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gl合集》竹聿夕口

4、名（be）

　　1

　　谈影最后还是回了Z市，在大城市摸爬滚打几年以后，她丢下了那里的一切，回来重新发展了。

　　也不能说是什么发展，她就是在一中附近租了个小门面，操起了自己的老手艺，纹身。

　　一般来说纹身开在中学门口确实不好，目标客户群体压根对不上，生意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好在房租便宜。

　　毕竟这个门面是她妈的，没收她多少钱，甚至还会给她一些补贴，所以她每个月也能混个温饱。

　　虽然生意不怎么样，但是纹身这种新潮的东西对于现在的中学生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每逢周五放学，除了路边那些卖垃圾食品的小摊和隔壁的奶茶店，就数谈影的店人气最高了。

　　许许多多穿着松松垮垮蓝白校服的男生女生都会围在店前往里观望，偶尔碰到不在意的大哥还会喊他们进来围观纹身的全过程。

　　孩子们自然是兴高采烈。

　　看得多了自然也有了些心思，有些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没有表现出来，但有些个性一点的学生就不同，在被谈影拒绝以后她们甚至会拿出一沓钱来让谈影妥协。谈影不是不愿意赚钱，但她更害怕麻烦，这群学生虽然有已成年的，但毕竟还是学生，家长都不是吃素的，谈影不愿意冒这个险。

　　大部分人被拒绝了两次就知趣的不再提，只有一个人例外。

　　一个女孩，一个短发的有个性的女孩。

　　这是她第三次来了。

　　谈影看着特意穿着与前两次风格截然不同的衣服来时，在心底笑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淡淡的：“不好意思，学生不能做，上次就跟你说过的。”

　　女孩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她揪着自己的裙摆明显有些慌乱，但嘴里还是不服：“谁说我是学生了？我……我已经工作了！”

　　谈影眉头微皱了一下，眼角却又弯起，眼睛扫视了一下女生，说出的话很耐人寻味：“你……确定？”

　　女孩知道她在说什么，涨红了脸反驳，声音却越来越没有底气：“你……个子矮怎么了？我个子矮也能工作！”

　　谈影看着她没再说话，她不是记得这个人的长相，她只是认出了她右耳下方那块小小胎记，还有那有些怯软的声音。

　　2

　　女孩纹身小心思最后还是没成功，别说纹身了，谈影的器具她都没摸上。但是，因着她的执着，谈影和她慢慢熟络了起来，偶尔也会和她说几句话。

　　夏天高温，店里没有什么人，女孩却依旧在下午两点的时候来报道了，这已经是她连续第十天过来了。

　　店里没有客人，谈影也就没开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在吱呀乱转着，好在穿堂风挺大，也不算很热。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报纸，偶尔侧脸看到元气满满的小姑娘坐在一旁翻着她的作品集看得津津有味，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情绪在涌动。

　　细心的她她注意到了女孩身旁的水杯已经空了。她把手里的报纸放了下来，起身走到了一个小木门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然后手里拿着两个红色的易拉罐又走了出来。

　　女孩的视线从书上离开，跟着她过去，又跟着她回来。

　　谈影今天穿着一件短款的紧身t恤，走路间，腰背的肌肤若隐若现。

　　女孩看到了她腰后那一朵荷花……

　　谈影没在意她的目光，她走过来，微低下身子把旺仔牛奶递给了坐在沙发上的女孩。

　　女孩楞了一下，没有接，眼神瞟向了她手中的那瓶可乐。

　　谈影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笑笑：“干嘛？想喝汽水？”

　　她不语，依然盯着那瓶可乐。

　　谈影也没再说话，弯腰把旺仔放在了一旁的小木桌上，而后打开了手中的可乐。

　　“呲啦”气泡瞬间绽开，又瞬间被风扇“嘎吱”的声音盖过。

　　女孩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她默默低头拿过那瓶牛奶，脑海里想的却是刚刚那握着红色易拉罐的手……

