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物语]春天的泉水》海边暮

1、楔子

　　红色的夕阳布满整片天空，仿佛有人在画笔上蘸满颜料涂抹整片画布，随意而无趣；有些甚至滴落下来，将空气浸染。

　　这时候，身处志须田公园的鹤田纱织附近已经没有人了。她看起来才七八岁，坐在一棵树下，及肩的头发黑直，眼眸低垂，被夕阳映照得看不清眸色，手上拿着一本书。

　　一阵风吹过，树冠沙沙作响。

　　头发被吹乱了，调皮地朝纱织脸上跑，阻挡住她看书的视线。她无奈地放下书，站起身准备离开。

　　树冠再次发出“沙沙”声，像是在和她道别。

　　纱织拍拍裙子上沾到的尘土，试图让裙子看起来没有那么糟。可这么一来，手就脏了，便只好将那只手尽量远离自己和书本。

　　夏天的蝉鸣声“嗡嗡”的，习惯了也不觉得吵闹。时不时的，还会出现一两声鸟鸣。虽不吵闹，可配合着闷热的空气，便有些令人烦躁了。

　　赶紧回去洗手吧。

　　她这么想着，加快脚下的步伐。

　　可还未出公园，便远远看见秋千上坐着一个男孩。他背对夕阳，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双手放在秋千的锁链上，头低垂着；双脚漫无目的地推着秋千，使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的头发是浅焦糖色的。

　　原来不是鸟叫啊。

　　纱织心想。

　　那种神态，该如何形容呢？表情因为背光而模糊，配合那一声声“咯吱”环绕，他整个人显得空洞而茫然，还有一种涟漪似的寂寥。

　　也许是这种神态触动了纱织，她走过去坐上了另一个秋千。

　　一边的男孩察觉到动静，抬头看过来。

　　纱织和他对上视线，面色平静。那只被尘土粘上的手拉住一边锁链，却没有移动秋千。

　　“你知道吗？人在难过的时候就会爱上日落。”（注1）纱织开口道。

　　“......”男孩看上去并不感到吃惊，听到这句话，摇着秋千的动作一顿。

　　纱织将手上的书递给他。他露出一个疑惑地表情说：“给我？”

　　“嗯。”她将书往前递了递。

　　男孩接过，垂眸看着封面，没有说话。

　　纱织终于两只手都空闲出来，能够双手握住锁链。她脚底触及地面，腿伸直，再撤离地面。秋千微微扬起，发出与刚才如出一辙的“咯吱”声。摆动时，她的裙摆是白色的，长至脚踝，在空中划过好看的波浪。

　　旁边的“咯吱”声早已停止，唯余纱织这边的不断响起。

　　几分钟后，秋千慢慢停了。

　　男孩始终没有再和纱织说一句话，她也并不在意。站起身，检查了下背后的裙子——没有弄脏。

　　她放下心，朝公园出口走去，双手不自然地抬起，远离裙摆。

　　“送你了。”

　　声音伴随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传入男孩的耳朵。女孩的长发在脑后轻微地晃动，就和她的裙摆一样，像是空中开出的花。

　　她走得很快，男孩还没来得及将书还给她，那小小的身影便已经走远了。

　　手上的书看起来很新，或许是刚买的。封面上画着一个站在类似于星球上的小男孩，他望着远方，脚边有几朵花，和像是火山一样的小型凸起。

　　书名——《小王子》。

　　秋千上的男孩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孩离开的方向，那边早已不见她的身影，只剩浓郁的余晖。

　　垂眸，正要翻开腿上的书时，身边再次传来荡秋千的声响——

　　一个身材健壮的男孩，他的朋友。

　　他站在纱织刚才坐的秋千上猛地摇动，最后竟然一头栽在前面的树丛中。顶着一身树叶和灰尘跟没事人似的站起来，给男孩比了一个“赞”的手势。

　　“秋千要这样荡。”

　　男孩：......

