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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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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里一连下了将近十日的梅雨,待到天色终于放晴,就仿佛正式进入了夏天。
中年妇人身着一身粗布衣裳,先是在院子里面烤芋头,后来又将炉子全都挪到了屋檐下方的阴凉处,她饮了整整一壶井水,还止不住的冒汗。
黄衣服少女一颠一颠的跑来,也不顾烫,伸手就从炉子上取下了一个吹了吹气,拨了皮,塞到了嘴里。妇人气的直敲她的手板,她也不躲。
“我让你去看着屋子里的那位,你倒好,半刻钟也坐不住么?你从小便跟着你大伯,寻医问药,钻研医术,就搞成了这副模样?”
“好母亲啊,不是我不想好好照看,是那屋子里面也确实用不上我啊。”小姑娘吃的狼吞虎咽,比划道:“一个神仙一样漂亮的姐姐,被两个更好看的神仙哥哥轮番照顾着,片刻不离。最可怕的是,那位高个子的哥哥医术远在我……甚至远在我大伯之上。有他们在,哪里还需要我做什么呢?我呀,就只管专心的做个替他们熬药找药材的工具人罢了。”
“油嘴滑舌,没大没小。”中年妇人摇头,将考好的芋头用夹子夹住小心翼翼的放在了盘上,“将这个给屋里的贵人们端过去。”
小姑娘兴奋的接过。
“不许偷吃。”
才怪。小姑娘回头扮了个鬼脸。
*
床上的人卷着薄薄的被子,今日还未到睡醒的时候,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自己是被院子里芋头的香味熏醒的。小陶母亲亲手烤的芋头,真是世间的极品。
“景哥哥你看,小陶她已经端进来了。”
一醒来,睡眼朦胧的南知就从枕头上扑腾到了窗前,又从窗前扑腾到了床边,好似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
床边没有她的鞋子,南知弯着腰,瞪大了眼睛找了又找。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坐回去。”他轻声,侧身从小陶手中接过了满满一盘的烤芋头,一般打上了椒盐,一半粘上了蜂蜜。
南知乖乖的坐了回去,眼睛瞧着,忍不住吧唧着嘴巴。
她默默闭眼,张大了嘴。静静等待着投喂。
“沈南知,你多大了。”
一盆冷水“哗啦”一声浇在头上,南知气鼓鼓的从他手中夺过了盘子,“自己吃就自己吃,你又何苦奚落我。”
“回答我,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阿不……十七岁。这个问题你问了我三次了,我早记住了。”沈南知张嘴就是一大口,芋头还是烫的,烫的她满嘴热气。
“吃慢些。”
“你要去哪儿?”沈南知原本吃的正香,见他起身,吓的一惊。
“出去转转。”
“那你……”
“放心吃吧,我很快便会。”他回过头来,冲她微笑。
*
人们常说天不随人意,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可任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次的玩笑也开的太大了些。
她失忆了。
当自己和微雨冒着火光冲进去救出南知的那一刻,谁也没有想到,救回来的南知,仿佛变回了六年前那个十一岁的沈家小姐。
她睁眼的那一瞬间,竟是对这陌生环境的恐惧与怀疑,可当她醒来后看见自己的第一眼,
便瞬间声泪俱下,她颤抖着抽出了双手,紧紧的环住了他的脖子。
微雨走到了苏止行的身后,长叹:“看样子,如今的沈家大小姐是真离不开你了。”
“还没找到她的家人?”
“确实没有音讯。”微雨摇头,“说来也怪,那日后山的那把火并没有烧死任何一人,但沈姑娘的家人若是安全下山,沈宅和茶楼里又为何会空无一人。”
“问过灵芝堂的程玉了么?”
“他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也如急疯了一般,可干着急也没有办法。”
“那你可查到,沈家在这扬州城里还又别的住处。”
“这个……恐怕并无可能。毕竟沈家这些年的处境,您心里也清楚。”
苏止行的心头一痛。这么说来,沈家除了如今记忆丧失的南知以外,其余的人真的全都丧生在了火海?
苏止行蹙眉,回头望了望窗,窗那头的小姑娘也正笑吟吟的叼着芋头望着他。这样单纯可爱。
他想到,那日她还在睡梦里的时候,曾经迷迷糊糊的牵着自己的手对自己说,她怕的狠,因为她好像一觉醒来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苏止行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想哭,但是那一刻他下意识的说了一句,你永远都还有我。
就是这一句话,让南知将自己的整颗心的交给了自己。就仿佛真的回到了梦一样的从前。
“大人,您是真的已经想好要带她回京了吧。”
带她回京。这一次他别无选择,就算知道前面是条血路。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了机会,她因为自己成为了千重阁那家伙的眼中钉,那他就只有将她牢牢的拴在自己的身边,一小会儿都不会撒手。
“您既然决意要带带沈姑娘回京,那就要面临一堆麻烦。且不说到时候大小姐回京之后看到她们沈家已经不复存在的时候你该如何圆这个谎,但说身份,苏大人打算给她什么身份?”