　　骨节分明……

　　3

　　女孩下学期就是高三了，所以暑假没有很长，不过半月的假期后她就回到了学校，开始了繁忙的学业。

　　谈影有大概两个星期不曾见到她了。不知怎么地，闲暇时也会想起她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场景，她看的书偶尔是课本，偶尔是她的作品集，但是很明显能感觉到她看作品集时更开心。

　　谈影想着她，一边打开了身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笔记本。

　　也不知道，这个本子对她来说重不重要……

　　这个本子是上次女孩不小心留下来的，谈影把她收了起来，偶尔拿出来看看。

　　看着封面上的娟秀的字迹，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上面的文字：“高悬。”

　　这，应该是她的名字吧。

　　谈影心想。

　　又是一波放学的高峰期过去，女孩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谈影把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转身去了隔壁的奶茶店买了一杯奶茶，三分糖不加任何配料。

　　刚把吸管插进去，还没来得及喝，手中的奶茶就被一阵风一样抢走了。

　　是有些熟悉的香味……

　　谈影转身看向店里，女孩背着书包咬着吸管喝得正起劲，表情却越来越不对劲。

　　“你怎么喜欢喝这么寡淡的奶茶啊？一点都不甜，不如旺仔好喝。”女孩撇了撇嘴，把书包扔在了沙发上，嘴里虽然说着抱怨的话，握着奶茶的手却一直没松过。

　　谈影看着她，嘴角弯弯，又从抽屉拿出十来分钟以前才被她放进去的笔记本，递给了女孩：“你的？”

　　奶茶终于被放下，看着那个牛皮纸面的笔记本，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粉意，她赶紧接过本子，三两下塞进了自己的书包，犹豫了很久，还是支支吾吾问出了口：“你有翻开看吗？”

　　“没有。”谈影老实回答，她不是一个爱窥探她人隐私的人。

　　女孩眼睛里期待的光似乎有些黯淡了，谈影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失落，也没问，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女孩落寞的离开。

　　心，突然有些难过……

　　4

　　店里来了一个中年女性，戴着眼镜温文儒雅的样子，不像是会来纹身的客户。

　　谈影走上前去，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谈影？”女人没有回答谈影的问题，反倒是向她发问，语气不善。

　　谈影愣了一下，察觉到对方的敌意，她皱了皱眉，也有些不耐了起来：“是。”

　　“你和高悬是怎么认识的？你跟她说了什么？”

　　高悬？那个女孩的名字？

　　谈影忽然意识到了眼前的女人或许是女孩的亲人，她蹙起来的眉头放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松缓，尽管女人越来越激动。

　　两人并没有说太多话，但是从寥寥数语中谈影还是感受到了她压抑的怒火与期盼，她设身处地想了一下，理解了女人的情绪。

　　等到女人离开以后，她拿着手里那张高三文科二班的成绩单，盯着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看了很久，看着最后那一列文字，颓然地垂下了头。

　　【较上次下降十六个名次】

　　5

　　一中门口的纹身店关门了。

　　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没有多少人关注，也没有什么人在意。

　　但是高悬不同。

　　半月一次的假期让她很是期待能有时间去纹身店待一会儿，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东西，她只想看一看谈影，看她灵活的指尖在人的肌肤上跳动，看她专注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每一幅作品……

　　看她默默关注着自己，用那冷淡却深邃的眼睛……

　　可是，这一切都没了……

　　周五到周日，一连三天，高悬都没等到纹身店开门，她突然意识到门口贴着的“门面出租”四个字已成定局，并不是她妈妈的谎话。

　　她拜托了隔壁奶茶店的姐姐一个事，随后失魂落魄回了学校。

　　第二周周六的傍晚，高悬偷偷带进校园的手机在抽屉里亮了屏，她把手机夹在课本间，悄悄翻看了一下信息。

　　不过十秒钟的时间，只有刷刷笔声的教室里突然传来椅子在地面上摩擦的剧烈声响，大部分同学都抬起了头看向声音发出来的源头。

　　始作俑者却无暇顾及大家诧异的目光，手里攥着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从教室里冲了出去。