　　“不，我觉得不是的。”

　　虽是这么说，可他却忍不住大笑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书上的小男孩呆呆地看着远方。

　　男孩笑着摸了摸封面。

　　真是奇怪的人。

　　其实他并不喜欢日落，总觉得有些可怕。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日落时分的夕阳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看着旁边开心地拿着捕虫网蹦蹦跳跳的男孩，珍惜地拿着书，嘴角上也挂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心里好像隐隐被夕阳温暖到了。

　　——————

　　和公园里男孩的邂逅并没有对鹤田纱织的生活造成影响，她将那本书送给他以后就回家了。

　　暑假期间她有大把的时间待在家里，但她的父母却不一样。他们工作很忙，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而早晨又很早起床上班，和纱织的时间完全错开。至于吃饭问题，他们有为她请一个阿姨每天来做饭。可以说，纱织和那位阿姨相处的时间比和他们相处的时间都要多。

　　拿出钥匙打开门，家中一片漆黑，习以为常的场景。她在玄关换好鞋，就着漆黑在浴室洗了手，没有打开客厅的灯，也没有拉开遮住外面光线的窗帘，径直走向她的房间。这是家中唯一使她感到温暖的地方。

　　父母有时候长期出差，回来时就会带给她很多伴手礼。她不耐烦整理，便随意放在角落。不知不觉，已经堆成了一处阻碍出行的障碍。她也不觉麻烦，反而认为这很有安全感。有时她会面对它们坐在地板上看书，累了就仰躺在它们身上，想象自己拥有一座小型金字塔。

　　换好衣服后，她正想接着看白天看到的部分，却忽然回忆起她把那本书送人了。

　　啊......有点后悔了。她心想。

　　一开始她没有送书的想法的，最后却下意识把书拿给他。那种表情让她很熟悉，所以在看到他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时，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背后刚好是黄昏时刻，脑海中突然浮现在《小王子》里看到的话，于是觉得很符合就说出来了。

　　其实......说实话，有点羞耻。因此她很快就走了，生怕那个男孩追上来把书还给她然后发现她尴尬的表情。

　　不过看他那样，应该是在难过吧。她今天的心情也不好，可幸好她遇见了小王子。在书里和小王子一起旅游的时候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希望那本书也可以让他心情好一点。

　　纱织双手撑在脑后，背靠那一堆礼物，看着窗外逐渐漆黑的夜色发呆。

　　今晚会有星星吗？还是月亮呢？如果有的话，哪一个会比较明亮呢？会不会因为其中一个太过明亮以至于看不见另一个呢？

　　无论哪一个都可以，只要出现在她的窗外就好了。

　　她想着，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天空。周围隐隐有蝉鸣声，但并不清晰。夜色越发浓厚，像是白天画画的人不满意，又将画笔蘸满深蓝色的颜料，逐步涂抹画布，让它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得幽深。仿佛一位神秘女郎的面纱罩于大地，上面装点着闪光的亮片。

　　纱织眼前一亮，窗外出现了第一颗星星，是最明亮的那颗星。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它们分布在那颗星星的周围，颜色各式，眀暗程度不一，但它们都很漂亮，使人心生向往。

　　真好看啊。

　　星星们看似毫无规律地排布，其中较为密集处和稀疏处靠得很近，颇为艺术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条丝带，朝天边延伸。时不时有一层云雾出现在天际，不像是白天看到的白色，呈现出淡淡的灰。

　　纱织轻轻叹息一声，沉溺在这美丽的星光。房间内彻底昏暗，可她并不在意。这反而更加突出窗外星光灿烂。

　　仰躺着看到它们的时候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就好像天上和地下完全颠倒，而她起起伏伏，在这天地间无所依托，只剩这闪着璀璨亮光静静凝望。

　　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还停留着那条银河。

　　其实，

　　没有月亮也没关系，我还有整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