　“此事远非你力所能及，简直愚蠢！”重霄啪得摔了手边纸镇，“你当皇上和明王都是瞎的嘛？居然在老虎头上拔毛，你活腻了？!”连穆一怔。

　　“明日起，你就随我进军中，我倒要看看，我眼皮子底下你还有多少心眼子耍。”重霄站起身朝门外走，“还有半天时间，自己收拾，明日跟我随军西征。”

　　连穆这才反应过来：“皇上派大哥西征？！”

　　连重霄扭过头盯着他双眼,半晌才道：“这就是你自作聪明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