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与他掌心的绵羊》芝士鱼丸

12、月下

　　荔枝本没有担心过沈南知会不会回来的晚些，可当她看到那家伙一脸木讷的走近房子随后便将自己牢牢的锁在屋子里后，便立马察觉了不对。
　　荔枝很是担心，不过未等她想到何解，就听闻后山上出了事，堂堂的佛门净地竟然发现了无数淌着热血的尸体，联想到了南知的神态，荔枝的心里突然一慌。而正是此时，有人传话来说山上解封，被困上山上整整三日的人们急急忙忙的备好了马车皆慌里慌张的逃下山去，焦急与狼狈仿佛一群难民。
　　听说这一群人里面，冲到最前面的就是陈家。
　　闻此消息，张姨娘也光速的收拾好了包裹。陈家若是离开，她们也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了。荔枝慌忙的牵来了马车，南意也已经换好了包裹。现在就只剩下了南知。
　　“张姨娘，你带着她们先回去吧。”
　　房门推开，里头的人终于缓缓的走了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包裹。
　　未曾想，她只是淡淡的将手中的包裹递到了荔枝的手里。
　　“南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跟我们一起走么？”张姨娘急的蹙眉，她仿佛隐隐闻到了房间内的酒气，“你饮酒了？”
　　沈南知摇头。
　　“不过今夜还有事情未办，便不和你们同行。记住，今夜下山之后先别回沈宅，去咱们南郊的那处庄子住上一段时日。不必问为什么。荔枝，包裹里面有一封信，回去之后拆开。”
　　“可……”
　　“一路平安。”
　　未等三人反应过来，南意已轻轻的合上了门。
　　*
　　一日前还热热闹闹的后山院落，一刻间就只剩下了沈南知一人。夜空一轮圆圆的明月映上了松林，她手中拿着小小的酒樽，穿过漆黑的房间，跨过了门槛。
　　院中人听到身后的声响那刻，眼中有瞬间的震惊。可待他抬步欲出之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苏大人是没想到我还未走？”
　　“为何不走？”
　　“等你。”
　　“你亲眼所见，我不是个人。”苏止行咬牙，抖道：“你真不怕我像宰了他们一样的宰了你么？”
　　“你在院里白白站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再说一些无用的话吓唬我么？”沈南知缓缓的坐在了石阶之上，仰头，“苏大人，你我也还算是有缘，今儿月色甚好，不如，你我就且在此饮酒、赏月如何？”
　　苏止行猛的一下扭过了头。
　　那人已经缓缓的举起了酒樽，仰头。
　　她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喝酒，竟还是在这样的地方。
　　无奈自己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险些在这里大开杀戒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责备她呢？
　　不知为何，从再见到他的第一面起，他的身子便止不住的颤抖，南知注意到了，他眼里有恨、亦有痛色，面色的苍白已非常人。
　　他这是怎么了？
　　苏止行的面容痛苦的扭曲。胃疾已经犯了很久，他忍不住，痛苦的弯下腰来。
　　南知匆忙起身，小心翼翼的搀扶住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瓷瓶，递到他的手中，“吃下去吧，这样就不会难受了。”
　　苏止行扭头震惊的看着她。
　　“因为景哥哥自小便有胃疾，儿时我曾无意间用这个药救了他半条命，随后我便身上一直偷藏在身上，那时的我又怎会想到，这一藏就到了数年，就像早想过有一日会用上一般”
　　苏止行此刻已接近木然，他几乎麻木的吞下了手中的药，南知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对竹椅，他摇摇头，只是静静的倚在了墙边。
　　她没有强求，便重又缓缓的坐上了石阶。
　　“苏大人，我知道您一向见多识广，那我今日也让你认识认识他吧。”顿了一顿，南知仰头：“从何讲起呢……
　　他被我父亲领回家的时候，我只有三岁，在我看来，起初，他不过是我父亲施恩的无数人中的一个。而他又和其他的大哥哥不同，别的大哥哥渴望入赘我家，总是为了讨我开心，恨不得一整日都跟在我的身后，唯有他，总是默默的躲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一点点长大，也渐渐的注意到了他，喜欢吃杏仁，喜欢吃甜点，喜欢读书，不过他的身体去却不大好，小时候常常感冒发烧，还动不动就就胃疼。更可怕的是，他一旦要沾上了板栗，就会浑身起满红疹甚至窒息。他是一个很复杂也蛮有意思的人，有一段时间，我把他当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他也很喜欢我。”
