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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在贫穷时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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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叶然折断了双手,只能挂在栈道下方,等待冷晴珠的救援。在经历了一场恶战以后,冷晴珠此时也已经耗竭了所有的灵力,再也无法使用【御风诀】。她纯粹依靠体力,攀在高处的一块岩石上。绝崖峭壁异常险峻,想要下到邵叶然所在的栈道,她的每一步都极度艰难。
邵叶然垂着头,也顾不上观察冷晴珠的救援进度。剧烈的疼痛使他的大脑完全放空。
他凝视着脚下的深渊,只觉得这一瞬间,眼前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除了身边的纸鹤仍在盘旋,就连山谷里回荡不息的风,也逐渐归于平静。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有什么东西滴到了他的脸上。
一滴、两滴、三滴……这液体鲜红、灼热、黏稠,还带着强烈的腥气。水滴反复击打天灵盖的刺激感,强行召回了邵叶然的神智。邵叶然抬起头,就发现那个被他击碎了大半边身体的魔物,正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向他爬过来。
那个魔物竟然还没死。它想要吞噬他,用他的身体来弥补损失的血肉!
意识到这一点,邵叶然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了起来。他试图抬起双手,抓住头顶栈道的另一边。然而筋骨俱断的手臂,根本就不听从他的使唤。【富甲天下经营系统】倒是依然可以被召唤出来,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财富余额为0的邵叶然,一时半会儿也再搞不出什么骚操作了。
魔物一步步地逼近,血肉摩擦栈道的声音异常刺耳,更多的鲜血从它身上的断口处喷溅出来,浸透了邵叶然的素白道袍。
挂着倒刺的血舌,已然贴近了邵叶然的面颊。
邵叶然被悬吊在栈桥上,无路可退,无处可逃。冷晴珠惊慌失措的预警声,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被他剧烈的心跳淹没得难以听清。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邵叶然完全陷入了绝境,一颗心沉到谷底,被绝望与不甘浸透。
就像人在临死前会走马灯似的回顾一生,许多画面从邵叶然的眼前飞掠而过。有和同修们下山赶集的、有在凌霄台听妙殊尊者讲经的、有深夜与唐眺挑灯论道的……这些画面飞速逝去,最终定格在五年以前,唐眺背他上山时,他在对方后背上缓缓醒来的那一刻。
同样湛蓝高远的天空,同样苍茫无尽的云海,同样巍峨壮丽的山峰……同样若隐若现的暗红光束,如梦幻般显现,水流一样飘浮在半空中。这些暗红光流绵延无尽,一束扎进面前的魔物,一束扎进邵叶然头顶上方的冷晴珠,还有一束颜色略暗,延伸向下,流入山谷缭绕不尽的云雾。
凝视着没入魔物身体的光流,邵叶然忽然有了一个“拨动”的想法。
光自然是无法被拨动的。然而邵叶然眼前的暗红光流,似乎是一种介于光线和水流、实体与虚幻之间的东西。当邵叶然有了那个“拨动”的想法以后,这束光便极为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随着光流的颤动,魔物的动作骤然间停止了。就好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神秘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这暂停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因为下一刻,魔物那满布肉瘤的半截丑陋身躯,便在邵叶然的眼前炸裂开来。
邵叶然对此毫无预料。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被迸溅的肉泥喷个满身满脸。可预想中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他试探地睁开眼,就看到一条白色的、如同脊柱一样节节相扣的骨鞭,从他的睫毛前横扫而过。骨鞭在空中绽放,爆发出无数苍白细密的尖刺,深深扎进魔物的血肉里,就像是扎进土壤的植物根系,疯狂地汲取着养分。
只是一个瞬息过后,那半人高的庞大魔物,便被骨鞭完全吸收了。
骨鞭完成了任务,便一节一节地向后回缩。邵叶然艰难地仰起脖子,顺着节节白骨望过去,只见它的另一头,连接着一只灵巧纤长的手。那只手看起来眼熟极了,因为邵叶然曾经无数次见证着它灵活地动作,在瞬息间便折出一只又一只精巧美丽的纸鹤。
唐眺将骨鞭收入掌心,又挥手拂去了盘旋在邵叶然身边的纸鹤。
邵叶然抬起头,静静地凝视着唐眺。他的心神仍然恍惚,眼前也依然能够看到那些光流。只不过随着魔物的彻底死亡,属于它的暗红光流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浓稠的黑色光束,从邵叶然的指尖发出,直直地没入了唐眺的身体。
“……这是什么?”邵叶然望着两人的连结,迷茫地低语道。
唐眺听不清邵叶然的低语,显然也看不见两人之间的这束光。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邵叶然的手。这握手的动作并不是为了表达安慰。与唐眺的双手接触以后,邵叶然只觉得一阵暖流从指尖传来,紧接着,他的双臂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生,疼痛也在几个瞬息间消弭于无形。
空中弥漫的那些幻觉一样的光束,随着手臂伤口的愈合,也慢慢从邵叶然的眼前消失了。
……只是幻觉么?
