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薄言归沐

2、第 2 章 柴米油盐

　　柴米油盐酱醋茶，在日常生活里总能比得过琴棋书画诗酒花。

　　叶家一家四口住在这个七十来平的房子里温馨快乐。叶琛上了家附近的一个初中，他正读初一，小男孩脑袋活络，哪怕语文古诗和英语单词总偷懒背岔了几个字，却也能靠着理科拉分考进年级前三十。

　　叶凡读小学五年级，他性格很好，是最典型在爱里被宠大的小孩子，天真烂漫，偶尔调皮，大多时候都是懂事的小开心果。

　　孩子这样一点点长大了，父母也就少操了很多心。叶凡放学早，每天背着书包乖乖地站在初中部楼下，等叶琛下课一起回家。

　　路上两兄弟会偷偷去买个零食，在被陈俪发现前躲在小花园里吃完。

　　叶琛把那个秘密保护的很好。

　　最开始的时候，他的确觉得难熬，每天在家里都觉得如坐针毡。

　　这个秘密，对于一个从小被妈妈教育不能撒谎的十岁小孩子来说的确太沉重了。可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叶琛就和原来一样对待弟弟，在大人夸他懂事的时候，不好意思的挠头笑笑跑开。

　　其实偶尔会有憋不住的时候，有时候和叶凡因为玩具或者游戏闹了红脸，两个人在客厅闹的鸡飞狗跳，而叶明国总会第一个批评叶琛。

　　“为什么就骂我？他明明也打我了！”叶琛眼里含着眼泪，倔强的咬着嘴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叶明国是典型的中国式父亲，严厉传统，皱起眉头狠狠一拍桌子，“不许哭，要哭就给我滚出家门去哭！”

　　这种受了委屈的时刻，叶琛曾经也想过要脱口而出，说你为什么那么对我，我才是你的亲儿子。

　　但他还是忍住了，哪怕忍不住眼泪。

　　他最后都会在怒火平息后默念几遍“冲动是魔鬼”。如此循环往复几次，每一次都后怕于冲动的下场，叶琛就再没有了那种要恶劣的把秘密暴露出来的念头。

　　其实也是害怕妈妈会难过，觉得自己是个不懂事的坏孩子。

　　陈俪这几年身体总不好，具体是什么病孩子们并不知道，只知道她甚至辞去了工作在家休息，一直都在吃药。陈俪还是原来那样精干要强的样子，叶凡年纪小但心思细，每次看她吃完药，都会给她接一杯水。

　　“妈妈，你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吃药了？”叶凡乖乖的坐在陈俪身边。

　　叶琛正在远处的餐桌上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听见陈俪笑着说：“等你俩门门都考第一，妈一开心，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叶凡庄重的点头，随即提着书包也坐去了餐桌边上，接下来的一笔一画都带着使命感。

　　陈俪看了他们几分钟，脸上不知不觉露出的微笑是无奈又幸福的模样，“赶紧写，今天做酸菜鱼给你们吃，爸爸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家了。”

　　男孩们又欢呼起来，小孩子的兴奋来的很容易，好像连作业都变得没有那么繁琐。

　　叶琛初一快结束的那年夏天，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四天，那是学生们最紧张却也最兴奋的时候。

　　课都上完了，大部分时间就由班主任老师盯着上自习，熬过这几天就是两个月的漫长假期。

　　叶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偷偷地叠了一个纸飞机，上面写了朋友的名字，还花了一个四不像的怪物鬼脸。他把飞机丢出去，然后不偏不倚的砸到朋友的脑袋上。

　　他噗嗤一声把脸赶紧埋下去，紧紧的压在手臂缝隙不敢笑出声，肚子因为憋笑而一阵阵抽疼，叶琛还没等来朋友的反击，却突然听见班主任老师喊自己的名字。

　　调皮行为被老师发现，堪称初中生心中的几大恐怖事件。

　　朋友对着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借此机会嘲笑他刚才幼稚的恶作剧。叶琛在被喊出教室的时候还对着他狠狠一瞪眼，用口型说“给我等着。”

　　班主任没有如意料之内的骂他，只是叫他去小学部把他的弟弟叫出来。

　　叶琛有点意外，却也还是一路小跑去叶凡班级门口的喊了他。班主任带他们出了校门，上了门口一辆已经等着了的出租车。

　　那一刻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没多问，上课时间得到赦免总还是让孩子高兴的。

　　叶琛的班主任坐在副驾驶座，什么都没说。其实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直到那辆出租车停在市人民医院门口，叶琛才真正有了不好的预感。

　　叶凡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怯怯的问：“哥哥，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叶琛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拉着他，快步跟着班主任往里面走。他的腿因为紧张而发着颤，心里升起一种强烈而沉重的不好预感。

　　叶凡想开口问点什么，却感觉到叶琛拉着他的手越来越紧，甚至不断的出着汗。

　　他们走到了一间病房，里面有四张床。三张床上都躺着人，还有一个铺着新床单的没有。

　　而护士看见他们进来，打量了孩子们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人已经走了，家属也跟过去了，你们直接去那边吧。”

　　他们又和落难的人一样被从病房里带了出去，匆匆忙忙的赶到了护士口中说的“那边”。

　　太平间三个红字看得人心头发怵。

　　叶明国正站在门口，他全身的衣服都皱巴巴的，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是被掏空了精气神。