见他不说话,微雨着再提。
“若你主她仆,是委屈了他,若他主你仆,到京城必然演不下去,那么大人您觉得,沈姑娘这样的身份和交情,是要认了做妹妹,还是……”
“这件事情今后再提。”
苏止行又一次回避了他,转身便走。
小陶躲在门的后面都听不下去了,等苏止行那个冰块脸一走就溜出来怒到:“我说你家大人可是蠢乎,明明眼睛都恨不得黏在沈姐姐身上了,还要这般小心翼翼。若是全天下的男人喜欢一个姑娘都想他这个样子,那岂非半数一上的男人都要平白无故的打光棍了。”
“是呀,他还真是别扭得很。”微雨望着他离开,若有所思的笑笑。
不过所幸,还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
从前习惯了跟微雨两个人一同江湖上行走,如今多了个人,又是南知这么个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苏止行也是第一次明白,原来挂念也会如此的沉重。
南意曾对微雨炫耀,说她家姐姐是这世上最坚强又胆子最大的姐姐。她能挣钱又什么都不怕,除了有点怕雷。那是让整个扬州城的女人都嫉妒的骄傲的姑娘,也是让所谓的正人君子都无语的暴脾气奸商。但是如今,却成了这般温顺胆小的绵羊。
苏止行就住在她的隔壁,总是能在夜里隐隐听到她的哭声。有那么一次,她甚至听到了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
直到那一夜,他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尖叫,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救命。”
他下意识的以为是千重阁的人找上来们来,不过两秒钟的功夫他就冲进了她的房间,谁料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他瞬间石化。
“不过一只蟑螂而已,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蟑……蟑螂……”沈南知呜呜咽咽的,小小的身子紧紧的蜷缩在柜子上面,柜子很高,她是从榻上直接爬上去的。
“沈南知,这个柜子并不结实,你听话,快些下来。”
苏止行急的从额头淌下了汗来。
此刻的微雨也听到了动静走到了门口,努力憋笑。
“蟑螂呢?”
“踩死了。”
“真的……没有了么?”
“我发誓,没有了。”
“那今后也不会再有了么?”
“沈南知!”苏止行急道:“只要你现在乖乖下来,我就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有。”
“可是我……下不来。”沈南知才刚往下头望了一眼整个身子就又抖了起来,这个柜子实在是太高了。
“景哥哥……呜呜呜……我怕高……”
怕雷、怕虫、还怕高。
她还真是一点也未变。
苏止行缓缓的上前两步,将手中的烛火轻放在了柜子边缘。仰头瞧着她因为泪水变得斑驳的小脸蛋,她的脸和手都沾上了土,如同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他轻轻的伸出手来,语气不自觉变得轻柔。
“好丫头,别怕,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真的?”小姑娘的双眼顿时有了光亮,也不再畏惧,直直看着他的双眼。
“放心,有我在呢。”
沈南知勾起了嘴角,纵身一跃。
他的身子冰凉,许是因为来的太急,他甚至根本未曾系上衣襟,只是虚虚的搭在了肩上。
他牢牢的接住了他,怀中的南知轻的就像一只随时都会飞走的蝴蝶。她闭着眼,呼吸由急促变得渐渐轻浅。
苏止行轻柔的将她重新放回到了床上,松开手的那一刻,他竟本能的觉得害怕。他多害怕一切就是场梦,他更害怕自己一时的贪婪,会不会真的悔了她的一生。
“睡吧,已经很晚了。”
他逼着自己不再多想,起身。
“景哥哥。”她在背后叫住了他。
“放心我已经检查过,不会再有蟑螂了。”
“景哥哥!”她又一次叫住了他。
“我……我是想说……”沈南知有些支支吾吾,“景哥哥,我还是害怕……我……我真的不敢一个人过夜。我……我之前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过过夜……”
对啊,差点忘了,她其实还怕黑。
苏止行无奈的回过头来,看着床上的她披散着头发,眼中的泪水再次呼之欲出的样子,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那一晚,他真的在她的房里,陪了她一夜。
*
南知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房里没有秦景,也没有看到小陶。她正觉得失望寂寞的紧,正巧此时,微雨推门而入。
见到了她的神情,微雨笑道:“你且放心,昨夜我家大人没有丢下你不管,他是真的陪你到天亮才走的。”
沈南知脸上的笑容绽放了一瞬,可是很快又低下头来。
“微雨,你说景哥哥此刻对我这么好,将来又会如何呢?他那么优秀,而我……毕竟也同他……”
“那是姑娘你忘记了许多事情,不然绝不会有这种顾虑。”
“此话怎讲?”
“你呀,只管放心的贴着他便是,那个人绝不会有半句怨言。谁叫你一早就是他未婚妻了呢。”
沈南知脸上的表情再次僵住,与他一样的,是正推开门捧着刚熬好的汤药走进门槛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