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补习班》多普勒

34、美景

　　中秋节的前两天，马俊给吴忧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放假，他准备和她一起回去过节。

　　晚上吃饭的时候，吴忧问江锦天：“中秋节你打算怎么过？”

　　“中秋节？”江锦天思考了一瞬，平淡地说，“没打算，应该在公司加班吧！怎么了？”

　　吴忧在心里叹口气，觉得有钱人的生活真无趣，除了上班就是加班。她其实挺希望江锦天能趁着假期出去走走看看，放松放松。

　　可她知道她劝也没用，她有点失望地说：“中秋节我得回去过节，不能在家陪你了。”

　　“嗯，”江锦天不以为意，“到时候给王博打电话让他开车送你回去。”某天吴忧回城正好下雨，江锦天让王博去车站接她。之后每次吴忧返城回乡，江锦天都叫王博去接送。

　　“不用，我哥也回去，到时候我和他一起回去。”吴忧说。

　　“他也回去？”江锦天停下手中的筷子。

　　“嗯，中秋节阖家团圆，他当然得回去过节。”

　　“哦。”江锦天若有所思。这些年他一直忙于工作，对节假日根本没概念。

　　中秋节的早晨，江锦天吃了早餐正准备出门，吴忧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走过来：“等一下，把这个喝了。”她把盛满中药的碗递到江锦天面前。

　　隔着老远江锦天就闻到了那味，他本能地后仰躲避。

　　“快点，喝了。”吴忧端着碗盯着他看。

　　江锦天无奈，只得接过碗闭眼一口闷。这还是吴忧教他的方法。他怕苦，之前喝中药的时候总是小口小口咪，喝次药犹如上次刑。吴忧看得哭笑不得，后来就教了他这个方法。确实好很多，可还是苦，所以每次看到中药江锦天心里还是会本能地抗拒。

　　江锦天喝完药，眼睛还没睁，吴忧伸手将一颗蜜饯喂到他嘴里：“煎好的药在冰箱里，晚上回来用热水烫热了喝，晚饭自己解决，我今天不回来。”

　　江锦天说：“哦！”

　　下午江锦天早早回家，家里空荡荡的，他这才想起吴忧回乡下去了。江锦天闲着无聊，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朋友圈里大家都在晒幸福：有晒美食的，有晒美景的……似乎除他之外，大家都在过节。

　　江锦天继续滑动手机屏幕，希望能找到吴忧的朋友圈动态。然而没有，吴忧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更新，她一如既往地不爱发朋友圈。

　　江锦天有点失落，继续滑动手机屏幕。然后，江锦天在别人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吴忧的身影。

　　王婷婷在当天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动态：愉快的一天，明天继续！文字下面是九宫格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是几个人的合影，里面有男有女，马俊和吴忧也在其中。照片中，马俊的胳膊搭在吴忧肩膀上，两人笑得灿烂。

　　江锦天心里一沉，从沙发上坐起来，凝神看了那照片一会，然后给吴忧发了条信息：在干嘛？

　　几分钟后吴忧回了信息：在吃饭。你呢，吃饭了么？

　　江锦天：还没。

　　吴忧：好好吃饭。今天过节，别亏待自己。

　　江锦天本来想问他们今天都去哪玩了，想了想，又没问，只回复了个“好”字。

　　片刻后，江锦天又给吴忧发了条信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吴忧：明天或者后天吧。王婷婷的几个同学过来玩，今天逛了种植园，明天说是要去爬山，要我陪他们一起去。

　　江锦天试探着问：就你们几个？

　　吴忧：嗯，就我们几个。哦，对了，还有我哥。

　　江锦天：他还挺闲！

　　吴忧想象江锦天打这几个字时阴阳怪气的样子，不觉笑了起来。

　　她逗江锦天：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

　　江锦天回了她三个“撇嘴”的表情。

　　吴忧想起江锦天上次在山中的狼狈样，心中了然。她其实还挺希望江锦天能来和他们一起爬爬山、吹吹风、听听鸟叫，闻闻花香的。因为户外运动不仅有利身体健康，还能缓解心理压力，这对江锦天的康复大有裨益。无奈江锦天是个工作狂，根本没时间参加户外运动。再加上上次爬山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因此想要他来和他们一起爬山，根本没可能。

　　吴忧对此不抱任何希望，谁知三个小时后，一辆车开进了他们院子，有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中秋夜，月圆夜，院子里凉风习习，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香甜的桂花香。一家人在桂花树下赏月喝茶，好不开心。太奶奶说着马俊小时候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江锦天站在车旁，望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突然望而却步了。犹如一只闯入别人领地的小动物，突然就不敢上前了，这里不属于他。他欲转身离开，然而可悲的是，世界这么大，他竟不知道该去哪里，哪里属于他。

