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师兄他假正经》城西旧月

72、鹿鸣

　　景夜白在荣瑜的臂膀里失去了声息，荣瑜怔怔看着怀中人，咫尺之隔，心神如坠无尽深渊，百般滋味侵蚀着他的胸腔，周身魔气狂涌而出，双目之中死灰一片。

　　“这位公子也是霞月谷的？”胭脂见他魔气滔滔，皱眉问道，手上却又悄悄施法，四周重新聚集起诸多奴妖，而她自己则混于其中，伺机而动。

　　荣瑜一双黑瞳缓慢移动，发现胭脂身形之后，将景夜白轻轻放平，随即又将自己长剑放于他身上，而后，一步一步走向胭脂。
　　身前奴妖纷纷扑来，尽皆被他一指便支离破碎，偶有一些想要去破坏景夜白的尸体，然而不等靠近，却又被荣瑜御纵长剑斩得四分五裂，他的脚步始终没停，一直向前，平缓而沉重。

　　胭脂不断后退，直退到身前再无奴妖掩护，荣瑜离她已不过十步之遥。
　　“公子莫要小瞧了奴家。”胭脂知他非寻常人物，面上布满阴鹫，狸奴已死，而她只剩一根金簪，此时想也未想，一抬手将金簪刺进了自己的后颈处。
　　登时，胭脂双目变成血红色，指尖生出利爪，身姿也发生些许变化，只见她脊背弯曲，手掌着地，竟做出如那黑猫一般的动作。

　　荣瑜置若罔闻依旧走向她，漆黑的双眸不起一丝波澜，犹如寒潭，了无生机。
　　只剩两步之时，胭脂一个腾挪，瞬间便消失了踪迹，速度奇快，比起乌河鬼灵不遑多让。
　　荣瑜缓缓转过身，并没有再动，耳边骤起破空声，忽又消失，阵阵阴冷的笑声时而响起。
　　金簪吸纳了无数秽血与怨气，而胭脂又将它刺进自己后颈之中，如此让自己变成为大煞之妖，实在不可小觑。

　　破空声呼啸而起，荣瑜漆黑双眸缓慢移动，却始终跟不上胭脂身形，忽一声紧贴在他身侧响起，如此之近，即便他已入魔，想要完全躲开，只怕也不容易。
　　可看荣瑜却是丝毫没有避闪的打算，他动也不动，不知是尚未反应过来还是其他原因，竟是任由胭脂趁其不备，将利爪刺进了他的臂膀。

　　利爪割出一道深深的切口，胭脂身形未停，一闪而过，但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胭脂即将再次远离之时，荣瑜猛然对着伤口前方一抓，这一下，直接抓住了她堪堪收回的手腕。
　　伤口处由于被割开的速度极快，到此时方才喷涌出鲜血，恰好溅到胭脂身上，溅了她一身血红，妖艳而又狼狈。

　　“你…放开我！”胭脂惊愕恐惧，想是难以相信自己竟会被抓住。
　　荣瑜神情漠然，一双黑瞳直视着她，并不言语，抬起另一只手将她四肢依次洞穿，只叫她无法再逃。
　　之所以能将她抓住，只因荣瑜虽看不见胭脂的身形，但他知道对方速度如此之快，必然是有足够的把握能伤到他，如此却正和了他意，只有被伤之时两人才能接触，而他一开始便是打算要在那一刻抓住她。

　　胭脂不甘嚎叫，妖艳的容貌此时满面狰狞，要知妖化人形不易，可但凡化成人形，容貌大多都极为出众，此中困难种种，若是毁了，倒着实可惜。

　　然而荣瑜此时已被怨恨攻心，不曾有一丝怜悯之意，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胭脂的额头，嘴唇开合，念道：“灭！”
　　澎湃魔气迸发而出，包裹住胭脂，而后炸裂声响，魔气缓缓散去，身前空无一物，胭脂已不复存在。

　　荣瑜往回走，每一步，都更加沉痛，魔气逐渐消失，到了景夜白身旁，已恢复成平常模样，只是面上神情凋零不堪。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之人，长发披散，眉头紧皱着，手中握着那条黑色发带，他轻唤了声：“小白。”
　　没有回应，就这样怔怔望着，许久许久，荣瑜重新抱起景夜白，往树林之外走去。

　　月色皎洁，皎洁得近乎惨白，四周一片死寂，脚步声也显得格外冷清。
　　荣瑜抱着景夜白一直走，走出了树林，到了镇子边上，一阵风吹过，吹下一滴泪水，落在景夜白面颊之上。
　　沉闷的性子，就连悲伤也无从释放。
　　他不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咳…荣瑜……”深夜的街道无人，这一声轻语震人心神。
　　荣瑜猛然低头，看到一双惺忪的眼眸，半睁着也在看他。
　　“你……”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此刻也只是轻声问道，“醒了？”
　　“我没死……”景夜白气虚却又兴奋。
　　荣瑜安抚他：“嗯，不会死的。”
　　四目相对，景夜白挤出一丝笑，打趣道：“要是我真的死了呢？”
　　荣瑜一本正经道：“那我就去乌河等着。”
　　景夜白撇嘴：“我又不一定会化鬼……”
　　荣瑜：“我先去找一粒锁魂塞你嘴里。”
　　景夜白：“……”