　　苏止行静静的低着头，余光轻轻撇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小时候她的发丝就是这么的乌黑透亮，那时的南知纯真、善良、胆小却又贪玩儿，出了事儿便常常躲在自己的身后，用一盘黑乎乎的杏仁酥来讨好自己去给父亲求情。
　　“父亲不舍得我外嫁，所以从我出生那年就已经帮自己选好了女婿。那些人其实都很幸运，因为只要进了我家，学了生意，将来无论如何，都不必愁吃喝。可我的这位傻哥哥却很特别，他自小跟父亲学艺，长大后又开始了寻常人都熬不住的科举之路，仿佛丝毫都不将入赘沈家放在眼里。荔枝、紫薯她们嘲笑他傻，可那时才八岁的我就明白了，我的这位傻哥哥，心中早有自己的天地。
　　她们两个小丫头更没想过，其实我沈南知想嫁的，偏就是这样的人。”
　　沈南知缓缓的低下了头，伴随着一声轻笑。
　　“也正是八岁那年，我偷偷溜进了父亲的书房，偷看了一本不应该我这个年纪所看的书，后来我来了兴致，又时不时的‘贿赂’家里的管家嬷嬷出去听戏本子。我突然明白，原来自古正经的姑娘若是已经认定了谁，便不能在大婚之前时时相见了。我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还难过了好久，可我还是信了，未曾想，傻的要死的我，竟真的躲了他整整三年。”
　　苏止行的瞳孔骤缩，身子猛地抽搐。
　　怎么会？
　　“却没想到，我就这样错过了与他最后的三年。后来新帝登基，京城里发生的大事苏大人您应该知晓，沈家被诬陷给太后用了假药，而他……”
　　“沈家究竟是因何败落至此。”苏止行咬牙，“按理来说，就算京城待不下去，就凭沈大人手中的余音，必能使全家人余生皆富足无忧。”
　　“苏大人听说过千重阁么？”沈南知扭头，望向了他俊美的侧颜，“差点忘了，你似乎就是千重阁的人。”
　　“沈家跟‘千重阁’有什么关系？”苏止行再怎么抑制，也压不住语气中的急切。
　　“早年当千重阁还是云琅阁的时候，曾有一句老话，但凡有人可以拿着十万两黄金入阁，阁主便可以帮忙做任何事情。这其中，也包括入死牢救人。”
　　苏止行的呼吸骤然一痛，而她的语气，却越发的坚定清冷。
　　“父亲本计划等到了扬州在将你的事情都说出来，却不料他不小心说露了嘴。那一晚，是我哭着喊着求父亲放弃那最后的十万两。我宁可不要这世上的任何嫁妆，也一定要嫁给自己想嫁的人。
　　“我不害怕。我知道那时的千重阁已经不再是什么江湖圣地，亦知道我即便送出了这十万两黄金，他们也未必会真的将人救出。我知道这是一场没什么胜算的赌注。但是……但是我想赢，我接受不了他就这样走了，我接受不了那个我很小就当成了未婚夫要过一辈子的男人，那个就算出身寒门却同样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了我。”
　　沈南知的鼻子轻轻一抽。
　　“所以我不再害怕一个人，不再害怕一个人睡，不再害怕风餐露宿造人家的白眼，甚至进了千重阁的大门，看到那挂在墙上先血淋淋的尸体和阁主那似人非人的容颜的时候，我都没有被吓倒，我可以求他，我可以跪下来求他我怎么样都可以……”
　　沈南知站起了身来。她一步步的，想着那个苍白又憔悴的人一步步走去。她眼含泪光，美的虚无缥缈。
　　可他不敢看她，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刺痛无比。沈南知，她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上的娇嫩的不能再娇嫩的花瓣，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小绵羊，那么多年，甚至无人舍得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可她，究竟为什么要为了自己，亲自走向那样的地狱深渊。
　　这究竟是为何？
　　“可……苏大人，千重阁他们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让我等了整整六年都没有任何的结果。但是你说，这公平么？即便如今我还时不时的做着他会回来等我的美梦，我真的什么都等不到么？”
　　她缓缓的在苏止行的身前停了下来，呼吸缠绕在他的脖颈之间。
　　“苏止行，全云国的人都知道你有本事，那你告诉我，这世上真的有什么法术可以让艺人变得面目全非。毫无当年的任何痕迹么？
　　或者你再告诉我，那个人，这些年里究竟经历过了什么样的痛苦和折磨，才会让他连最初的心性都消磨不见。”
　　“或许真的只是千重阁的人不中用吧。”
　　苏止行终于扭头，迎上了她的目光。她的面容清瘦，白的透明。珍珠一样的泪滴划过脸颊，他那么想要伸出手来，将她紧紧的搂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