　　乡下不同于城里，除非晚上睡觉，乡下的大门总是门户大开，不像城里无论白天黑夜都是大门紧闭。至于院门，乡下的院门则无论白天黑夜都敞开着。

　　有车开进院子，聊天赏月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停车处瞥了一眼。朦胧月光下，有人从车里出来，个子很高，看不清模样，只隐约看出是个男人。

　　那男人站在车旁，既不上前，也不退后，就那么站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正疑惑间，却见吴忧站起来朝那男人走去，嘴里唤道：“锦天？”

　　待看清来人正是江锦天时，吴忧似乎很高兴，她牵起江锦天的手问：“你怎么来了？”声音是惊喜的。

　　江锦天的心就在这声问候里突然暖了起来，人也随之放松下来。

　　吴忧牵着他的手往桂花树下走：“你上次不是来过这里吗？怎么忘记路了？是不是天黑看不清？”

　　马俊瞪着江锦天问：“怎么是你？你来这里干嘛？”

　　太奶奶一巴掌拍在马俊头上：“没礼貌！去，到屋里拿个杯子来泡茶。”

　　马俊虽然不愿意，却还是站了起来。

　　吴忧这才开始向大家介绍江锦天，又向江锦天介绍太奶奶和马医生。未了她说：“我们明天去爬山，我叫他来明天和我们一起去玩一下。”

　　马医生点点头，请江锦天坐。

　　太奶奶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江锦天。她当然知道吴忧的真实身份，但她不知道吴忧去城里是为江锦天工作，更不知道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她年纪大了，马俊他们不想她担心，很多事情都瞒着她。

　　在老一辈的思想里，中秋团圆夜拜访女方家，那肯定是朋友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朋友。

　　太奶奶试探着问：“男朋友？”

　　吴忧：“……”

　　吴忧红着脸赔笑，却不回答。她没法回答。说“是”吧，好像又不算是；说“不是”吧，她确实答应过江锦天要假扮他女朋友。

　　太奶奶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笑着拍了拍吴忧的手，转头问江锦天：“吃饭了吗？”

　　江锦天毕恭毕敬地答：“吃过了。”

　　太奶奶递给他一块月饼：“来，吃个月饼吧！今天中秋节啊！”

　　江锦天接过月饼开始吃。

　　马俊拿杯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吴忧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倒了温水递给江锦天。是温水，不是茶。

　　江锦天接水杯的时候看了一眼吴忧。江锦天睡眠不好，吴忧不让他饮酒，也不让他喝茶。

　　像所有关心子孙的长辈一样，太奶奶开始“调查户口”：问江锦天是做什么工作的、多大年纪、父母是干什么的、退休没有……

　　本以为江锦天不屑回答，没想到江锦天竟都回答了，不仅回答了，还都认真如实地回答了。

　　老人们习惯早睡早起，太奶奶和马医生回屋休息后，院子里便只剩下马俊，吴忧和江锦天三人。马俊和江锦天不对付，两人基本无话可说，吴忧说的也不多，三个人呆在一起着实无趣，因此也很快散场。

　　没想到散场的时候，马俊竟对江锦天说：“你今天在哪睡？今天来了几个学生，空着的两间宿舍被他们占了。要不你今天跟我睡？”他不想江锦天和吴忧睡一个屋。

　　江锦天：“……”

　　吴忧看了江锦天一眼，立即说：“他睡觉打呼噜，会打扰你休息。算了，还是让他到我家去睡，睡沙发。”因为不喜外人打扰，吴忧单独一个人住。是个小屋，类似于城里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

　　马俊看了江锦天一眼，淡淡地说：“随便他吧。”

　　回去的路上，江锦天抓住吴忧的胳膊，一脸认真地问：“我睡觉打呼噜？”从没人跟他说过这件事，因为直到几个月前，他都一直独居。

　　吴忧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你回去跟我哥一起睡？”微风吹乱了她的发，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笑显得那么美。

　　江锦天把她脸上的碎发捋到耳后，赌气似的说：“不要！”

　　两人回了吴忧的小屋，江锦天去洗澡。一会儿之后，吴忧敲了敲洗澡间的门，从门缝里递了套睡衣给他。

　　江锦天隔着门问：“谁的？你哥的？”

　　吴忧说：“难道是我哥的你就不穿光着出来啊？”

　　江锦天没吭声。

　　吴忧只得实话实说：“不是，是马医生的。”

　　江锦天伸手接了睡衣。待他洗完澡出来，却闻到了菜香，他走进厨房，吴忧已经炒好了菜，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江锦天疑惑地看着吴忧，吴忧感受到他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说：“傻站着干嘛？端菜啊！”

　　江锦天把菜端上桌，锅里的面条也好了。

　　江锦天一边吃着面，一边笑嘻嘻地问吴忧：“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吴忧傲气地说：“我会算命！”

