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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爱 ...

  •   七筒在方竹被送进医院之后便用药瓶吊着命,在死神手里拖了一日又一日,拖到方竹醒的那一刻,终于闭上了眼。
      方竹知道七筒也许时日无多,它陪了她十四年,已经坚持了很久、很久,每次去医院,诊断书都不是很乐观,后来的每一个跟七筒待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偷来的,她抓不住要逝去的生命,但总能多留一留它。
      她终于留不住七筒了。
      可七筒是为她而死,如果不是她,七筒也许可以再度过很多次的晚霞,也许可以趴在它最爱的阳台上,沐浴着阳光安静的离开。
      七筒……原本可以不那么痛苦的,它用它最后的一点时间换了方竹的命。
      方竹红着眼睛,愧疚、恐慌和悲怆攥住了她全部心神。七筒死了,她手中捏了十年的名为过去的那根线也断了,她想彻彻底底的疯一回,想不顾形象的大吼大叫一回,想尖叫着大哭一回,可是她好累,心好疼,好难过,难过到直不起腰来,她的力气只够抱着七筒,将脸埋在七筒柔软的毛发里,脸都皱在一起,但是连一段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痛苦又无声的嘶吼。
      原来人难过到极致的时候,是说不出来话的。
      是她害了七筒,在很久很久之前,所有的梦还绚烂温馨的时候,也是她害了爸妈,也是她,没能力照顾弟弟,没能力守护好乐队,没能力哄程倦高兴还将刀刃捅进他的心里,一下又一下。
      她好像总让身边的人受伤,经历一次又一次的不幸,然后再目睹一场又一场的离别。
      幸运之神什么时候才能眷顾啊。

      程倦站在方竹的床边,看着她抚在七筒身上用力到发白的指节良久,两个人的病房空荡,令人窒息的沉默无处不在。
      终于,程倦抬手,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的落在方竹的肩上。像是安慰般,低声道:“方竹。”
      他感受着方竹细腻皮肤下传来的细微热度,肩上凸起的骨头膈着手,程倦怕他稍微一用力,面前的人就会碎掉。
      他在心里默默的叹一声,将方竹从七筒的毛发中捞出来,在方竹的脸颊碰到他的胸膛时,程倦正好垂下头,唇角擦过她的发丝,像是一个似有若无的吻,程倦愣了一瞬,抿了抿唇,还是将她轻轻靠在了床头。
      他很久没有仔细观察过方竹,曾经光彩照人的姑娘现在眼眶深陷、瘦弱灰败,生气的时候觉得方竹这样活该,但是大多数时候他知道不能将一切都归罪与她,也不忍心将一切都归罪于他,说到底,这么多年他仍然没有给足方竹安全感。分开的这么长时间,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恨不得将王然削肉刮骨,也总后悔脾气上来的时候不能跟方竹好好说话。
      他和方竹分分合合折腾过很多次,他也问过自己很多次,这是不是就是最后一次了?他和方竹真的要分别走进没有彼此的未来了?不论问自己多少次,答案都是否定。
      他不愿,所以费尽心思的、小心翼翼的在她的身边徘徊。他看得懂方竹眼睛里未尽的爱意,也期望方竹能看得懂他的眼神。
      他等待着,也期望着。
      等了这么久,谁知道能来的是今天。他现在还留存着方竹随之都要离开自己的窒息感,就算方竹在自己眼前,他仍然喘不上来气,怕这是梦,然后下一秒就又要回到方竹静静躺在水里的场景。
      但这是真的,方竹仍然然还活着,正在抬着通红水润的眼眸望着他,空茫的眼睛里冒出一点鲜活气,不再是在水中那宛若雕像的样子。
      程倦罕见的湿了眼睛,他颤抖着唇,还没开口,便听见方竹低声道:“程倦。”
      他的手指轻颤,压下瞬间汹涌的情绪,嗓子干涩、腿脚发软,心跳骤然间加快。他吞咽了好几次,才出声应方竹道:“阿竹,我在。”
      “……对不起。”
      方竹蜷起手指,垂着眼睛,声音低哑着,轻轻道。
      “我很后悔,程倦,我错了。”方竹的指甲陷进手掌里,弓起背,似乎这样她才能减免一点内心的痛苦,就连声音都哽咽了许多,“对不起……是我太贪心了,是我想要的太多了,是我太懦弱了,对不起……”
      “我什么都没抓住,什么都丢了……对不起……”
      “不怪你,阿竹。”程倦蹲下身来,将方竹揽到自己的怀里, “你把七筒照顾的很好,你写的歌也很好,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快乐,现在也是。”
      怀里是熟悉的温度,将人拥在怀里的那刻,程倦这才感觉空落落的心脏充盈起来,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和欣喜,他长舒一口气,将怀里的人紧了紧,忍住了将要流出的泪,重重的重复:“现在也是。”
      这一次,他说什么都不会放手了。