　　他们就那么被人推着走进了那扇门，那里面好冷好冷，直到很多年后他们都记得那种瘆人的温度。在铁床上，他们看见了陈俪。她被用白布盖着，孩子们走过去厚，一边看守的人才撩开了布。

　　“看一眼吧。”那人说，“以后没机会了。”

　　“爸爸……”叶琛回头，难以置信的，他怎么都没有办法相信躺在这里的人是谁，“妈妈说她去外婆家住了。”男孩带着哭腔无力的控诉，茫然的想得到一些不一样的答案，“爸……”

　　叶明国一言不发的靠在墙边，痛苦地撇过双眼。

　　“医生，医生，我妈妈一直在吃药的，她很听医生话，求求你救救我妈妈吧。”寂静里，他听见叶凡突然开了口，他还是没哭，怯生生地走到一边站着的女人那里去。

　　那个女人不是医生，只是穿了一件白色工作服。叶凡的话让她都红了眼眶，小男孩小小一个，看上去和自家的孩子差不多大，眼里含着不知所措的眼泪。

　　她在这里工作，其实早就见惯了生离死别，却还是觉得心里疼的难受。那么小的孩子，也才刚刚懂些事，以后要怎么过没有妈的日子呢？

　　叶凡又转脸看向了叶琛的班主任老师，她一直都在那里陪着，“老师，求求你救救我妈妈吧。”他哽咽着说，顺势要跪下去，低下头的一秒眼泪就掉了下来。

　　班主任老师赶紧一把把他抱了住，流着眼泪小声叫着他“好孩子”，然后在怀里一遍一遍的地给他拍着背。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陆陆续续的抽泣，这样的场景沉重的太疼太疼了，疼到让所有的旁观者，都为年幼的孩子接下来要面对的痛苦而痛苦。

　　叶琛整个人都好像是懵了一样，他一步步走过去，想抱抱陈俪，却被一边的人拉了住。他们皱着眉头说不吉利，叫他看两眼就要出去。

　　可是怎么就变成了不吉利呢？

　　叶琛突然好像是被刺激到了似的，全身上下不知道哪里爆发出来一股力气，挣脱着要去抱住母亲。

　　一个人甚至都拉不住他，连叶明国都上来帮忙。叶琛却不依，狠狠一口咬上那紧紧禁锢住他的手臂，“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啊！”他抬头，眼泪迸发出来，“我要我妈，我要我妈，你们放开我！”

　　他哭喊着，最后被叶明国无可奈何的捂住了嘴，连扛带拽地带了出去。

　　那是叶琛倒数第二次见到陈俪。

　　再下次的时候，是他作为长子，抱着陈俪微笑着的黑白照片，失神落魄的走在那条长长队伍的最前面。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他看着陈俪躺在玻璃棺里，亲戚朋友们绕着她走路，拿着手帕擦着泪，痛哭着说着那些最后的致辞。

　　可是叶琛总觉得她只是睡着了，总觉得下一秒钟他们还能一起回到家里，陈俪还是会因为他不背古诗而气的拿手指拍点他的脑袋，会在晚上敲好几次他的房间门，问他和叶凡吃不吃这个，喝不喝那个。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的两天之内，他总觉得是假的，以为这一切都是梦，总能有醒过来的一天，他还是可以在家扯着嗓子喊妈妈。

　　叶琛的情绪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冷静平衡点。

　　比如他知道叶凡一直在哭，听着他一个人在房间里轻轻抽泣一整晚。但是叶琛却没有去和他说一句话，他就沉默的一个人躺着，冷静又空洞的盯着窗外的路灯，一整个晚上都不睡觉。

　　叶琛和叶凡那几天都没去学校，老师也知道叶家发生的事情，整个办公室都在偷偷为这两兄弟可怜和惋惜，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别的话。

　　他们再一次去的时候是去拿期末考卷和假期作业，而叶琛的数学考了满分，那一刻他盯着卷子看了很久，伸手去摸红色的分数痕迹，一遍遍的摸。

　　他在回家路上问邻居大叔接了一个打火机。

　　那是叶琛第一次用打火机，他颤着手点燃了试卷的一角，看着试卷一点点被火星吞噬掉，整个纸张都开始焦黄发黑的扭曲起来，他好像才突然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

　　大叔也知道叶家的不幸，他们这些邻居早就知道陈俪得了癌症的事情了：两年前就确诊了，本以为他们花了那么多钱吃了那么多药能有好转，却没找到还是那么年轻就抛下孩子撒手人寰。

　　他于心不忍的看着叶琛蹲在地上，却又不知道该去说什么。孩子年纪轻轻就没了至亲，这种悲痛哪里是他们这些外人能去说的。

　　男孩把头埋在膝盖间，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的流，嘴里念念有词地：“我考满分了……你说你会开心然后就会变好的。”

　　叶凡站在离叶琛不远处的墙边。

　　他一路安安静静的跟着叶琛回去，之间还总隔着四五米的距离。见状抹着眼泪却不敢哭出声，也不敢上前去。他就那么捏着衣角站在那里，直到被邻居奶奶看不下去，流着眼泪把他领回自己家，他才趴在奶奶怀里轻耸着背抽噎出声。

　　“奶奶，你能不能也去安慰安慰我哥哥……”他努力的攃着脸，一边说眼泪一边掉。

　　“作孽……作孽啊。”老人家摇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叹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