　　江锦天当然不信，他用胳膊肘杵杵吴忧：“说嘛，你怎么知道？”

　　吴忧看了他一眼：“你不爱吃甜食，那么大个月饼你三两口就吃下去了，不是饿了是什么？”

　　江锦天嘻嘻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还在吃早餐，几个学生便迫不及待地在院子里等着了。年轻人精力好好奇心强，干什么都兴冲冲的。

　　吴忧他们刚出门，太奶奶拿着几件衣服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把衣服带上。”她把一件外套塞给马俊。

　　马俊眉头紧锁：“哎呀，不用！”

　　“什么不用？山里气温变化大，到时候冻死你！”凶巴巴的语气，却满心满眼全是爱。

　　江锦天突然很羡慕马俊，原来他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三十岁了还有太奶奶疼，还能被太奶奶当小孩一样对待。江锦天这样的人，连想都想不出当马俊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是怎样集千娇万宠于一身的。因为他从未得到过那样的爱，所以连想都想不出来。

　　马俊不敢再犟，在太奶奶的凝视下顺从地接过了外套。

　　一转身，老太太立即换了副嘴脸，一脸微笑地对江锦天说：“山里气温变化快，带件外套，免得着凉。”

　　江锦天没想到老太太对他也有这份心，连忙诚惶诚恐地收下，一脸诚恳地道谢。

　　院子里的王婷婷认出了江锦天，本就诧异，见老太太对他如此，就更诧异了。她好奇心重，待大家都往院外走的时候，她故意落在后面。然后趁大家没注意，她和老太太两人附耳了几句，眼顿时瞪得比铜铃还大，一脸的不敢置信。

　　她还想说什么，就听吴忧在前面喊：“婷婷，快点！”她只得停止八卦，赶紧跟上：“哦，好！”

　　一行人往山上走，还没走多远，江锦天便渐感吃力，速度明显跟不上了。偏偏他还爱逞强，不服输，一心想跟上队伍，没一会便开始大汗淋漓。

　　吴忧看在眼里，走到队伍前面对王婷婷他们说：“我们分开走吧，约个时间到时候在山脚下集合。”

　　王婷婷：“啊？”

　　她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爬山，对这里并不熟，让她领着同学们上去，她心里还真没底。

　　吴忧看出她的顾虑，宽慰她：“没事，有我哥呢。我哥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熟得很！”

　　王婷婷：“哦！”

　　她狡黠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

　　马俊：“……”

　　他张嘴想反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还能说什么？只得朝后面的江锦天狠狠瞪了一眼。

　　江锦天感受到他的目光，待走到吴忧跟前，他问吴忧：“你刚才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吴忧说：“我跟他们说分开走。”

　　江锦天疑惑地望着她。

　　吴忧解释：“我们俩走另一条路。”

　　江锦天听到“我们俩”三个字，抿嘴笑了笑。

　　没多久，吴忧领着江锦天离开山中大路，朝一条林间小路走了过去。

　　江锦天喜滋滋地问：“这是条近路吗？这里离山顶有多远？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山顶？”

　　吴忧淡淡地说：“这里不算近路，我们今天也不到山顶。”

　　“啊？”江锦天问，“那我们今天去哪里？”

　　“不去哪里。”

　　江锦天：“……”

　　一直以来江锦天都是行动派，而且效率奇高。他的三部曲是：设立目标——制定规划——立即行动。他为自己的人生设定一个又一个目标，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达到。等达到了一个目标，立即又会开始下一个目标。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既无目标又无规划的行动：“那我们现在来这里干什么？”

　　“欣赏风景。”

　　“不爬到山顶也能欣赏风景？”

　　“这里就是风景。”旁边有棵倒下的碗口粗的树干，吴忧停下，示意江锦天坐下休息。

　　江锦天正觉得有点累，顺从地坐到树干上。吴忧从背包里掏了瓶水递给他，江锦天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吴忧把江锦天喝剩的小半瓶水喝了个干净，坐到江锦天旁边，扳着江锦天的头，从左边慢慢转到右边，然后问：“你看到了什么？”

　　“花，草，树。”江锦天望着天，有鸟在树林里飞过，“鸟……”

　　“我们大多数人都搞错了目标，其实爬山并不是为了登顶，而是为了欣赏一路的美景。”吴忧说，“我带你来爬山，是希望你能感受这里的清风拂面，听这里的虫鸣鸟叫，看这里的花草树木……并不是为了带你登上山顶。当然我也可以带你登上山顶，但是这样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然后为了赶在天黑前下山，又转身紧赶慢赶腿脚酸软地爬下山，那爬山的意义在哪里？就为了腿脚酸软地在家躺三天？”

　　江锦天被她逗笑了。

　　吴忧却没有笑，一脸认真地看着江锦天：“其实人生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