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师兄他假正经》城西旧月

108、莯城

　　但见那人落于林雾身前，一眼瞧见他胸前骨剑，伸手想碰而又缩回，看不清面色如何，只听声音微颤道：“主上。”
　　“莯城。”林雾轻唤，静淡神采终于变得糅杂，浅浅一分笑意，而又十分落寞，“你我终究天人两隔，我终究成不了仙。”

　　另一端两人眼见光辉之中现一人影，俱是惊骇失言，脑中更是乱上加乱。
　　先前只听传闻道，妖王林雾与一仙人相识，听闻之初，只当无端戏传，而且即算曾有故交成仙，待成仙之后，也必定会断了牵连，所以本就无需探究真假。
　　这千百年来，关于飞升的传言只寥寥一二，更从未有过仙人下界之说，即便现下亲眼所见，仍是让人不敢相信。

　　景夜白与荣瑜面色惊惶，心绪乱颤，久久不能平复，想要动身倍感艰难，只错愕看向光晕之中的身影。

　　莯城盯着林雾胸前骨剑意味不明，迟迟才道：“主上在此等我片刻，上界之中灵材异宝不胜其数，你虽伤及根元，但必有复愈之法。”
　　林雾抬手拦住他，低语道：“无需再为我忧心。”
　　“忧心……”莯城喃喃，他为上界仙人，气质自是超然无比，而此时在林雾身旁，只似常人一般，诚挚恳切道，“我所忧心，不及你为我万分之一。”
　　林雾摇头，话语渐显低微：“时至今日，乃是你命数至此。”
　　“命数？”莯城言辞凛冽道，“我的命数便是主上。”

　　二人四目相对，莯城侧然，幽缓言语道：“主上乃绝世奇才，而我资质愚钝，当年本该是你登临仙位，可你却将妖丹渡我大半，又千方百计助我破劫。妖结丹难于常人成仙，主上如此自舍于我，而今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足为报。”
　　提及旧事，林雾不以为意道：“你心念成仙，我自是要倾力帮你。”
　　莯城听此，更加动容道：“所以，这一次换我助你，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主上登临上界。”
　　林雾神情越发落寞，低声道：“你可知，我…并不想成仙。”

　　“为何不想成仙？”莯城周身动荡，似有些激愤，“这世间有什么好，臭气熏天，恶欲横流，哪比得过上界，上界之中处处清明……”
　　“莯城。”林雾又唤一声，打断他言语，缓缓道，“你自灵智开化便伴我身侧，可你只顾潜心修行，从不曾好好观赏过这凡世。”
　　莯城不置可否道：“糟杂乱世，有何可看。”

　　林雾沉吟道：“这世间，有疾苦，有繁盛，有善有恶，有人有鬼，花开会谢，人老会死，一切都有始有终。正因这千千万万种姿态，才更显真切与精妙。”
　　“主上。”莯城不堪其言，沉声道，“你何至于如此落俗。”
　　背身踱出一步再回身，终究不忍，而又挚诚道：“上一次是我考虑不周，主上去攻打广陵时，那人正有其他要事缠身。等两三载后，主上休养好，再起一次祸乱，到时我有办法令他下界，只要他下界，我就有机会让主上成仙。”

　　“再起一次祸乱……”林雾听他如此热忱，显然早已有所预料，面上苍凉无奈道，“你可知祸乱之时，城中平民要如何躲藏，祸乱之后，有多少人失去亲友，又有多少人提及岚芫恨不能茹毛饮血？”
　　“那又如何，只要能让主上登仙，即便葬送这整个下界又有何妨？”莯城藐视下方，不为所动，望向身前又道，“主上难道就不想与我日夜相守，不想让我常伴身侧吗？”
　　林雾微不可察晃动了下身形，似是无力，缓慢道：“你若想见我，即便天人两隔，亦可下界来此，这天地间，任你我肆意纵驰……”
　　莯城满是不甘打断道：“我虽能下界来，但终究比不过时时刻刻。”

　　林雾身形越发抖动，面色极力维持常态道：“若是心有所念，又岂在朝暮之间，又何必纠缠于时时刻刻。于心系之人，投其所好，遵其意愿，难道不对吗？”
　　莯城周身光晕颤乱，似是激愤难耐：“可我想为你做的还有很多，你一日未登仙，我便一日不得心安。”
　　“你为我做的足够多了。”林雾终是不撑，身形一荡向后倒去。
　　莯城仓皇，忙上前揽住他，急声关切道：“主上，你我别再争论，等我回上界……”
　　“莯城。”林雾倒在他怀中，双目渐合，近乎呓语般呢喃道，“你看，这天顶之下…其实很美。”

