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回廊》藤子泠

12、他和她的故事（六）

　　夜风很凉，天边远远地现出了浅浅的鱼肚白。
　　“你是说，那个面团似的生物就是时间之轮，叫T的男人只轻轻拨了一下它脑袋上表盘的指针你就被吸到了十年前？”静流坐在草坪上，头发被风吹得扬起，“……完全就像是漫画里的情节嘛。”
　　他已将他所遇见的所看到的基本毫无保留地陈述出来，虽然他并不以为静流会轻易相信这样离奇的故事。
　　“真是过分啊，用三年的时间把我忘了，在十年后又编这么幼稚的故事来骗我……”她的语气里带着掩藏不住的哀伤，“我啊，在这三年间可是一刻不停地在想着清河呢。”
　　他仍旧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静流虽然嘴上说着不信，却还是明显表现出了好奇：“所谓相应的代价又是什么呢？”说着抬眼望向他脸上的胡须，猛地嗤笑：“你变得好老啊，明明才26岁……”
　　空气在一瞬间归于沉寂。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此时此刻，她想必已经明白——
　　所谓相应的代价，就是他未来的十年。
　　“我可以帮你穿越回十年前，相应的，你要付出自己未来的十年作为代价。”十余小时之前，金发的燕尾服男子曾这样对他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公平呢？”
　　用未来的十年，换来过去一日的逗留。
　　他竟然没有片刻犹豫就答应了。
　　然后，他在回到十年前的第一时间便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看到丢失了未来十年的自己。
　　那一刻，他的内心异常平静，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静流，这代价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因为容貌上的巨大变化，他没有勇气与她相认，只能躲在两人的秘密基地里，装作守林大叔，看着她兴高采烈地冲进屋内，然后又失望地退出去；看着她懊恼地坐在树下回忆与他的从前，焦急地等着他；看着她吃着自己做的菜，露出灿烂的笑颜；看着她最终对他失望透顶，一个人跑到河边，骂他是混蛋骂他是骗子……
　　没错，他是混蛋他是骗子，他没能和她的遵守约定，整整迟到了十年。
　　“喂，清河。”她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你知道的吧，我的死期……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看着眼前目光颤动的少女，不忍心告知她那即是不久的将来。
　　她却已从他的眼神里猜到了答案。
　　“看来我今天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差呢，先是在树林里傻乎乎地等了那么久，然后又不小心摔进河里，还弄丢了妈妈买的新鞋，最后还‘不小心’得知自己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她的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了，停留在旁边不远处的水面上。
　　“昨天，妈妈和爸爸都给我买了礼物，悄悄放在抽屉里，静希也给我画了一张画，他那么的懂事，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生日的事……没有蛋糕，没有蜡烛，但是我们一家都很开心，因为我马上就要十六岁了，我还好好地活着。”
　　未来看起来光明而又美好，即便，只是暂时。
　　然而她却在十六岁生日当天抛下爱她的家人，只是为了要见他，只是为了要和他一起去验证那虚无缥缈的传说。
　　结果等来的却是一个迟到了十年的人。
　　“但是，我并不觉得遗憾。”
　　静流从草坪上站起来，缓缓走向他，右手按在他的脸颊上，像要确认什么似地来回摩挲着。
　　她的手心柔滑而冰凉，他不舍得将其移开。
　　“因为我一直在找寻的奇迹，就在这里，就在我的面前，已经足够了。”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熠熠光芒，仿若星辰。
　　“只不过，还是有点小小的不甘心，我的人生居然就要完结了，我明明还想要了解更多有关你的事，了解更多有关未来的事……还想要，像电视里的悲情女主角一样死在最喜欢的人的怀里……”
　　他胸口瞬时堵得说不出话。
　　“噗——”静流忽然笑出声来，在他诧异不知所措之时手指一翻，揪住他的胡须：“清河大叔，你还真的相信了？”
　　那一刻，他再不能克制内心涌动的情感，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多年以前，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是上千公里的铁路，是每学期百余日的漫长等待，是从医院到他姥姥家的那几公里，是三年，是十年……
　　直至此刻，距离变成了零。
　　那些漫长的岁月，那些难耐的时光，那些沉痛的回忆……终究归于虚无。
　　唯有此时的拥抱，让他感到刻骨铭心。
　　慢慢地，有细微的声音自她额头及他胸前的缝隙间轻轻冒出：“清河，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他喃喃答道。
　　彼时似有一股热流，由下往上冲向眼眶，然后沿着面颊滑下——
　　如熔岩般肺腑滚烫。

　　我回来了，静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