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店』约定》栊聿

1、约定

　　一家有些老旧的玩具店。
　　从店门口的卷帘门起，积了灰的玩具便挂满了墙，从不甚干净的橱窗里透过影影幢幢挨挤在一块儿的商品，可以看见柜台旁边一个泛黄的牌子。上面的字已经掉了色，堪堪可以辨认：玩具回收。
　　一个不算太大的篮筐放在牌子旁边的架子上，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只小丑玩偶。它又脏又旧：头上黄蓝相间的大帽子东一处西一处地往外冒棉花，先抛却它颤颤巍巍要掉不掉的红鼻子——上面还有不知如何粘上的黑色污渍，单是那双六角星形状的、被果汁渍覆盖的大眼睛，便足够渗人了。
　　老店主把牌子放到了门边，望望黑沉沉的天，一言不发地进去做饭了。
　　他路过小店里不时出现白色雪花的电视机，抬抬眼睑看了眼上头反复播放的风暴即将来临的预告。
　　小丑也安安静静地躺在筐里，看着头顶那片因为楼上的租客漏水而起了皮的天花板，安安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小主人什么时候会来接自己。周围的玩具他一个都不认识，而且他们也不屑和他聊天，这一点小丑在来到店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毕竟他们就算落了灰，也是完好无损的，拆开包装，就是崭新的玩具。
　　“呜！”
　　风狂躁地吹过大街，盘旋着，最终狠狠地将那块本就不结实的牌子撞歪到了一边。雨水夹着夏季的闷热踩着牌子冲进了这家小小的玩具店，打落了一地的灰，稍稍吹散了店内的潮气，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湿热的空气。小丑微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他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痒。应该是要发霉了吧，他想，他需要晒晒太阳，之前女主人就是这样对待他那些发霉的伙伴们的。
　　但是外头没有太阳，只有愈加暴躁的风，牌子和墙上的玩具不停地碰撞在一起，小丑直起身子来，透过竹筐的缝隙去看牌子撞墙。他以前是总是呆在套房里，小主人总爱开着暖气的房间，那里没有这般疯狂的风，也没有湿哒哒令人难受的空气，而是有可爱的小主人，调皮的小伙伴。他又开始想小主人什么时候来接他回去了。
　　“砰！”
　　是牌子倒地的声音。
　　小丑的思路被打断了，他看着老店主骂骂咧咧地从里头出来把牌子收了进来，再一把关上了店门。
　　但是店门已经很难关上了。毕竟它已经用了那么多年了。所以还是有不少热乎乎的气流带着水汽经门缝中穿入。
　　“哈哈哈哈……”
　　毫无征兆的，一阵张狂的笑声传入了小丑的耳朵，他一惊，环顾周围，却找不到笑声的来处。可是笑声越来越大，他只好小声提醒：“笑太大声，会被老板听见的。”
　　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突然变得猛烈的风声。
　　一个有着海藻一样浓密黑发的少年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房间内，他用那双空洞无神的黑色眼睛扫视周围，一个箭步来到了架子前面。小丑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这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困难了——去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少年空洞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你能听得见我说话？”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与安静的外表极度不符的活力和冲劲。
　　小丑太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会听不见……”
　　还没等他犹犹豫豫地把话说完，少年就兴冲冲地打断了他，“真的听得见呀！太好了！用人类的叫法，我的名字是査帕卡，你叫什么呀？”
　　小丑愣愣地顺着他的话思考了起来，叫什么呢，他就是个小丑玩具，哪里有什么名字呢……
　　査帕卡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催促道：“快说话呀。”他的眼中不知何时添入了一抹小丑看不懂的慌张。可小丑吞吞吐吐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好久才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我……我没有名字。”
　　黑发的少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叫起来：“怎么会没有名字啊！”
　　老店主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小丑听到了，结结巴巴地对他说：“店主来了，你快点躲起来吧……”
　　他的话被査帕卡不屑的笑声打断了：“人类怎么可能看得见我啊，倒是你，破破烂烂的一个……”他卡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称呼小丑，于是含糊地说了下去，“怎么又能看得见我又能听见我说话呢？”
　　小丑有些不解：“没有人能听得见你说话么……”
　　査帕卡飞快地接过话头，语气还是同之前一样兴高采烈的：“那当然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店主佝偻着身体从他身体中穿过，小丑看着店主的表情，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觉。
　　小丑惊讶起来了，査帕卡则是一脸“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表情，用冷淡的眼神看着老人从他身体中穿过去。然后很快收回了在他身上的视线，兴致勃勃地趴在篮筐边上来同小丑讲话。
　　“你为什么没有名字呀。”他不依不饶。
　　“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没有名字……而且小主人也没有给我取名字……”
　　“小主人？”他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先看了看老店主，再回头看了一眼刚刚那个牌子，“噢……你被回收了呀……”他若有所思。
　　“回收？”
　　“用人类的话说，就是你的小主人不需要你啦，然后把你送到需要你的垃圾场去。”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一长串话，随即注意到小丑暗淡下去的神色，不是很确定地顿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应该是吧……我也不是很懂人类的意思。”
　　小丑这回没有犹豫了，他立马反驳：“小主人是不会不要我的，他就是把我放在这里修，修好了就会拿回去的。”
　　“啊？”他用漫不经心地用脚踢着墙，把上面松松散散的漆刮下来，不以为然地应声，“可能是吧。”
　　这一幕在小丑看来，就是一阵风把墙漆都吹落了。
　　“原来你能控制风呀。”
　　“哈？才不是，”査帕卡撇了下嘴，“我就是风啊。”
　　“人类管我叫台风。査帕卡这个名字也是他们给我取的呢，但是前面还有好几个和我名字一样的……好逊哦。虽然名字很逊，但是我很厉害的。”他眼神亮晶晶的，“你有什么愿望呀，看在你是第一个听得见我说话又看得到我的人，我可以帮你完成哦。”
　　“愿望……”虽然小丑不是很清楚他话里的意思，但还是认真地想了一下，“我想晒太阳。”
　　他又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和你一起。”
　　黑发少年明显吃了一惊。
　　“和我一起？我……”他本来想说什么的，可不知道想到了何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好吧。我答应你了。”
　　査帕卡没有和小丑聊多久就走了。小丑听说他要去完成他的任务。
　　“我等你回来一起晒太阳哦。”小丑努力抬起自己不太听使唤的手臂，冲他挥手。
　　少年把自己的头发抓乱又捋平，就是不看他，“知道了，啰嗦。”

　　……
　　小丑等了好多天，等到城市的雨停了，阳光照满了大地，那个别扭的少年还是没有来找他。老旧的电视机上不停刷着消息，小丑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但不知道那条新闻是什么意思。
　　——《台风“査帕卡”因造成过大伤害已被除名》

　　每一个风暴在诞生的时候都会拥有一个名字。
　　这些名字不是他们的伴生物，而是早就在时间的前沿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伴随他们度过短暂的一生。所以哪一个风暴都不是独一无二的。有第一个叫“査帕卡”的台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可，就连这些轮回着的名字，都不是永恒的。一旦风暴所带来的伤害过于巨大，他们就会被除名。从此，新的名字会填上空缺。
　　小丑再也等不到査帕卡。
　　査帕卡也再没有机会告诉他，这是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