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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胜利公社不比垦团农场到了夜里会供电,包括公社干部办公的几孔窑洞和后院的宿舍,一入夜点的都是煤油灯。

      煤油灯味道大,烧上半个小时满屋子都是臭味,江霰已经在江尚雪的耳提面命之下熏得鼻孔发黑,两个小跟班倒站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时不时对着破了洞的窗户纸往里面哈气。

      “霰哥,你快站起来,江主任杀回马枪又过来了。”

      江霰揉了两下鼻孔,调了火焰的高度,盖上煤油灯罩子,不紧不慢从办公桌里面出来。

      江尚雪迈进门,江霰立正稍息,目光随着来人落座,行了大大的军礼,唬的桌子上的灯焰抖了几抖。

      “江霰。”江尚雪盯着自家儿子,手指敲打桌面的一撂文件,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霰放松肩膀,一屁股坐到办公桌的对面,清了清嗓子说:“江主任,雪姐,我最靓的娘亲,您老人家已经训了我半个小时了,什么时候能放我走啊?”

      “您公务缠身日理万机追求进步,您不能放纵您儿子荒废宝贵的时间陪您在这儿唠嗑闲谈。您也知道,您儿子志向高远,视时间为宝贵的生命,一步步稳扎稳打埋头苦干,这要是在您这里有所荒废,被人赶超了,那您老人家岂不脸上没面儿,瞬间失去和亲朋好友同事伙伴拼孩子的谈资。”

      “所以,敬爱的江尚雪同志,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啊?”煤油灯熏的鼻腔发痒,江霰重重地打了个喷嚏道。

      “你过来。”江尚雪合上正处理的文件。

      江霰将椅子挪开半米,“可不敢江主任,您要是动静太大,他们俩把大黑狗惹过来可就麻烦大了。”

      江尚雪抄起旁边柜子上放的鸡毛掸子,气得捏眉心说:“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这么贫了?我说一句,你抵我十句,你再这么油嘴,鸡毛掸子长你身上!”

      江霰躲到窗帘后面,抱住脑袋说:“妈,您看我都多大了,您还用这种体罚的方式教育我,传出去多不好听。您饶过我这一回,我保证回去缝上这张嘴,从此往后,洗掉嘴上的腻,清清爽爽做人。”

      江尚雪虎口撑住太阳穴,喊江霰过去,将几页纸丢到儿砸面前,江霰借机拿掉母亲手里的体罚工具,坐到对面拿起这几页纸看。

      “你们营部安排你今天过来写那些标语,为的就是这事儿。”

      江霰翻到最后一页,“不会吧,您老该不会让我主动报名参加水库大作战吧?”

      江霰理性分析说:“垦屯隶属省部管辖,像救灾备荒、粮油副食品供给、戍边开垦这些都在我们垦屯战士的职责范围内,就算团部接到上级指示调拨人马参与大作战,我们三营正忙着春播拓荒这事,也没有人手参与进去。”

      “江主任你有所不知,我们三连二排刚拓荒到月亮湖那里,林子里还有一大片树等着我们往下游搬,实在没有余力参与你说的这个大作战……”

      江霰轻轻放下手里的东西,“妈,您看您今天训也训了,鸡毛掸子也拿了,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江霰向窗口那里望了眼,两个跟班在外面窸窣了几下煤油灯放大的影子,哐当推开门抬进来一个筐子。

      江霰给宋铁使眼色,宋铁和林辛两人放稳筐子,陪着江霰演完最后一折子戏。

      “江主任,这是我霰……这是江排长特意托人从县里供销社买来的东西孝敬您。”

      “江姨放心,这都是我们排长从他的伙食费里面抠下的钱,他知道您爱吃甜口的,里面麦乳精、白糖、各式样的点心酥酪都有。”

      “最近乍暖还寒,风比冬天刮得还密,他担心您老寒腿复发,给您买了防寒保暖的护膝。对了,还有时下市面上流行的两盒雪花膏。”

      “江主任,你就让排长跟我们回去吧,瞅着外面的露水要落下来,天黑路远的,再迟点,过河的桥板容易上霜。”
      ……

      两个人说完,江尚雪忍不住拍巴掌,“江霰啊江霰,我要是今天真收起鸡毛掸子,你那爹从拉姆左旗带着伤回来,我怕是真没法向他交代。”
      -

      许俊徽和组里的同事忙完手里的工作后锁门离开。三个人走到窑洞外面的院子里,后院天井附近拴着的大黑狗汪汪叫个不停。

      周林裹紧外套,原地跺脚道:“也不知道大晚上的谁在后面嚎,闹得狗拼命跟着叫。”

      金晓军冻得擤鼻涕道:“后面小院就江主任长住,我刚才去了趟茅房,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

