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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病院413(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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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害怕。”十四说。
楚长璀的瞳孔微缩,拽着十四的手臂不住地打着颤,连呼吸的节奏都凌乱了。杰安的身体比楚长璀的要瘦弱许多,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在地面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血迹。
十四,或者‘思考’有些得意地笑出声来,他完美创造了一个场景,只要每个正常人看到这幅场景,都会觉得他才是那个受害者,在午夜的医院,被可怖的怪物袭击的青年。
他无需多加解释,只需要当好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就可以。
楚长璀在害怕。
回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他拖着十四,慌乱地寻找着前进的方向,太平间,对了,太平间……
他挪着脚步往出口的大门走去,楚长璀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是晏不溯追出来了,所以他得再快一点。走去负一楼,然后回到天台,他就可以摆脱晏不溯。
冰凉的触感让他悚然一惊,玻璃大门用U形锁牢牢地锁着,不远处还有一扇铁闸门,夜色里隐约可见医院的通知牌。
「门诊由此入内」
他一开始就被十四骗得吃了药,所以现在身处于‘现实’的范畴之内,看到的自然是现实中的医院大门。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身影,又或者说,属于杰安外貌的,他的身影。
晏不溯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然后放缓了速度,清脆的脚步声在医院大厅里回荡。
楚长璀确实在害怕。
他知道只要现在抹了脖子,自己一定能回到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刻,但是现在用着他的身体的十四,会怎么样?他也跟着消失,还是……被留下来?
如果十四被留下来,一个有着‘楚长璀’外貌,模仿着‘楚长璀’声音的‘人’,那更有可能……楚长璀看着玻璃上晏不溯的倒影,他不会赌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他要让它百分之一百无法发生。
楚长璀转过身。
如果去掉这一选项,等待着他的就是一场审判。
绷带下的怪物静静地喘息着。
“救命……”
十四哽咽着,时间不足以让他完全模仿楚长璀的语气语调,但他也能照猫画虎。
他的语调很平,没有抑扬顿挫,夹杂着疏离的冷静,尾音会放轻一点,但没有轻到让人误以为还有未尽之语。
哪怕是认识楚长璀的人,或许也很难分出十四的模仿和楚长璀本身语气的区别,更何况是一个怪物和一个受伤的青年,十四胜算在握。
只要他被晏不溯救下,他就能顺理成章地离开这间小小的医院,前往更加广阔的天地,他可以挑选新的‘信徒’,进行新的‘祭祀’,晏不溯再也无法阻止他。
晏不溯又向前走了一步,他匆匆追来,没有带手电,但优渥的夜视力足以让他看清眼前的一切。
“放开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
楚长璀深吸一口气。
他不害怕晏不溯选错,他不否认皮囊是一种资本,但他无需依靠这种资本存活于世,他也可以提前帮晏不溯找成百上千个合理的理由,预设无数条可能的未来,作为晏不溯当下选择救下十四的借口,这足以说服楚长璀自己。
但他害怕自己。
他害怕晏不溯选错之后的自己。
就像当时他想离开中心的时候。中心的基地没有变,他们吃饭,睡觉,被灌输知识,隔三差五有那些测试,不断地有人死去,也不断有新的实验体住进来。
但楚长璀的大脑已经变了。
测试就像是一个复杂一些的迷宫,每当小白鼠穿过了迷宫,他们就能吃一块奶酪,小白鼠有吃,有睡,学习如何穿越迷宫,不断有新的小白鼠住进来。
而科学家们在玻璃外看着。
于是楚长璀会在走过走廊时,会留意每个监控死角和通风管道,任何微小的信息能协助他构建整个中心的建筑图。
他会注意到早餐的牛奶盒上不会有任何标识,没有产地,生产日期,任何生活用品上的标签都被仔细地去除了,这样实验体们就无法从哪怕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中心具体的地理位置。
他们的白天与黑夜由墙上的电子屏幕指示,从未见到真正的天空。看守和安保一批批从其他区域调来,换班的时间永远都在变化,但机器生成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是完全随机的。
当水族箱里的热带鱼注意到了玻璃的存在,它就再也无法无忧无虑地在石堡珊瑚之间遨游了。
只要晏不溯选错了一次,楚长璀永远都会记得。就像是乐曲里的一个不和谐音,楚长璀还是会反复反复地听,但他永远知道那个突兀的音符还留在那里。
楚长璀松开了手,十四滑落到地上,露出大难不死的恍惚神情。
“你在……”晏不溯又向前了一步。
他的背后突然一空,专属于太平间的阴冷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楚长璀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他猛地抓起十四,往后一倒。
水泥的台阶砸到他的身上,楚长璀不介意身上再多一些伤口,反正杰安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在重力的作用下,二人滚落下去,向从山坡上滚落的巨石,太平间红色的字样一次又一次划过视野。
最好的选择,就是让晏不溯不要选。
十四似乎没有想到这出意外,他懵在那里,楚长璀在混乱之中紧紧地勒住他,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将十四置于死地,但生物无非就是两个弱点,大脑和心脏。
他们以不慢的速度撞上了太平间门口的病床,金属支撑架捅穿了楚长璀的腿,病床上尸体如同甲板上的死鱼纷纷掉到地下,楚长璀咬着牙站了起来,将十四往里拖。
他能感受到天台上的风迎面吹来。
楚长璀笑了一下,他将腿上的金属管拔了下来,往十四胸口插,十四也不装受害者了,他扯着楚长璀脸上的绷带,黑烟如同活物钻进他额头和后脑的缺口,针扎一样的刺痛把楚长璀的大脑变成沸腾的岩浆。
“可恶的东西……”十四咬牙切齿。
“彼此彼此。”
楚长璀一次又一次把金属管插下去。
“你知道吗?”