　　莯城垂首望着怀中人，呆滞了许久，周身光晕渐渐收敛，片刻后尽数聚集到林雾身上。
　　另一端二人随着光晕褪去，终于看清莯城容貌，但见那是个何等风姿卓越之人，潇逸身形如玉光照，与林雾一般，皆是世间少有俊美之人。

　　莯城此刻眉间深锁，待光晕将林雾包裹之后，将他轻轻放于地上，蓦然间痴狂大笑：“我错了吗？哼哼，我错了吗？”

　　另一端两人看着地上林雾唏嘘并叹，这才终于明白五年前大乱的因由，原来当年并非是林雾想要发起祸乱，真正的始作俑者其实是莯城。
　　虽不知莯城刚才口中所说那人是谁，但听他言语，那场大乱的目的是想通过其他途径让林雾成仙。如此作为，着实匪夷所思。
　　而林雾言语之中，已分明道出他心念并不在成仙，想是当年莯城咄咄相逼，林雾处境两难，身不由己，无奈之下才让许默与他演这一出戏。

　　回想起来，即便是那样真假掺半祸乱一场，受害之人已是数不胜数，若是再起一次动荡，又不知要有多少人遭难。
　　林雾必是料见莯城心不死，还会重蹈覆辙，故而才如此决绝，以自裁了结后患。
　　二人感叹，不想林雾如此惊世修为超凡品性，竟也要遭受这般困心之痛。

　　感怀一番过后，景夜白盯着莯城，满含怒意想起兄长所受屈辱，一心想要为兄寻仇，可又自知绝非敌手，不想连累荣瑜，一时犹豫不已。
　　荣瑜瞥见他神色，早知他所想，亦是凝眸望向莯城，面上神色越发冷厉。
　　而在此时，耳边忽然响起咯咯声响，二人侧身看去，见是总将唇齿间发出，而他面上更是怒极难忍。

　　须臾之后，总将克制住面上异状，抬脚向莯城走去，待走到十步之隔，单膝跪地，郑重喊道：“前辈。”
　　莯城眉目一转，望向总将，收了神色，厉言道：“主上身陨，你却无恙，护主不利，当自裁谢罪。”
　　总将垂首应道：“是，前辈。”
　　莯城又看一眼景夜白与荣瑜，蔑视之姿一览无遗，对总将命道：“自裁之前，杀了他们，抽出魂来，让他们永生永世受尽折磨。”
　　总将依旧回道：“是。”

　　一旁二人见祸及自身倒毫不惧怕，只是眼下林雾所托之事还未明晓，不知还会有何变故发生，只好暂且不动声色，继续静观其变。

　　只见莯城交待过后，弯身欲抱起林雾离去，而总将却在这时忽然起身，面对身前，不卑不亢道：“前辈还请稍等，待我处置完再走，也好放心。”
　　莯城转首看向他，面上意味莫名，并无言语。
　　总将不甚在意，于袖中摸出一枚莹白令牌，高举过头，而后放声呼令道：“岚芫众妖听令，界门大开，初蒙之上，尽数前来。”
　　令声如回音般萦绕不绝，顷刻间，已有数百兵士与将领飞至天顶，停在殿宇之前，当先几名气质不凡者，眼见林雾躺于地上生死未知，尽皆仓皇骇然，个个面色焦急想要询问，如此情景却又不敢造次。

　　景夜白与荣瑜心知，这些必是前一日在退凡所见那些兵士，还未及仔细猜想，又见远处相继飞来铺天盖地的妖众，而地上，亦是有密密麻麻的身影急驰而来。
　　殿前不断有各界妖众纷沓而至，场面蔚为壮观。总将肃然而立，不发一言，正然看着殿顶之下，而莯城却越发不耐，眼中只瞧着地上之人，对周遭一切仿似不屑一顾。

　　界门大开，无所阻拦，无论老幼，不管将民，滔滔妖众前仆后继，天顶之上不断涌现出一拨又一拨身影。
　　许久之后，殿宇之前与半空之中已聚集了遮天蔽日的妖众，一眼望去，不知其数几何。
　　初蒙之上，尽皆人形，凡化人形之妖，妖力必然不俗，而聚集如此之多，哪怕再起一次祸乱，也已足够。

　　直至再无人赶来，总将才终于有所动作，但见他抬眼逡巡过半空，又俯视一遭下方，忽而声色俱厉道：“城主遇害。”
　　漫空之中，遮天蔽日的妖众尽皆怒吼，城中尊者更是痛不自已，讨伐声冲霄而上，嘈杂并起，无法听清其中言语，只觉振聋发聩。

　　总将静等须臾，再次高举令牌，压下众声，厉喝道：“谋害城主之人就在眼前，众妖听令，与我一起，将他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乍然间，挥手而下，却是直直指向莯城，口中咆哮一声：“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