　　学校保安也没能拦住她，只得快速打电话给了老师。

　　6

　　纹身店和前几日一样，大门紧闭。

　　但是今天又有些不同，窗户里透出了一些光来，还有个人影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着。

　　高悬把本子小心翼翼地塞在了窗户前的书桌缝隙里，然后敲响了金属制的卷闸门。

　　良久，门才缓缓被打开。

　　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站在了高悬的面前。

　　“做什么？”谈影淡淡的说道。

　　语气满是疏离和冷淡。

　　高悬刚刚兴奋起来的情绪犹如被一盆凉水浇了下来，瞬间湿透，眼底也开始氤氲起湿意。

　　“没……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见你，有点……想你。”

　　谈影看着眼前有些颓靡的女孩，想着刚认识她时的笑容，心里沉闷，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她的眉头蹙了起来，满脸严肃。

　　高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看着谈悬：“对不起……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听了她的话，谈影的心脏猛地一下紧缩，凛冽的痛意瞬间传到了她的大脑，看着女孩的胆怯，想着她母亲的哭求，她咬着牙尽量平淡地说了一句：“好好读书。”

　　“……你都……知道了？”女孩的语气里满是谨慎。

　　“读书更重要，不要想着跟我学纹身，这不是一个好事。”

　　谈影说得很平静，但高悬听出了里面的坚定，她们认识不久，但高悬却知道她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母亲的数次劝说抵不过这人的一句话，高悬瞬间妥协。

　　“我听你的，我……好好读书……可是你，还会回来吗？”

　　“嗯，会。”

　　高悬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疾步而来的班主任拽住了胳膊往学校里拖。

　　她没心思去听老师的絮叨，顺从着老师的动作往学校里走，只是仍旧频频回头。

　　谈影看着她，给了她一个安定的微笑。

　　就在快进校门的那一刻，高悬挣开了老师的束缚。

　　“高悬？！你……”班主任的声音瞬间高亢，却被女孩满脸的泪水惊住，所有的话全部被哽住。

　　“谈影！你可以叫一次我的名字吗？”女孩泪流满面，看着站在路灯下高挑的女人，喊出了自己心底的话：“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时间沉寂了不知道多久，就在高悬失望地垂下眸子准备放弃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高悬……加油。”

　　音量不大，却犹如夏日里最冰凉的第一口汽水，透进了女孩的心底。

　　7

　　五年后

　　谈影再次回到Z城，带着满身疲惫和从未消失过的温柔回忆站在了当年的纹身店里。

　　厚重的灰尘提醒了她这里已经多年没有人来过，她站在正中央环视了一圈不大的房子，沉思了一会儿把背包放在了行李箱上，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她掀开了所有覆盖在家具上面的白布。

　　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直到站在书桌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脏突然开始猛烈地跳动。

　　一个暗黄色的笔记本随着她的动作从书桌的缝隙里滑落，落在了她的脚边。

　　谈影弯下腰捡起了那个似曾相识的本子，用手掸去了上面的灰尘，待看清上面的字迹以后，那记忆深处的名字就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高悬……

　　谈影眸子垂了垂，嘴角带着无奈的笑，手下却很温柔的抚过那个名字。

　　“你有翻开看吗？”

　　记忆里的那句话又涌现，谈影回忆着女孩那是不太自然的又有些期待的又有些胆怯的神色，翻开了笔记本。

　　谈影……谈影……谈影……谈影……

　　整整一个本子，每一页都写满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页……

　　8

　　眼泪无声无息地就这样掉落，蕴湿了发黄纸面的字迹。

　　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年轻女孩看着她满眼崇拜满眼依恋的眼睛……

　　也仿佛感受到了当年那扑面而来的热切好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