十四突然说。
“确实正如你所说的,住院部被关停了。”
“因为有人甚至愚蠢到想要救下杰安,却也足够敏锐到看穿我的本质。”
“但我已经成为了杰安,杰安即是我,他足够无情地选择放弃一个‘无辜’的孩子,来制止接下来可能会发生在住院部的更多的悲剧。”
“不过,这都不是我的重点。”
十四突然放弃了挣扎,任由楚长璀袭来。
“我的重点是,哪怕有人发现了不对,也不会是晏医生,”十四顺着楚长璀的动作,将他的身体从内部土崩瓦解,“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他是唯一一个见识过杰安,知晓杰安身体之中的‘怪物’的存在的人。”
“所以他绝对不会原谅‘我’……或者说,在杰安身体里的东西。”
楚长璀看着他,黑色的烟雾在他和十四之间膨胀。
“停下。”
晏不溯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杰安’站在天台的边缘,黑烟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楚长璀’看了他一眼,眼里流露出乞求与悲伤。
“救……”
黑雾斩断了他的头颅,紧接着是四肢,如同被扯坏的玩偶,他破碎的肢体掉了下去,来不及说完一整句话。
‘杰安’转过头,他的背绷得很直,双手鲜血淋漓,右腿因为受伤而瑟缩着,绷带间隙之中,露出一双晦暗的眼睛。
晏不溯见过的杰安就是如此,奄奄一息,却下一刻就将手术刀插进欧阳仁的脖子,一击致命。
他是披着羊皮的怪物,是四方空间之内的屠杀者,他的脉络伏寄于钢筋水泥之间或者更加远古,杰安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就已经制造了一场屠戮。
并且他当面杀死了‘楚长璀’。
楚长璀看着晏不溯,然后移开了眼神。十四的尸体,又或者说,他自己的尸体,已经落到了更深沉的黑暗里。
他突然又希望晏不溯能因为自己的‘死亡’而悲伤,或者愤怒,他希望他的死亡在晏不溯心中留下痕迹,不需要刻骨铭心,但起码不是这样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如同一场无声的审判。
“你看见了。”
十四的黑烟重新往身躯里钻,四肢百骸的腐蚀侵袭而上,如同一场激烈而没有尽头的争吵,又仿佛楚长璀的身体还与他的意识有些千丝万缕地的联系,滑腻的血流进干绵的土壤,残肢碎肉在灵魂的骨架上被颤栗的风吹起。
晏不溯回答:“我看见了。”
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领子妥帖地伏着,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只笔,在跑动中有些歪了。
这种文质彬彬的装扮反倒与他有一种错位感,琉璃石般的绿眸子折射出错觉般的温柔。
“你躲什么?”
楚长璀想起自己坐在晏不溯的面前的时候,他描述那个编号的死亡,但这只是一段虚无缥缈的回忆,跃动的神经元给它加上不同的调料,甚至足以让它变成一场梦境中的呓语。
不会有人再记得那个编号,他是天然卷或者不是,都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他不被记住,不被留下,他的生活用品被清理一空,新来的实验体甚至调整了他专门摆放的桌子的位置。
楚长璀看着地面上四个桌角的印记,想着我也是如此,没有人费心分辨小白鼠之间微妙的区别。
然后晏不溯对他说了和现在一样的话。
“你是特殊的,对我来说,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