      幺鸡放在吴奶奶家,天天吃好睡好,就是有时候会趴在方竹的家门口发呆。
      方其松上课去了,但是一有时间就跑到病房来看她,他的养父母也来过一回,然后揪着方其松的耳朵让他回去写作业了。
      她进医院被人拍下来了,网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纷纷扰扰,方竹的热度居高不下,这两天有关她的新闻的讨论度比以前出歌的时候还要高。但是网上出现了很多声援方竹的艺人,赵庭庭已经开始收集证据准备起诉中天娱乐。
      程倦坐在赵庭庭刚刚坐的位置上,靠着床头柜,长腿伸展,细软的头发垂在额头上,落下一片阴影,也没挡住青黑的眼圈。
      但是他眼睛里带着笑,等方竹平静下来之后缓声给方竹说了很多,没有上一次见面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狠绝,跟以前的无数个日夜一样。
      程倦的声音很好听,方竹不止一次的形容程倦的声音是低音大提琴,低沉、醇厚。饶是方竹满心都在七筒身上,也不知不觉听了进去。
      赵庭庭早就离开了,病房不小,现在只有两个人,程倦在说,方竹在听,两人的呼吸频率出奇的一致,空间忽然变得很拥挤。
      “阿竹。”程倦忽然转了话题,方竹有些迟钝,隔了一会儿才迷茫地抬眼望他,程倦底下头去在方竹有些干裂的唇上印上一个吻,叹息道,“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那一吻像一簇火,烧得唇角灼热,方竹不自觉的舔舐,她没有躲,定定地看了程倦半天,才扭头看窗外。
      “我以为我会死。”方竹道,“我在失去意识之前,许了一个愿。如果我还有机会可以醒过来,我不想再跟你吵架了,我一定要跟你好好说说话……感觉今天跟做梦一样,你不真实,七筒也不真实……以前我都不敢想我还能这么跟你说话……当时我都做好了以后都要失去你的准备了,没有你的日子其实挺难熬的。”
      方竹有挠了挠七筒的头,说:“七筒很想你,我也是。”
      “那首歌不是写给蒋远航或者王然的,是写给你的,你信吗。”方竹按下程倦的手,转身盯着程倦发红的眼睛,抢在程倦开口前道,“我跟王然没做过什么,是他要□□我,但是我逃走了,网上说的那些事情我都没有做过,我就是……很害怕,那天你质问我的眼神让我很害怕,王然对我做的事让我很害怕,他用你威胁我,更让我害怕,然后……我就逃走了,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这是压在她心上很久很久的话,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把这些东西说出来,她的懦弱、她的胆怯,撕扯开之后,好像也没有那么痛苦。
      “我信,阿竹,我从来都没有不信你。”程倦道,“我只是很生气,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是你的伴侣,不是你的舍友。方竹,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明白吗?我们是互相依靠的关系,一个人负重领着一个人往前走是不对的,我们是两个人,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抗的,我不想做你生命里最亲密的局外人。”
      “可那是王然,他是个疯子,他要毁了我,还要毁了你,我不是你的支柱,我是你的拖累。”
      “你从来没有拖累我,你也没有拖累过任何人。疯子就该待在精神病院,我们为什么不能让王然去他该去的地方?”
      他说完,轻轻的亲了一下方竹的额头:“方竹,相信我,我们都不会有事的,你还能在舞台上唱歌,你还能再站在领奖台上拿很多奖,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去做我们想做的事,方竹,你还有我,你不要怕。”
      “……对不起、对不起。”
      那句时隔已久的“你还有我”攻破了她全部的心防,方竹的眼泪忽然决堤,她抓住程倦的衣袖,手指用力到浑身发颤,像漂泊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岸,“我不想离开你,可是我真的好怕,每天我都会想未来你会把戒指戴到另一个人的手上,我就很痛苦、很难过,但是我不敢找你,我好怕我没有你了,对不起,我把你扔下了,是我不好,对不起……”
      方竹哭得凄惨,话也说得语无伦次,鼻涕眼泪全都蹭在程倦身上,一抽一抽的,花着脸,睫毛粘在一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程倦拿了纸给她擦眼泪,笑着说:“你怎么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方竹打了一个哭嗝,吸了一下鼻子,扭过脸不让程倦看,又被程倦把脸掰了回来,只能任由程倦给她擦脸。
      折腾够了,程倦将方竹塞到被子里,替方竹拔了快滴完的点滴针头,道:“你先休息,我把七筒带走了,等过几天你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看七筒。你不是已经找好要埋葬七筒的地方了吗,七筒会很喜欢你给他找的地方的。”
      程倦用哄小孩的口吻说:“七筒很棒,你也是。”
      方竹对他哄小孩的态度十分嫌弃,皱了皱鼻子扭过头去不理他,但又忍不住不看七筒,看一眼七筒眼睛又红一寸。程倦见不得她这样,索性伸手将她的眼睛阖上,哄道:“睡觉。”
      方竹缩回被子里,听着程倦的脚步声渐远,忽的探出头来叫住他。
      “程倦,我是不是没有说过,我好爱你。”
      这话落在空气里,似乎连空气都静止了,只剩下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
      良久,程倦才低声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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