　　缓过片刻，恢复了些许气力后，景夜白让荣瑜将他放了下来，抬手试了试，发觉自己无法动用术法，一身修为竟是又没了……

　　“我又成了废人。”景夜白长叹一声，很是颓败，眼望荣瑜，忽又心思晃晃道，“那日你着急回上爻天山，找没找出那个白衣人？”
　　荣瑜摇头道：“没有，外出弟子正在召回，我交待完便回来了，到了霞月谷，长老说你已离开，我又继续往西追赶，恰好到了这里听见铃铛响。”
　　“多亏你及时赶到，不然可就真的要给我收尸了。”景夜白心思恍惚，谨慎又问道，“你临走之时……回去可还做了其他事？”

　　招信此时就在荣瑜怀中，本打算见到景夜白时便向他言明心意，但此时景夜白又失了修为，而且才遭磨难，必是心绪不佳，再谈此事，只怕会让他更加伤神。
　　而且看他此刻模样，披头散发，眉头深锁，眼神也恍惚迷离，俨然不是个好时机，如此想罢，荣瑜暗下决定，等过几日再提此事，等景夜白恢复了精神再说。
　　届时不管威逼或是利诱，都定要让他应允了才行。

　　“没做什么，过几日再说。”荣瑜意味深长看了景夜白一眼，希望他能体会，见对方无甚反应后，转而关切道，“先回霞月谷吧，谷中长老兴许有办法帮你……”
　　“不必了。”景夜白神情灰敗，先前还想着要将荣瑜羞哭的那些话此时忘了个干净，又变得怯弱起来，不敢再问，只是讪讪道，“霞月谷没有人了解妖法。继续往西去吧，像先前一样，你保护我就行了。”
　　“好。”荣瑜见他神色越发颓靡，正中了心中猜测，不再多说，御剑而起，一前一后分立两端往岚芫方向疾行而去。

　　两日之后，飞到一处城边无法再飞，想是空中布了禁制，荣瑜虽可以强行御剑冲过，但是那样颇费灵力，二人并不急躁，于是落了下来。
　　景夜白经这两日休整也已慢慢恢复了精气，虽仍无修为，还好是行动自如，与常人无异。
　　二人步行走到城门处，见其上刻着三个大字：鹿鸣城。
　　临近西疆之地，二人俱是不甚了解，不过倒也没什么在意，跟着城外之人相继入了城去。

　　这鹿鸣城中极为闲适，街道不算宽阔，正好够三四人并排行走，房屋高低错落，倒也规规矩矩，街上行人不多不少，角落里扎堆的摊贩不喊也不邀客，两旁商铺内皆是聚拢着零散几人，不热闹却也不冷清，满城之中一派安宁，倒是个清净祥和的好地方。

　　二人进了城中，脚步也放得慢了些，闲逛了两条街，找了家客店稍作休憩。
　　入了店内，只有一桌四人正在闲谈，二人走到柜台边找了桌子坐下，老板过来上了茶点，客套道：“二位公子面生，从哪来啊？”
　　景夜白回道：“从城外来。”
　　“……”老板是个敦厚之人，不知景夜白是在贫嘴，只以为他不愿多说，识趣道，“那就不打扰了。”
　　“稍等。”景夜白见他不经逗，忙伸手拦道，“向你打听一下，这里离岚芫还有多远？”
　　老板止步，惊道：“你们要去岚芫？”
　　景夜白笑笑：“不去，去那岂不找死，就是问问。”
　　老板信了，缓缓点头道：“那就好，那里可去不得。这里距离岚芫不远了，不过没几个人去过，我也只是听说，从这里出了城往西是五百里野林，过了野林是荒漠，进了荒漠再行五百里就是岚芫。”
　　景夜白好奇道：“这里离岚芫这么近，可有什么妖邪经常作乱？”
　　“没有没有。”老板笑道，“城中有禁制，妖邪是进不来的。”
　　景夜白又道：“禁制是这城中的仙门术士布下的吗？”
　　老板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是啊，我们这偏僻小城，修仙之人虽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本事，个个都有那大城城主的本领，而且啊，不光是那些什么仙门术法，就连各种妖法也甚是精通，否则怎么能庇护了这满城百姓的安全。”

　　闻听此言，景夜白和荣瑜俱是心思一动，若真有人精通妖法，说不准能帮景夜白恢复修为，荣瑜出声道：“懂妖法的人在哪？”
　　不等老板回答，门口又进来一人，看身形挺拔，面相英朗，倒是个颇有气质之人。
　　这人进了店径直走到他们身前，老板才要与他说话，却被他摆手制止，而后他先是十分有礼地对景夜白和荣瑜分别点了点头，接着又沉声道：“起来，这是我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