      周林迎着寒风跟上打头走的许俊徽,“大冷天的,卖关子败人品哈。”

      “江霰听说过没有?”
      “那个江霰?”
      “诶,这小子居然是江主任的亲儿子,真看不出来。”

      许俊徽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几个人走到胜利屯地标植株大槐树那里分开,身边的两位同事还在八卦这位叫江霰的垦屯排长。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不惜命,去年垦屯大事件之一的‘桃花汛救灾’,江霰带队挺进隔壁村年家沟,徒手救助了我舅老爷一家五口。那水大的,都涨到了房顶,听我舅老爷事后说,要不是那小子跳进洪水里替大家稳住一截木头,他们早就被冲到红星河里面去了。”

      “按理说那小子也够正面的了,可就是嘴巴太油,见谁都想贫一嘴过过瘾,尤其对那些女同志,那跑到没边了。”

      “人不油嘴枉少年,咱们可是私底下聊哈,我反正挺佩服那哥们……”

      “你是没撞见那小子挨江主任鸡毛掸子的样儿,活脱脱没长大的一只猕猴呀。”

      许俊徽身边的两位同事又发出一阵哄笑,两人见许俊徽一路走来也不搭腔,对了对眼神凑过去。

      “组长,你也别光顾着犯愁了,方案被否了也不全是我们的失误,何况教授的意思先等各方面人都到齐了,我们各司其职,不用每天忙这些重复性工作自我消耗。”

      “是啊组长,毕竟大部队没到,分给我们的任务到现在还没明确,这是个系统性工程,战线长,任务量大,我们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一时半会忙不完对吧?”

      许俊徽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金晓军和周林说的没错,但他愁的不只是这些。

      潦河水系的治理包括流域内的两大干流、五条支流,覆盖流域面积三十万平方公里大大小小数百个湖泊、几十座水库、数十万顷农田。

      指挥部分给张教授带队的团队红星河水库工程,虽然只是五条支流上面算不上太大的任务,但作为张教授亲自挑选的团队骨干,许俊徽花费数月磨破两双鞋底提交上去的调研报告还没过县领导这关就被毙了个彻底。

      这无疑带给他巨大的心理压力。问题出在哪里?在调研方案被毙后,许俊徽一直在思考那份报告中他着重强调的两个问题。

      周林和金晓军刚刚的八卦倒提醒了他,如今红星河上要建水库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红旗垦屯做为乌梁县最大的农垦区,势必要同红星河两岸的老百姓们作出一些牺牲。

      只是,这个口子到底开到河对岸,还是胜利屯这里,许俊徽那份报告里面虽然做过详细的论证,但从纸面落到实际,那又是另外的问题。

      “组长,咱也别杵在这里了,要不你去我们那里暖和暖和再回窑里?”周林冻得发抖,建议道。

      许俊徽看向对面土坯墙新刷上去的标语问:“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垦屯战士,他父亲是不是叫连耀奇?”

      和两位同事在大槐树底下分开后,许俊徽往知青点的方向走。

      过了铁匠铺,知青点的排屋从河对岸的桦树林里影影绰绰地映入眼帘。抬步迈上石桥,水渠边几棵柳树垂下枝杈,余东家新盖的两间瓦房经摇曳的树影晃得格外冷清。

      许俊徽想起那天余年抬手折下一段柳枝追逐桥底的水流,他的胳膊也自主往桥垛外面攀折。

      背后有人叽叽喳喳迈上石桥,许俊徽下意识缩回胳膊,从石桥中央往下面走。

      江霰的两个小跟班替他开路,走在最前面的宋铁撩开许俊徽刚刚想攀折的柳枝,安抚垂着脑袋的江霰。

      “霰哥,江排长,您可是咱们排的主心骨,您要是这么耷拉着脑袋回去,那一准叫黑皮他们笑话你半个月。你必须打起精神,雄赳赳气昂扬跨过红星河,拿出写标语的劲头震慑那帮老兵油子。”

      “唉吆喂,我寻思江姨那鸡毛掸子也没坏啊,咱霰哥可是铁打的硬汉,去年的救灾还得了二等功呢,全连队哪个不眼红?”

      宋铁食指搭在嘴唇嘘声,林辛赶紧闭嘴,陪着笑脸说:“排长,我的意思是说,您千万不要因为江主任提到连副市长而多想,江姨我还是了解的,她就是再生你的气也不会真在伯父面前告状……”

      宋铁冲上去一把捂住林辛的嘴,“霰哥,咱们还是走别的路吧,我怕您再呲溜一下,滑到渠里去了。”

      江霰盯着渠对岸的几棵柳树,一瘸一拐地下了台阶,“你们俩再多说一句,回去给我关两天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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