邵叶然低下头,望着自己重获新生的双手,竟然罕见地感觉到了一丝怅然若失。
不过他并没有怅然太久。他很快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被唐眺抱在了怀里。眼前的唐眺,不知何时已然更换了装束。他不再穿外门弟子的素白道袍,而是披上了一件贴身又冰凉的黑袍。黑袍深沉如夜,上面遍布着暗红如鲜血的纹路,趁得他整个人愈发冷酷阴沉、不可捉摸。
——嗯,非常符合一般修士对外道妖人的刻板印象了。
邵叶然扶住唐眺的肩膀,颇为羡慕地观察着这件一看就不便宜的黑袍。当然,除了这件精美的织物以外,黑袍下唐眺那过于劲爆的身材,同样也很值得仔细欣赏。
【唐眺的鲛绡战袍】
价格:18000灵石。
说明:无垢子路过东海之时,鲛人阿碧对他一见倾心,连夜赶制了一件不需要洗涤、破损也能自然修复的鲛绡战袍,并表示如果无垢子不收他就要跳海自尽(?)。无垢子收下了战袍,又觉得太过风骚,于是扔给了唐眺。
唐眺视若珍宝。
——
读完了鉴定说明的邵叶然心情复杂——总觉得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十分狗血的故事。
看着眼前唐眺那张过分完美的脸,邵叶然感到颇为同情。在知道唐眺救他的一系列活动,都是为了完成“主人的任务”以后,邵叶然再回顾过去,很容易就发现唐眺这个人,真是被无垢子如同傀儡一般摆布着。他所有的情绪都只为了与无垢子相关的事情波动,就连帮无垢子带孩子,也任劳任怨、甘之如饴……
……什么帮无垢子带孩子,他怎么莫名其妙就接受了私生子的设定?唐眺对这件鲛绡战袍视若珍宝,说不定只是因为这件衣裳很值钱穿着又方便罢了。
因为涉及到了自己的身份,邵叶然的八卦之魂燃烧又熄灭。他躺在唐眺的怀抱里,看着对方从体内生出一丛丛的骨刃,刺破衣袍深深地扎在崖壁上。借助着骨刃的力量,唐眺很轻松地便将自己和邵叶然送到了栈道上一块还算完好的地方。
等到两人都落到实地,唐眺身上的骨刃便“唰”地一下尽数收回,被刺破的鲛绡战袍也恢复如初。
在栈道上站稳之后,邵叶然总算有了安全脱险的感觉。他松了口气道:“幸亏你来得及时……等一下,唐眺,你刚刚是不是吞噬了那只魔物?你快吐出来吧,当心入魔的!”
“我不会入魔。”唐眺平静地回答,“血肉能帮我恢复灵力,魔物的血肉……更加美味。”
在无垢宗五年,邵叶然只听说过魔物吃人,从没听说过人还能反吃魔物。不过看唐眺的面色,确实是比之前更加红润了,为他稳定心神所遭受的内伤,似乎也已经痊愈。邵叶然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丝戒备。
眼前的人,或者说,眼前的鬼偶,是比魔物更加可怕的怪物。
邵叶然的内心刚刚生出这样的想法,就看见唐眺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捧起他的双手,认真地检视起了他新生的双臂。在【幻形诀】的作用下,邵叶然那双手臂早已经恢复如初,然而唐眺却像强迫症突然发作一样,近乎神经质地描摹着每一根血管和筋脉,仿佛不能忍受一丝一毫的偏差。
好半天以后,确认一切都无比完美,唐眺才终于松了口气,低下头轻轻地说:“对不起,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即便是与唐眺朝夕相处的邵叶然,也从没见过对方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懊悔和愧疚。
唐眺一向都是个冷漠又危险的人物,哪怕是穿着道袍扮演小弟子的时候,他依然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此时完全解除了伪装,那种感觉就更加明显。然而在沾染上这懊悔和愧疚的情绪以后,邵叶然莫名地觉得,唐眺现在的样子,真的好像一个忙着吃饭、因此一时没能看住孩子的新手妈妈……
“我没事。”邵叶然笑着说,“就算你不来,我大概也有办法保住性命……不会害你被宗主责怪的。”
唐眺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好。”
邵叶然是个清醒的人,他知道唐眺的愧疚,只是因为差点没能圆满完成无垢子的任务。如果无垢子任务的内容不是保护他,而是让魔物把他给生吞下肚,唐眺面对现在这个结果,大概也会表现出同等程度的愧疚,只是说话的内容会改成“对不起没能把你喂给魔物”罢了。
此人,最可信赖,又最不可信赖。
“多谢你救我。”邵叶然叹了口气,决心一码归一码,在对唐眺的关怀与照顾心存感激的同时,保持充分的清醒与警惕,“对了,关于【驭鬼诀】,我有个问题我很好奇。”
唐眺点点头,“你说。”
邵叶然毫不见外地提问道:“鬼偶和主人的连结,究竟是什么样的连结?是如果你任务失败,立刻就会承受万蛊噬心的痛苦;还是你只要一有违背的念头,就四肢发软走不动路;还是说你压根儿就没办法产生违抗的想法,只是主人一缕心神的化身,永生永世只能做对方的走狗……”
唐眺嫌弃地蹙起眉,“邵叶然,你的内心也太阴暗了。”
似乎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还还不够损人,唐眺又补充道:“你要是参悟了【驭鬼诀】,一定是个很糟糕的主人。”
邵叶然十分无语。
唐眺看着邵叶然,脸上渐渐流露出一抹浅淡近无的笑,“主人从不干涉我们的心神,也不会窥探我们的想法。他是个很好的人。你不用紧张,他不会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